第270章 棺槨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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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被當地人稱作「北崗」的亂葬崗,位於安平縣東南方向約三十里,是滹沱河故道沖刷出的一片狹長台地。

  而且崗上土質鬆軟,不適宜耕種,且尋常百姓家很少會把祖墳選在這裡。

  久而久之,這裡便成了埋葬無主孤魂和夭折孩童的義冢。

  蒿草長得比人還高,酸棗樹盤根錯節,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

  清晨的薄霧像一層骯髒的棉絮,籠罩著這片荒涼的土地。

  露水很重打濕了蒿草的葉子,也打濕了趙長風的眉毛。

  他像一頭潛伏的豹子,悄無聲息地趴在一處地勢最高的墳包後面,手裡端著一支卸掉了兩腳架的捷克式輕機槍,槍口從兩叢野草的縫隙間伸出去,穩穩地指著東邊的方向。

  他的身後另外五名戰士以扇形散開,各自找到了自己的隱蔽位置。

  他們用泥土和雜草,將自己偽裝得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如果不是走到跟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裡還藏著活人。

  昨夜的血戰與狂奔,耗盡了他們最後一絲力氣。

  但此刻沒有一個人敢合眼。

  他們的神經像拉到極致的弓弦,警惕地捕捉著周圍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日軍的報複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兇狠。

  天剛蒙蒙亮,安平縣城和雙井鎮兩個方向,就同時開出了十幾輛卡車。

  卡車在公路上停下,成群的日本兵和偽軍,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一樣,從車上跳下來,以拉網合圍之勢,開始對這片區域進行地毯式的搜索。

  「嗚——汪汪汪!」

  遠處傳來了軍犬尖利的吠叫聲。

  緊接著是偽軍的大聲吆喝。

  「都給老子搜仔細點!耗子洞也別放過!」

  「太君有令,挖地三尺,也要把昨晚的八路找出來!」

  趙長風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在東南方向約一里外的麥田裡,一支由二十多個偽軍和五六個日本兵組成的小隊,正呈散兵線,端著槍,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亂葬崗這邊逼近過來。

  隊伍的最前面,一個日本兵牽著兩條壯碩的德國黑背,狗的鼻子幾乎貼在地上,一邊嗅探,一邊發出興奮的低吼。

  麻煩大了。

  趙長風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們選擇這裡作為藏身地,是利用了人性的弱點。

  日偽軍再殘忍,通常也不會閒得沒事來刨墳。

  但軍犬不一樣,它們只相信自己的鼻子。

  昨夜他們一路撤退,留下的氣味雖然被清晨的露水沖淡了不少,但對於嗅覺靈敏的軍犬來說,依舊是黑夜裡清晰的路標。

  趙長風慢慢地將槍口,對準了那個牽狗的日本兵。

  冰冷的準星瞄準了對方的腦袋。

  只要他扣動扳機,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一瞬間,讓那個日本兵和他的兩條狗都變成屍體。

  但他不能開槍。

  一旦槍聲響起,他們就會徹底暴露。

  到時候,四面八方的敵人都會圍過來,天上甚至可能會有飛機。

  在這片無險可守的平地上,他們這剩下的十幾個人,連同墓室里那一大幫傷員和非戰鬥人員,都將插翅難飛。

  他只能等只能賭。

  賭那兩條狗的鼻子,會被亂葬崗里混雜的腐屍氣味和野獸騷臭所干擾。

  ……

  墓室里,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窒息。

  手術已經結束,但危險才剛剛開始。

  從趙長風進來報信的那一刻起,這裡就變成了一個密封的、等待審判的鐵罐頭。

  唯一的入口,那個從頂部撬開的洞口,已經被一塊石板重新蓋上,又在上面鋪了一層厚厚的浮土和雜草。

  為了防止聲音外泄,他們甚至用幾件破棉襖,將洞口的縫隙都堵得嚴嚴實實。

  墓室里唯一的光源,那盞馬燈也被吹熄了。

  極致的黑暗籠罩了所有人。

  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人的聽覺和嗅覺會變得異常靈敏。


  他們能聽到彼此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能聽到林晚因為術後高燒,喉嚨里發出的、夢囈般的呻吟。

  能聽到受傷的老兵老七,因為疼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也能聞到空氣中那股血腥、腐臭、汗酸和恐懼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陳墨靠著冰冷的磚牆坐著。

  他的身邊,就是那具用白布覆蓋著的、戰士小馬的遺體。

  屍體已經開始變得僵硬,散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死亡的甜腥氣。

  陳墨並沒有感到害怕,心中只有一片沉重的、如同鉛塊般的悲哀。

  為了那些藥品,為了林晚,他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他不知道這到底值不值,犧牲一個生命而去拯救一個生命。

  他真得不知道,或許永久都不知道……

  一個年輕的生命,永遠地留在了昨晚。

  而現在他們所有人的命,都懸於一線。

  陳墨伸出手摸了摸林晚的額頭。

  依舊滾燙,燙得灼手。

  白琳就守在林晚身邊,時不時地用最後一點酒精,為她擦拭身體,進行物理降溫。

  磺胺雖然能消炎,但藥效發揮需要時間。

  能不能扛過這一關,全看林晚自己的意志力。

  角落裡,李淑芬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兒子狗蛋,另一隻手還抓著大丫和小丫。

  三個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和死寂嚇壞了,都把頭埋在她懷裡,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李淑芬能感覺到,懷裡的狗蛋快要憋不住了。

  孩子還太小,不懂得什麼是危險,只知道自己害怕,想要哭。

  她只能用手,更用力地捂住兒子的嘴,另一隻手像哄小貓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她在用一個母親最本能的方式,安撫著自己的孩子,也安撫著自己的恐懼。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的、從頭頂上傳來的「悉悉索索」聲,讓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軍犬的爪子,在刨動泥土的聲音。

  緊接著,是幾聲興奮而尖利的吠叫。

  來了!

  陳墨的身體瞬間繃緊,他下意識地握住了身邊斯登衝鋒鎗冰冷的槍身。

  墓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乾了。

  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他們能清晰地聽到,頭頂上日本兵和偽軍的對話聲,正透過石板和泥土的縫隙,模糊地傳了進來。

  「報告曹長!狗在這裡有發現!」

  「哦?下面有什麼?」

  「不知道,像是個大墳。狗一直在叫,不肯走。」

  「八嘎!晦氣的東西!幾條八路的泥腿子,難道還能鑽到墳墓里去不成?」

  那個被稱為曹長的日本軍官,聲音里充滿了不屑和煩躁。

  「催催它,趕緊到前面去搜!」

  「哈伊!」

  一陣拉拽狗鏈的聲音和狗的不情願的嗚咽聲傳來。

  緊接著,是一個偽軍諂媚的聲音:「太君,您瞧,這地方邪性得很,荒郊野外的,別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依我看,八路肯定不會躲在這種鬼地方。」

  「你的,膽小鬼的幹活!」

  日本曹長似乎是笑罵了一句。

  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墓室里死一般的沉寂,持續了足足有五分鐘。

  直到確認敵人已經走遠,才有人敢緩緩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剛才那短短几分鐘,比打一場惡仗還要煎熬。

  陳墨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知道他們暫時躲過了一劫。

  那個日本軍官的傲慢和偽軍的迷信,救了他們所有人的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危機已經過去的時候,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角落裡,那個一直被李淑芬死死捂住嘴的男孩狗蛋,因為長時間的窒息和驚嚇,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

  李淑芬嚇壞了,她連忙鬆開手,卻發現兒子的小臉已經憋得青紫,眼睛翻白,眼看就要沒氣了。

  「狗蛋!狗蛋!你怎麼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帶著哭腔的驚呼。

  這聲驚呼在死寂的墓室里,如同驚雷!

  幾乎在同一時間,頭頂上那已經遠去的腳步聲,似乎又停了下來。

  「嗯?剛才……你們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那個日本曹長的聲音帶著一絲狐疑,再次響起。

  「聲音?沒有啊,太君,就是風聲吧?」

  偽軍的聲音里透著心虛。

  「不對!」日本曹長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我明明聽到了,好像是女人的聲音……從地下傳來的!」

  所有人的心,都涼了。

  完了。

  陳墨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能想像得到,此刻那個日本軍官正站在他們的頭頂上,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的微笑。

  「來人!」曹長的聲音,如同地獄的判決,「把這裡,給我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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