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夜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晚上,齊燮元的公館,燈火通明。

  院子裡那棵百年的老銀杏樹上都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電燈泡子,晃得人眼暈。

  前院的戲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著一出《群英會》,是天津衛最有名的戲班子。

  賓客們端著高腳的香檳杯,穿梭在雕樑畫棟的迴廊里,一個個臉上都堆著笑,說著些言不由衷的奉承話。

  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齊督辦家在辦什麼喜事。

  知道內情的,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哪是辦喜事?

  這分明是老狐狸在擺慶功宴,順便再跟幾頭餓狼商量著下一塊肥肉該怎麼分。

  陳墨自然是這場宴會的主角之一。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臉上掛著三分醉意七分從容的笑。

  遊刃有餘地周旋在汪時、齊燮元、還有岡田幸介這幾撥涇渭分明又暗通款曲的勢力之間。

  「顧先生,少年英才,這次天津衛能撥雲見日,全仗您一言驚醒夢中人吶!」

  齊燮元端著酒杯,紅光滿面地走了過來,那姿態親熱得像是見到了自己的親外甥。

  前段時間那個還恨不得將陳墨生吞活剝了的老軍閥,此刻已經變成了最親密的「戰友」。

  「齊督辦言重了。」

  陳墨笑著碰了一下杯。

  「我不過是隨口說了兩句外行話。真正運籌帷幄,力挽狂瀾的還是您老人家。這一手借屍還魂,用一個死掉的軍統換回您自己的清白,高!實在是高!」

  他這話表面是恭維,里子卻像根針,扎得齊燮元眼皮一跳。

  齊燮元乾笑兩聲,壓低聲音道:「哪裡哪裡,都是託了顧先生的福。對了,岡田司令那邊,海軍研究所的設備已經批下來了。明天我就派人給您的蓮花製藥廠送過去。」

  「那感情好。」陳墨呷了一口酒,「我就提前預祝我們合作愉快,財源廣進了。」

  「同喜同喜。」

  兩人相視一笑,都是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

  但彼此心裡都把對方罵了個狗血淋頭。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和服、氣質陰鬱的中年男人在岡田幸介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顧君,我來為你介紹。」岡田幸介的臉上也帶著幾分諂媚的笑,「這位就是我們海軍化學兵器研究所的負責人,井上雄彥博士。」

  陳墨看著眼前這個戴著眼鏡、頭髮稀疏、看起來像個落魄學者的井上博士。

  心裡卻是一凜。

  他知道這個人才是真正掌握著那座魔窟鑰匙的看門人。

  「井上博士,久仰。」陳墨伸出手。

  「顧先生,幸會。」

  井上博士也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那手冰冷得像一條蛇。

  他的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審視著陳墨,那目光充滿了技術人員特有的懷疑和挑剔。

  「聽說顧先生準備用我們華北常見的草藥來合成一種全新的特效藥?」

  井上博士推了推眼鏡,開門見山地問道。

  「一點不成熟的想法罷了。」陳墨謙虛道。

  「哦?說來聽聽。」井上顯然很感興趣。

  陳墨笑了笑,開始了他那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他從生物鹼的提取談到酯化反應的催化,再談到如何利用半合成技術提高藥物的純度和效力。

  他說得天花亂墜,各種德語的專業名詞像不要錢一樣地往外蹦。

  把井上這個雖然也懂化學但更多是偏向應用而非理論的「匠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最後,陳墨話鋒一轉。

  「只是理論終究是理論。想要將它變成現實還需要一個最關鍵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絕對安全、絕對保密,還能抵抗住任何意外爆炸的實驗室。」

  陳墨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苦惱」的表情。

  「不瞞您說,我之前在北平的實驗室就因為設備老化差點出了大事故。」


  他看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了自己想要的方向。

  井上博士聞言果然上鉤了。

  他扶了扶眼鏡,臉上露出了一絲只有內行才懂的自得的笑容。

  「顧先生,你說的這個問題在帝國早已有了最完美的解決方案。」

  「我們在塘沽的研究所里就有一座完全按照德國最新標準建造的B級防爆實驗室。牆體是用特種鋼筋混凝土澆築的。通風系統也是獨立的。別說是小小的意外,就是一顆航空炸彈落在上面,裡面的人也能安然無恙。」

  「哦?真有這麼厲害的地方?」陳墨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好奇和嚮往。

  「當然。」井上博士很享受這種炫耀的感覺。

  他甚至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支鋼筆,在一張餐巾紙上草草地畫出了那個實驗室的大致的平面結構圖。

  「你看,這裡是主實驗室。這裡是觀察室。而這裡……」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被特別標註出來的位於地下的小小的房間。

  「這裡是我們用來存放最危險的樣品的地方。」

  「牆壁是三層鉛板結構。大門是德國克虜伯公司特製的密碼鎖。」

  「別說是人,就是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陳墨看著那張堪稱「藏寶圖」的簡陋的圖紙。

  他的心中一陣狂喜。

  而就在陳墨不動聲色地,從井上博士的嘴裡套取著他想要的情報時。

  宴會廳的門口傳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同樣是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西裝,但臉色卻比陳墨還要蒼白幾分的年輕人,在汪時的親自陪同下走了進來。

  是小野寺信。

  他是從北平連夜坐火車趕過來的。

  一下車就直奔齊燮元的公館。

  那張一向以「冷靜」、「克制」著稱的學者的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焦慮和不安。

  「汪署長,齊督辦。」

  他對著兩人微微躬身算是打了招呼。

  然後他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陳墨的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要被人搶走的寶貝。

  「顧君,」他快步走到陳墨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催化劑怎麼樣了,石井將軍可還等著呢?!」

  他的聲音又急又快,充滿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味道。

  整個宴會廳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和他口中那個足以讓所有人都為之顫抖的名字——石井將軍。

  齊燮元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

  陳墨這個看似可以被他們隨意拿捏的財神爺。

  他的背後竟然還站著石井四郎那尊真正的殺神!

  而陳墨則像是被嚇到了一樣。

  臉上露出了一個無辜而又為難的表情。

  他看了看一臉焦急的小野寺信。

  又看了看同樣是臉色難看的齊燮元和岡田幸介。

  「這……這……」

  「小野寺博士,」

  還是汪時這個老狐狸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他走上前笑著打起了圓場。

  「不要急,不要急嘛。」

  「顧先生也是奉了岡村寧次司令官閣下的命令,來天津協助我們處理一點小小的公務。」

  「這同樣是為了聖戰嘛。」

  他巧妙地又搬出了另一尊更大的佛。

  小野寺信顯然也知道岡村寧次這四個字的分量。

  他的氣焰頓時就矮了半截。

  但依舊不甘心地說道:

  「可是,石井將軍那邊……」

  「這樣吧。」

  汪時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拍了拍小野寺信的肩膀,又看了看同樣是各懷鬼胎的齊燮元和岡田幸介。


  臉上露出了一個顧全大局的笑容。

  「我看不如就請小野寺博士,也暫時在我們天津屈就幾日。」

  「我們就把蓮花製藥廠的指揮部,臨時就設在這裡!」

  「也順便請博士和井上博士兩位帝國化學界的泰斗,好好地親近親近交流交流。」

  「兩位覺得如何啊?」

  他又一次將皮球踢了回去……

  這一場本該是皆大歡喜的分贓大會。

  因為小野寺信的突然闖入。

  瞬間就演變成了一場更加複雜也更加兇險的四方角力的羅生門。

  汪時想獨吞蓮花這塊蛋糕。

  齊燮元想借著蓮花來換取自己的政治資本。

  岡田幸介和井上雄彥想把蓮花的設備和技術都留在海軍的地盤。

  而小野寺信則想把蓮花的創始人,陳墨這個會下金蛋的鵝給囫圇個兒地帶回陸軍的雞窩。

  四方人馬各懷鬼胎。

  誰也信不過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