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登台唱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深了。

  天津法租界,蓮花製藥株式會社的地下實驗室里,燈火通明。

  空氣里飄浮著一股子刺鼻的、乙醚和硝酸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兒,聞久了,太陽穴都跟著一跳一跳地疼。

  陳墨穿著一身雪白的白大褂,戴著一副德國產的護目鏡,正站在一個巨大的玻璃反應釜前,神情專注地觀察著裡面那正在劇烈翻滾的、黃褐色的粘稠液體。

  他的身後站著兩個同樣是神情緊張的日本技師。

  這兩個人是海軍化學兵器研究所那邊派來協助他的技術人員,說白了,就是安插在他身邊的兩隻眼睛。

  「溫度!溫度又升高了零點五度!快!加大冷卻水的流量!」

  陳墨頭也不回,語氣急促地吼道。

  那兩個日本技師立刻手忙腳亂地去操作閥門。

  「不行!還是降不下來!」一個技師滿頭大汗地喊道,「顧先生!反應太劇烈了!再這樣下去,會……會爆炸的!」

  「廢物!」

  陳墨低聲咒罵了一句,臉上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焦躁和憤怒的表情。

  他猛地拉下了反應釜旁邊那個紅色的緊急制動閘!

  「轟——」

  一陣刺耳的泄壓聲響起。

  一股黃褐色的、帶著劇毒的濃煙從排氣管道里噴涌而出,瞬間就充滿了整個實驗室。

  警報器也跟著悽厲地響了起來。

  「撤!快撤!」

  陳墨一把推開那兩個嚇得面無人色的日本技師,第一個沖向了實驗室的緊急出口。

  三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那間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密室。

  幾分鐘後。

  當刺鼻的濃煙終於被強力抽風機排得差不多了之後。

  陳墨才帶著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重新走了進去。

  他走到那個已經停止了反應的玻璃反應釜前。

  看著裡面那已經變成了一灘黑乎乎的、如同瀝青般的報廢了的液體。

  他的心都在滴血。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就差最後一步……就差最後一步,我們就能合成出第一批半成品了……」

  「都怪這該死的設備!」

  他狠狠一拳砸在了那冰冷的玻璃釜壁之上!

  那兩個同樣是一臉後怕的日本技師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知道這次實驗的失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這兩個負責「協助」的技師,將要承擔主要的責任。

  等待他們的,輕則是降級處分;重則甚至可能會被送上軍事法庭!

  「顧……顧先生,」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技師結結巴巴地開口了,「……這……這也不能全怪我們啊……是……是這批從陸軍那邊調撥過來的設備本身就有問題!它的冷卻循環系統根本就達不到,我們進行高級有機合成的標準!」

  「我知道!」

  陳墨猛地回過頭,用一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那眼神里充滿了,一個「技術天才」在看到自己心愛的作品被愚蠢的工具所摧毀時那種最純粹的憤怒!

  「我早就跟上面說過了!我們需要更好的設備!需要海軍研究所里那套最新的高壓低溫反應爐!」

  「但是上面那些只知道勾心鬥角的官老爺們,他們懂個屁的化學!」

  「他們只知道催!催!催!催著我們出成果!」

  「現在好了!所有的原材料都毀了!我們這兩個月的心血也都白費了!」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了的獅子,在實驗室里來回地踱著步,嘴裡罵罵咧咧,不堪入耳。

  那兩個日本技師則像兩隻做錯了事的鵪鶉,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陳墨罵了足足有十分鐘,直到他感覺自己那通火發得差不多了。

  他才緩緩地停了下來,頹然地坐倒在一張椅子上,用一種充滿了疲憊和絕望的語氣說道:

  「算了。」


  「事已至此,再罵也沒用了。」

  「你們去跟岡田司令匯報吧。」

  「就說我顧言無能。」

  「這個計劃,我看還是暫時停了吧。」

  「不!不!顧先生!不能停啊!」

  那兩個技師一聽這話嚇得魂都快飛了!

  他們知道這個項目要是停了。

  那他們兩個就真的要被拉出去當替罪羊了!

  「顧先生!您再想想辦法!您一定有辦法的!」

  陳墨看著他們那兩張充滿了哀求的臉。

  他沉默了許久,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掙扎」和「為難」的表情。

  最後他才一咬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辦法,倒也不是沒有。」

  他緩緩地說道。

  「只不過這個辦法有點冒險。」

  「也有點不合規矩。」

  當天晚上。

  一份由陳墨親筆書寫的關於此次「重大技術事故」的詳細報告。

  和一份同樣是由他起草的關於「申請調用海軍研究所設備及原材料」的緊急申請。

  就擺在了海軍特務機關長岡田幸介的辦公桌上。

  岡田幸介看著那份充滿了各種他看不懂的化學名詞的報告。

  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那三個同樣是垂頭喪氣像鬥敗了的公雞一樣的「技術人員」。

  他的頭一個有兩個大。

  他不懂化學 只懂利益和權力。

  只知道這個由他和齊燮元共同擔保的「蓮花」項目,是他未來能否在海軍內部和陸軍那幫馬鹿們平起平坐的最大籌碼。

  這個項目絕對不能失敗!

  「也就是說,」他耐著性子聽完了陳墨那長達半個小時的專業解釋之後總結道,「我們現在想要繼續下去,就必須搞到海軍研究所里那套德國人的設備?」

  「是的,司令閣下。」陳墨恭敬地回答道,「而且越快越好。」

  「胡鬧!」

  岡田幸介猛地一拍桌子。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那是帝國在華北最核心的軍事禁區!別說是你,就是我沒有參謀本部的手令也休想從裡面拿走一顆螺絲釘!」

  「那,就沒辦法了。」

  陳墨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了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

  「司令閣下,如果您也搞不定。那我也只能向松平少將和石井將軍如實地匯報了。」

  「就說我們不是不想為帝國盡忠。實在是這天津衛的廟太小。容不下我們這尊大佛啊。」

  他輕飄飄地就把松平和石井,這兩尊真正的大佛給搬了出來。

  狠狠地壓在了岡田幸介的頭上,岡田幸介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當然知道這兩尊大佛對這個項目的「期待」。

  如果因為他在後勤上出了紕漏而導致項目失敗。

  那他這個海軍機關長的位子怕是也就要坐到頭了。

  他煩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地踱著步,像一頭被困在了籠子裡的野獸。

  就在這時。

  陳墨又不經意地開口了。

  「其實,」他說,「……事情也未必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哦?」岡田幸介立刻停下了腳步。

  「我聽說,」陳墨像是在閒聊一樣說道,「海軍研究所的負責人井上博士。他最近好像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

  「我聽說他最疼愛的那個小兒子,前幾天在法租界的賭場裡欠了一大筆錢。」

  「債主好像還是我們華北治安軍總司令齊燮元齊督辦的遠房親戚?」

  岡田幸介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瞬間就明白了陳墨這番話里的弦外之音!

  對啊!

  他怎麼忘了!

  齊燮元手裡還攥著半個天津衛的地下世界,和那張足以讓任何有污點的人都身敗名裂的巨大的關係網!


  而他岡田幸介手裡攥著的是齊燮元那是充滿了污點的「白玉霜」的案子!

  和那足以讓他隨時人頭落地的「軍統」的嫌疑!

  這簡直就是一場天作之合的交易!

  一場魔鬼與魔鬼之間的完美的交易!

  「我明白了。」

  岡田幸介看著陳墨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高深莫測的年輕的臉。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欣賞和讚嘆的笑容。

  「顧君,你果然是一個天才。」

  「一個不僅懂化學更懂人心的天才。」

  ……

  當天深夜。

  偽治安總署督辦齊燮元的書房裡,迎來了一位他最不想見卻又不得不見的不速之客——岡田幸介。

  兩人在密室里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談了些什麼。

  只知道第二天一早。

  兩個驚人的消息就同時傳遍了整個天津衛的上流社會。

  第一個是關於「白玉霜」的案子。

  偽警察局突然宣布「案情告破」。

  「真兇」是一個早已被擊斃的重慶方面的軍統特務。

  而齊燮元督辦則因為「明察秋毫,為民除害」,而受到了日本海軍方面和華北政務委員會的聯合通電嘉獎。

  他不僅洗清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嫌疑,還順便撈了一筆巨大的政治資本。

  而第二個看似毫不相干的消息則是。

  日本海軍化學兵器研究所宣布將與新成立的「蓮花」製藥株式會社進行一次「深入的技術合作」。

  研究所將無償地向蓮花製藥提供一批最先進的實驗設備。

  以共同為「大東亞的醫療衛生事業」做出貢獻。

  兩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就這麼詭異地聯繫在了一起。

  而那個一手促成了這一切的年輕人。

  此刻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正坐在起士林西餐廳里那個他最喜歡的靠窗的位置。

  慢條斯理地吃著他那份同樣是雷打不動的牛排。

  他的面前還放著一張攤開的報紙。

  報紙上刊登的正是那兩條足以讓整個天津衛都為之震動的大新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