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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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衛的天,說變就變。

  前一天,還只是陰沉。

  第二天一場憋了許久的鵝毛大雪,就紛紛揚揚地,下來了。

  沒過半天工夫就把這座,本就充滿了各國建築的城市,塗抹成了一片分不清國界的白。

  偽治安總署督辦公署里卻比外面還要冷。

  齊燮元披著一件上好的貂皮大氅,懷裡還抱著一個紫銅的暖手爐。

  但依舊覺得那股子寒氣正順著脊梁骨,一個勁兒地往上躥。

  他已經在這間燒著地龍的溫暖的書房裡,枯坐了一個上午了。

  面前那杯由上好「大紅袍」沏成的茶,早已涼透了。

  他一口也沒喝。

  風聲不對了。

  從昨天那個姓顧的小王八蛋,從海軍俱樂部里出來之後,風聲就全不對了。

  先是他安插在海軍特務部的一個眼線,被岡田幸介用一個通共的罪名,給不聲不響地處理掉了。

  緊接著他那個小舅子留下的所有「遺物」,包括那幾個知曉內情的老獄卒,都被龜田,那個笑面虎,以「統一調查」的名義,給客客氣氣地,「請」進了海軍特務部的大牢里。

  美其名曰,「保護證人」。

  說白了就是人贓並獲,把所有的證據都攥到了日本人自己手裡。

  而最讓他感到心悸的。

  是今天一大早《庸報》上,那篇由日本人親自授意的社論。

  社論的標題很客氣,叫《論新秩序下的司法獨立與程序正義》。

  但裡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地扎在他那顆七竅玲瓏的心上。

  文章旁徵博引從日本的《明治憲法》,談到德國的《法學通論》。

  最後筆鋒一轉,落到了這樁小小的「白玉霜案」上。

  文章說此案雖小,但影響極大。

  它關係到新政府的公信力。

  關係到皇軍在華北地區,推行王道樂土的成敗。

  所以此案必須由一個立場更中立,程序更公正,不受任何地方勢力干擾的獨立司法機構來審理。

  文章的最後,還善意地提出了一個建議。

  建議由華北方面軍憲兵隊、海軍特務部、和偽華北政務委員會,三方共同組成一個「聯合調查委員會」。

  來取代現在這個由偽警察局主導的「特別調查小組」。

  這簡直就是明火執仗地要來奪權了!

  齊燮元知道。

  這一定是那個姓顧的小王八蛋,在背後給岡田出的餿主意!

  他要借著海軍的刀。

  來砍斷他齊燮元在天津衛,賴以為生的那條最粗的腿——司法權!

  一旦警察局這個他最得心應手的「刀把子」,不再聽他使喚了。

  那他這個治安總署督辦,也就成了一個被拔了牙的紙老虎。

  到時候是圓是扁,還不是任由北平汪時那個笑面虎和日本人隨意地拿捏?

  好毒的一招!

  好一個殺人不見血的借刀殺人!

  他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困在了棋盤死角里的老「帥」。

  周圍所有的棋子都成了對方的兵。

  而他連一步可以挪騰的地方都沒有了。

  就在齊燮元心如死灰之際。

  另一個他最不想見到,卻又不得不見的客人到了。

  是,陳墨。

  他依舊是那身筆挺的洋氣的西裝。

  手裡還捧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裹的紙袋。

  臉上掛著那種人畜無害的書生氣的笑容。

  仿佛對外面那場被他攪得天翻地覆的風暴一無所知。

  「齊督辦,」陳墨將那個紙袋,放在了齊燮元那張名貴的酸枝木的辦公桌上,「下雪天,冷。給您帶了點剛出爐的耳朵眼的炸糕。趁熱吃。」

  齊燮元看著那包還冒著熱氣的炸糕。

  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笑得比狐狸還狡猾的年輕人。

  心裡,五味雜陳。

  他恨不得立刻拔出槍,把這張可惡的笑臉,給打成一個爛柿子。

  但他不能。

  他強行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呵呵有勞顧先生,掛心了。」

  「哪裡的話。」

  陳墨自顧自地,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您和汪署長,都是我的長輩。您二位鬧了點小彆扭。我這個做晚輩的在中間傳傳話,送點吃食,那不是應該的嘛。」

  他一句話就將自己從一個拱火的小人。

  變成了一個正在為長輩調停矛盾無辜的和事佬。

  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得一乾二淨。

  齊燮元被他這句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只能幹巴巴地笑了笑。

  「顧先生,說笑了。」

  「沒說笑。」

  陳墨卻搖了搖頭。

  他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地收斂了。

  「齊督辦,」他緩緩地說道,「我知道您心裡有氣。覺得是我和汪署長在背後捅了您一刀。」

  「但是您有沒有想過。這把刀就算我們不捅,遲早也會有別人來捅。」

  「是陸軍的松平秀一?還是方面軍的岡村寧次?」

  「您是前清的舉人,這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道理,您比我懂。」

  「今天您是把『軍統』這個天大的功勞,送給了海軍的岡田。」

  「可明天呢?您又能拿什麼,去送給陸軍的那些同樣是嗷嗷待哺的餓狼呢?」

  他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錐子。

  一下又一下地扎在了,齊燮元那顆充滿權謀和算計的心裡。

  齊燮元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他在天津衛之所以能左右逢源,靠的就是在陸軍和海軍之間那微妙的平衡。

  而現在這個平衡已經被徹底打破了。

  「那依顧先生的高見……」

  他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架子,用一種近乎於請教的語氣,問道。

  「高見談不上。」

  陳墨擺了擺手。

  「只是一點不成熟的小建議。」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津市地圖前,指了指地圖上,那個代表著「塘沽」的位置和海軍化學兵器研究所。

  「釜底抽薪,不如另起爐灶。」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您與其在這裡被動地,等著他們來分食您的蛋糕。」

  「不如主動出擊。再去做一塊更大、更香甜、也更讓他們無法拒絕的新蛋糕。」

  「一塊能讓陸軍、海軍,甚至是北平的汪署長,都必須坐到同一張桌子上來,共同分享的蛋糕。」

  齊燮元看著地圖上那個充滿了誘惑和危險的紅圈。

  呼吸漸漸地變得急促了起來,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一個全新權力世界的大門。

  而陳墨則看著他那張,因為貪婪而再次變得充滿了生機的臉。

  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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