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風箏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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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軍俱樂部的房間裡沒有開燈。

  只有窗外那片屬於法租界的靡靡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房間裡切出一道道斑駁的光影。

  光影落在岡田幸介那張同樣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白淨臉上,顯得忽明忽暗。

  陳墨看著桌子上那張充滿死亡氣息的照片。

  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自己那同樣是冰冷的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地敲擊著。

  像一個正在飛速計算著棋路的棋手。

  他知道。

  這盤棋亂了。

  徹底地亂了。

  他本以為自己是那個在幕後不動聲色地操縱著所有棋子走向的下棋人。

  卻沒想到。

  在這盤棋的外面,還有另一盤更大的棋。

  而自己,連同齊燮元、汪時,甚至是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岡田幸介,都不過是那盤更大的棋局上一顆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而那個真正的下棋人。

  那個能在同一天裡既算準了齊燮元會狗急跳牆拋出「重慶牌」,又能提前一步將這顆還沒來得及開口的「重慶牌」給徹底摁死在陰溝里的人。

  那個代號為「畫眉」的人。

  他到底是誰?

  又想做什麼?

  「怎麼樣,顧君?」

  岡田幸介的聲音打破了這沉寂。

  聲音裡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我這個版本的故事,是不是比你的更精彩?」

  他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掌控了全局。

  以為眼前這個年輕的、雖然有些小聰明但終究還是棋差一著的「顧先生」,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是,很精彩。」

  陳墨緩緩地抬起頭。

  他那張隱藏在陰影里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慌亂。

  只有一種如同冰山般的絕對的冷靜。

  「精彩到讓我想起了另一個人。」

  他說。

  「哦?誰?」

  「齊督辦。」

  陳墨說出了一個讓岡田幸介意想不到的名字。

  「齊督辦?」

  「對。」陳墨點了點頭,「……您不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齊督辦那老派官僚的味道嗎?」

  岡田幸介的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

  「您想,」陳墨像一個最冷靜的局外分析師,開始抽絲剝繭地分析著。

  「白玉霜的案子本來只是一樁普通的風流命案。齊督辦他完全可以用一百種方法把它壓下去,讓它永遠爛在警察局的檔案室里。」

  「但是,他沒有。」

  「遲遲不結案。」

  「然後,他又恰到好處地找到了一個所謂的目擊證人,拋出了一個關於重慶軍統的看似完美的故事。」

  「而就在他剛剛拋出這個故事的同一天……」

  「那個唯一能戳穿他這個故事的軍統小組長,就恰到好處地意外死亡了。」

  「還恰到好處地在身上留下了一份能將所有矛頭都指向他自己的證據。」

  陳墨看著岡田幸介那張若有所思的臉,笑了。

  「司令閣下。」

  「您真的覺得這世界上有這麼多恰到好處的巧合嗎?」

  岡田幸介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

  他是帝國海軍最精銳的特務機關的負責人。

  當然知道這裡面有問題。

  只是他剛才被這突如其來的「勝利」沖昏了頭腦,沒有來得及去細想這裡面的不合常理之處。

  現在被陳墨這個旁觀者這麼一點,他瞬間就驚出了一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這從頭到尾都是齊燮元設下的一個局?」

  「我不知道。」


  陳墨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所有巧合的背後都必然隱藏著一個更大的陰謀的事實。」

  「他的目的是什麼?」岡田幸介下意識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

  陳墨再次搖了搖頭。

  他像一個最忠誠的謀士在為自己的主公分析著所有的可能性。

  「或許他是想借著這個案子向您納一份更大的投名狀,好徹底抱上您和您背後海軍的大腿。」

  「或許他是想借您的手去剷除掉一些他自己不方便出手的政敵,比如重慶方面那些真正威脅到他統治的地下組織。」

  「甚至,」

  陳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讓人不寒而慄的猜測。

  「或許他和那個代號為畫眉的人本身就是一夥的。」

  「他們是在演一出更大的苦肉計。」

  「目的就是為了取得我們所有人的信任。」

  這最後一個猜測像一根最毒的針,狠狠地扎進了岡田幸介那顆同樣是充滿了多疑和猜忌的心裡。

  他的臉色瞬間就變得無比難看……

  陳墨從海軍俱樂部里走了出來。

  他知道齊燮元和岡田幸介這兩條同樣是貪婪也同樣是多疑的鯊魚,已經開始相互撕咬了。

  而那個隱藏在更深處的真正的下棋人,無論是軍統的「畫眉」,還是我黨的「風箏」,也都不得不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重新調整自己的棋路。

  這盤本就已經夠亂了的棋,被他徹底地攪得更亂了。

  而他這個所有混亂的始作俑者,卻可以暫時地從這個漩渦的中心抽身而出,變成一個最安全的看客。

  他拉了拉自己大衣的領口,將那張同樣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更深地埋進了冰冷的陰影里。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同樣是充滿了秘密和罪惡的偽警察局大樓,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複雜的弧度。

  「帳房先生。」

  他在心裡無聲地說道。

  「風已經刮起來了。」

  「你可得在你的那個冰冷的水牢里再多撐一會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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