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章 溪邊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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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更深了。

  稀疏的星辰在清冷的夜空中閃爍,見證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兩個渺小生命的艱難跋涉。

  逃離了趙家集後,陳墨和林晚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們順著一條乾涸的河道,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未知的北方前進。

  選擇河道,是林晚的經驗之談。

  這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在開闊地上被敵人發現,也能掩蓋他們留下的痕跡。

  陳墨赤裸的腳底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咬著牙,死死地跟在林晚身後。

  他知道,現在停下來,就等於死亡。

  不知走了多久,當陳墨感覺自己的意識都開始模糊時,林晚突然停了下來。

  「有水聲。」

  她側耳傾聽,眼中閃過一絲喜悅。

  陳墨也凝神去聽,果然,在寂靜的夜裡,一陣「嘩啦啦」的、微弱但清晰的水流聲,從不遠處傳來。

  是活水!

  兩人精神為之一振,循著聲音找去。

  很快,他們在一片小樹林的掩映下,發現了一條清澈的小溪。

  溪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一條流動的銀河。

  「水!」

  陳墨再也忍不住,他幾乎是撲了過去,跪在溪邊,將頭埋進冰冷的溪水裡,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清冽甘甜的溪水滑過他乾渴得快要冒煙的喉嚨,讓他感覺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了。

  林晚也蹲下身,用手捧起水,小心翼翼地喝著。

  喝飽了水,陳墨才感到腳底傳來的鑽心疼痛。

  他坐在溪邊的石頭上,將雙腳浸入冰冷的溪水中。

  刺骨的寒意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但也有效地緩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他借著月光,看清了自己腳底的慘狀。十幾道大大小小的傷口,混著泥沙和血污,有些地方已經開始紅腫。

  「不能這樣下去,」陳墨心裡很清楚,「一旦傷口感染,在這個荒山野嶺,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他想起了地窖里那半罐粗鹽。

  鹽水可以消毒。

  可鹽還在地窖里,而地窖,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你的腳……」

  林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她看著陳墨那雙慘不忍睹的腳,眼神有些複雜。

  她知道,陳墨之所以會這樣,完全是為了跟上她的腳步。

  她猶豫了一下,從自己身上那件寬大的軍裝內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了一個用布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小東西。

  她打開布包,裡面是幾片被嚼碎後壓成餅狀的、已經幹掉的墨綠色草藥。

  「這是地錦草,」林晚說,將草藥遞給陳墨,「俺們行軍的時候,要是受了傷,沒有藥,就用這個。把它嚼碎了敷在傷口上,能止血,還能消炎。」

  陳墨看著那幾片黑乎乎的草藥餅,愣住了。

  他想起來了。

  地錦草,一種非常常見的草藥,在後世的中醫里,依然被廣泛用於治療跌打損傷和細菌性痢疾,因為它含有黃酮類和鞣質,具有天然的抗菌消炎作用。

  林晚的經驗,是無數士兵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土方子。

  而陳墨的知識,卻讓他瞬間明白了這背後的科學原理。

  這一刻,現代知識和戰爭經驗,在這片小小的草藥上,實現了第一次完美的交匯。

  「謝謝。」

  陳墨鄭重地接過草藥。

  他沒有像林晚說的那樣直接敷,而是先將草藥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然後用溪水反覆沖洗自己腳上的傷口。

  「你幹啥?會很疼!」

  林晚不解地看著他。

  「傷口髒了,必須洗乾淨,不然敷了藥也沒用,會從裡面爛掉。」

  陳墨忍著劇痛,一邊清洗一邊解釋。

  「從裡面爛掉?」


  林晚似懂非懂。

  在她的認知里,受傷了,有藥敷上就是萬幸了,從沒有人告訴她,敷藥前還要這麼折騰。

  陳墨的動作很仔細,他用手指,將嵌入皮肉里的細小砂石一點點地摳出來。

  那種疼痛,讓他額頭上冷汗直流,但他始終咬牙堅持。

  他知道,這是在救自己的命。

  清洗完畢後,他才將那些地錦草藥餅搗碎,小心地敷在每一處傷口上。

  一股清涼的感覺傳來,疼痛感果然減輕了不少。

  處理完傷口,陳墨又撕下自己那件還算乾淨的T恤的下擺,笨拙地將雙腳包紮了起來。

  雖然簡陋,但至少隔絕了和地面的直接接觸。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石頭上,感覺渾身都虛脫了。

  林晚默默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眼神中充滿了新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陳墨的很多做法她都無法理解,但她能感覺到,那裡面蘊含著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道理」。

  「你……懂得真多。」她由衷地說道。

  陳墨苦笑了一下:「懂得多有啥用,還不是要靠你保護。」

  這句話讓林晚的臉頰微微一紅,她低下頭,小聲說:「俺……俺也只會開槍和殺鬼子。」

  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潺潺的溪水聲,在兩人之間流淌。

  「林晚,」陳墨打破了沉默,他看著這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瘦小的女孩,認真地問道,「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

  林晚愣了一下,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是說,打散了之後,部隊有跟你們說過,要去哪裡集結嗎?或者,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提到「家」,林晚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她抱著膝蓋,將頭埋了進去,聲音悶悶地傳來:「俺沒有家了。俺爹娘,還有俺哥,都在村子被鬼子占了的時候沒了。」

  「俺們村的大人,都被拉去給鬼子修炮樓,後來都秘密加入了抗日游擊隊,但被漢奸告了密,全被殺了。俺爹就在裡面。俺娘……俺娘為了不被鬼子糟蹋,跳了井,俺弟也沒了……」

  「俺是跟著俺哥跑出來的,半路上遇到了國民黨軍隊招兵,俺哥就拉著我一起去了。他說,當了兵,有飯吃,還能給爹娘報仇。後來……俺哥也死了,就在上個月的一場仗里。」

  她用一種近乎麻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訴說著自己這如同煉獄般的經歷。

  陳墨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揉捏著,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終於明白,林晚眼中那與年齡不符的死寂和堅韌,究竟是從何而來了。

  當一個人親眼目睹了所有的親人離去,經歷了所有的希望破滅。

  那麼,活著本身,就成了一種本能和負擔。

  「對不起。」陳墨沙啞地說。

  他知道這三個字蒼白無力,但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沒啥對不起的。」林晚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空洞,「這樣的事,到處都是。排長說了,只要把鬼子趕出華夏,以後就好了。俺就想著,多殺幾個鬼子,給俺爹娘、俺哥、還有排長報仇。」

  她的想法是如此的樸素,樸素到令人心碎。

  陳墨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有責任,要為這份樸素的信念,做點什麼。

  他不能告訴她,這場戰爭還要打八年。

  他不能告訴她,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那個懸在他心臟上的死亡警告,讓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是,他可以給她一個承諾。

  一個在此刻,他唯一能給的承諾。

  「林晚,」陳墨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答應你。從今天起,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護著你。我們一起,想辦法活下去。直到……直到把鬼子趕出去的那一天。」

  月光下,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定。

  林晚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融化。

  很久很久,她才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然後,她將懷裡抱著的步槍,朝著陳墨的方向,推了推。

  「這個……你拿著防身吧。」她說,「我還有排長留下的一把駁殼槍。」

  陳墨看著那支比他年紀還大的漢陽造,搖了搖頭:「我不會用。它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有用一百倍。我……我想其他辦法讓你,讓我們,更好地活下去。」

  更好的活下去。

  這六個字,林晚似懂非懂。

  但在這一刻,她選擇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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