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一次談話
林平回到教室里又坐了半節課，英語老師在講台上，又讀了很多令人髮指的讀音，那一刻林平真有走上講台的衝動，但想起自己的搗蛋生意，還有未完成的稿子，忍住了。
老校長再一次搖動槐樹下的大鈴鐺，下課鈴響起。
……
「林平，你家用什麼澆地？是窩德兒，還是窩特兒？」
說話人是賀強，英語老師一出門，他就來了這麼一句，現在班裡敢跟林平開這種玩笑的，也只有賀強這種他最要好的人了。
全班都聽見了，再一次爆發出了笑聲。
林平含著笑看了賀強一眼，說道：「不要取笑，讀書人的事，你們哪裡能懂？」
笑聲更大了。
還有一個平時關係跟林平不錯的，端著一隻搪瓷缸子，放在林平的課桌上，調侃道：「來來來，林平喝我一口茶窩德兒！」
這句話引得同學們又都鬨笑起來，教室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大夥見兩個同學開這種玩笑，林平都是滿面含笑，並沒有半點惱怒的意思，於是都肆無忌憚的放開了！
「林平，你當真認識單詞嗎？」
林平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
「窩德兒兄，你怎麼連半個讀音都沒讀對？」
「笑死了，甭管人家對不對，主打的就是一個快，張口就來，窩德兒……」
大家七嘴八舌，笑聲連連，最後連女生們都參與了調侃，教室里熱鬧不已。
所有人都參與了這場狂歡，連夏國偉那三個小跟班，都嘰嘰喳喳的笑著。
唯獨岳清淺，對世間的熱鬧好像不屑一顧，一臉高冷的認真做著習題，時不時的抽出演草本驗算一下。
她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孤高氣質，近三年來，莫說跟林平沒有說過幾句話，跟其他同學也同樣沒有說過幾句話，一直在悶頭學習。
同學們給她起了個雅號，叫岳不語，她從來不主動和人說話。
……
又上了三節課，林平一直在糾結，要不要答應校長，盯著窗外出了半天神。
倒不是優柔寡斷，而是眼前利益與人生意義的權衡問題，做搗蛋生意有利益，當代課英語老師有意義，人生的道路啊，到底該往那邊傾斜呢？這是個哲學問題，所以費腦子！
直到放學鈴聲響起，賀強拉了一下林平，說道：「別發呆了，吃飯了，去晚了，好乾糧能被別人掉包！」
大多數學生都是自帶乾糧交給食堂加熱，吃飯的時候認準自己那一袋，但也有不講究的，看到別人好乾糧一把抓出來吃掉，就算被乾糧主人看見，質問一句，對方推脫說沒注意，也不好大動干戈。
林平說道：「你先去吧，我想自己呆一會！」
賀強問道：「為英語課那事嗎？我在英語課上出的洋相不比你少！至於嗎？」
林平道：「不是，是別的事！」
賀強以為林平有心事，便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岳清淺，壓低聲音在林平耳邊說道：「岳清淺每次放學都第一時間去食堂，她早吃完飯早回來學習，你等也沒機會，三年的高中生活，她跟誰都沒超過五句話。你忘了？跟你就說過一句話，還是夏國偉拿刀頂住你的時候，人家是天鵝，你個癩蛤蟆別想了，肚子重要！」
林平笑道：「不是因為那個，我思考點別的事情。」
賀強見他不走，班裡的男生已經飛奔向食堂了，怕保不住自己的好乾糧，就說道：「那隨你吧，我把你的乾糧從食堂拿出來，待會給你送回來，免得你餓肚子！」
林平點了點頭，賀強箭也似的奔出教室。
近三年來，岳清淺確實過著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的日子，到吃飯點兒就走，吃完趕緊回來溫書，從不浪費時間，目的非常明確，來到這裡就是考大學的，其他事情都不重要，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
父親費盡千辛萬苦，不知賠了多少小心，彎了多少腰，才弄到縣城高中的名額，雖然各方面不如淞海市一中，但有高考機會，她就知足了，非常珍惜。
加上出生在書香門第，意識里本就和普通學生不大一樣。
但今天賀強的估計嚴重失誤。
岳清淺破天荒第一次在放學後沒有著急去食堂，而是靜靜地看著書，時不時裝作漫不經心的左右環顧一下，看林平走沒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麼了？就是想和林平說幾句話，最起碼得說句抱歉吧！上次差點讓林平受傷。推開娃娃親這種封建糟粕不談，畢竟兩家還是世交的關係，三年來，就跟他說過一句話，也有些不大近人情。
其實岳清淺想跟他說幾句話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昨天林平如高倉健般的硬漢表現，讓岳清淺大為震驚，林平在她心中的形象大幅度提升，這才是根本原因，只是岳清淺自己不想承認而已。
那時候的學生普遍都餓，放學很少有留在教室里的，不一會就走光了，只剩下了林平和岳清淺。
林平並沒有注意到岳清淺沒走，一手托著腮看著窗外的晚霞，在八十年代，早晚霞雲特別常見，到了後世基本見不到了。
岳清淺等最後一個同學出了教室，輕聲對林平說道：「上次的事，對不起，我沒考慮周全，差點……」
雖然是道歉，但岳清淺面無表情，語氣冰冷，給人一種不可接近的感覺，不過，聲線優美。
林平忽然聽見柔美女聲，扭頭一看，岳清淺正沖自己說話，林平第一次完完整整的看到她正臉，心內不禁感慨，真漂亮啊，怪不得拍一本掛曆救活一家印刷廠。
這要是林平的前身面對這種場面，早就激動瘋了，快三年了，岳清淺主動找自己說了句話，那還了得？平時不寫日記也要把這件事隆重的記錄下來。
但林平只是輕描淡寫的答道：「沒事，都過去了，這不解決了嗎？」
岳清淺又說道：「你今下午的英語發音……」
語氣同樣冰冷，說到一半，欲言又止。
林平知道全班在嘲笑他時，只有岳清淺沒有笑，但不方便直接說出來，而是開玩笑說道：「你沒去食堂，就是為了留下來，單獨嘲笑我一下？」
岳清淺冰冷的臉上忽然微微一笑，但笑容稍縱即逝，擺手說道：「不是！我並不是想嘲笑你，而是覺得，你的發音好像是對的！」
這次因林平開玩笑的緣故，她語氣親和了一點。
林平一聽頓時來了興致，可能班裡會英語的不止他一個，岳清淺作為高級知識分子的女兒，也是很有可能會英語的，如果水平可以的話，讓她出任代課老師，解校長燃眉之急。
林平問道：「何以見得呢？」
岳清淺神色冷峻，幽幽說道：「我家鄰居阿姨是淞海大學外語系的教授，她常到我家串門，我爸問她喝水、喝茶還是喝咖啡，她經常說窩德兒，我爸就給她倒水。她和老師說的不一樣，我感覺那阿姨可能是對的，因為她留過學。」
說話時，岳清淺那種高不可攀的氣質，溢於言表，鄰居是大學教授，留過學，家裡招待客人是有咖啡的……
這些元素在八十年代，不論那一條都不是普通家庭能比的。
儘管前幾年岳頌文的生活並不如意，但咖啡是文化人區別於普通人的重要道具，就跟孔乙己的長衫一樣，再窮再難也得有。
林平問道：「你爸爸……哦不，我岳叔叔他不會英文嗎？」
岳清淺道：「不會，他上學的時候還沒有英語課。」
林平微微點點頭，拿起桌上一支筆，在演草本上寫了最簡單的單詞：good。
拿起演草本走到岳清淺旁邊，問道：「這個單詞怎麼讀？」
岳清淺冷冷答道：「顧得！」
林平又寫了個thank you，問道：「這個怎麼讀？」
岳清淺脫口而出：「坦克油！」
林平望著教室上方的屋粱長長嘆了一口氣，心說：被這英語老師毒害太深了。
繼而問道：「看你平時挺用功，你必須要考上大學對吧？」
岳清淺伸出右手的中指給林平看了看，中指上被鋼筆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說道：「我每天都做大量的習題，必須要考上大學！」
言語中頗有些大學捨我其誰的意味。
林平微微點點，心中暗道：好吧，岳清淺看起來還不錯，至少很漂亮，我權當幫她一把吧！今晚就去找老校長，代課老師那活兒接了！要不然她真的能被英語老師給毀了，讀音不準還在其次，關鍵是音標都不會的英語老師，語法句式什麼的就更不懂了！
老校長再一次搖動槐樹下的大鈴鐺，下課鈴響起。
……
「林平，你家用什麼澆地？是窩德兒，還是窩特兒？」
說話人是賀強，英語老師一出門，他就來了這麼一句，現在班裡敢跟林平開這種玩笑的，也只有賀強這種他最要好的人了。
全班都聽見了，再一次爆發出了笑聲。
林平含著笑看了賀強一眼，說道：「不要取笑，讀書人的事，你們哪裡能懂？」
笑聲更大了。
還有一個平時關係跟林平不錯的，端著一隻搪瓷缸子，放在林平的課桌上，調侃道：「來來來，林平喝我一口茶窩德兒！」
這句話引得同學們又都鬨笑起來，教室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大夥見兩個同學開這種玩笑，林平都是滿面含笑，並沒有半點惱怒的意思，於是都肆無忌憚的放開了！
「林平，你當真認識單詞嗎？」
林平看著問他的人，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
「窩德兒兄，你怎麼連半個讀音都沒讀對？」
「笑死了，甭管人家對不對，主打的就是一個快，張口就來，窩德兒……」
大家七嘴八舌，笑聲連連，最後連女生們都參與了調侃，教室里熱鬧不已。
所有人都參與了這場狂歡，連夏國偉那三個小跟班，都嘰嘰喳喳的笑著。
唯獨岳清淺，對世間的熱鬧好像不屑一顧，一臉高冷的認真做著習題，時不時的抽出演草本驗算一下。
她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孤高氣質，近三年來，莫說跟林平沒有說過幾句話，跟其他同學也同樣沒有說過幾句話，一直在悶頭學習。
同學們給她起了個雅號，叫岳不語，她從來不主動和人說話。
……
又上了三節課，林平一直在糾結，要不要答應校長，盯著窗外出了半天神。
倒不是優柔寡斷，而是眼前利益與人生意義的權衡問題，做搗蛋生意有利益，當代課英語老師有意義，人生的道路啊，到底該往那邊傾斜呢？這是個哲學問題，所以費腦子！
直到放學鈴聲響起，賀強拉了一下林平，說道：「別發呆了，吃飯了，去晚了，好乾糧能被別人掉包！」
大多數學生都是自帶乾糧交給食堂加熱，吃飯的時候認準自己那一袋，但也有不講究的，看到別人好乾糧一把抓出來吃掉，就算被乾糧主人看見，質問一句，對方推脫說沒注意，也不好大動干戈。
林平說道：「你先去吧，我想自己呆一會！」
賀強問道：「為英語課那事嗎？我在英語課上出的洋相不比你少！至於嗎？」
林平道：「不是，是別的事！」
賀強以為林平有心事，便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岳清淺，壓低聲音在林平耳邊說道：「岳清淺每次放學都第一時間去食堂，她早吃完飯早回來學習，你等也沒機會，三年的高中生活，她跟誰都沒超過五句話。你忘了？跟你就說過一句話，還是夏國偉拿刀頂住你的時候，人家是天鵝，你個癩蛤蟆別想了，肚子重要！」
林平笑道：「不是因為那個，我思考點別的事情。」
賀強見他不走，班裡的男生已經飛奔向食堂了，怕保不住自己的好乾糧，就說道：「那隨你吧，我把你的乾糧從食堂拿出來，待會給你送回來，免得你餓肚子！」
林平點了點頭，賀強箭也似的奔出教室。
近三年來，岳清淺確實過著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的日子，到吃飯點兒就走，吃完趕緊回來溫書，從不浪費時間，目的非常明確，來到這裡就是考大學的，其他事情都不重要，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
父親費盡千辛萬苦，不知賠了多少小心，彎了多少腰，才弄到縣城高中的名額，雖然各方面不如淞海市一中，但有高考機會，她就知足了，非常珍惜。
加上出生在書香門第，意識里本就和普通學生不大一樣。
但今天賀強的估計嚴重失誤。
岳清淺破天荒第一次在放學後沒有著急去食堂，而是靜靜地看著書，時不時裝作漫不經心的左右環顧一下，看林平走沒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麼了？就是想和林平說幾句話，最起碼得說句抱歉吧！上次差點讓林平受傷。推開娃娃親這種封建糟粕不談，畢竟兩家還是世交的關係，三年來，就跟他說過一句話，也有些不大近人情。
其實岳清淺想跟他說幾句話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昨天林平如高倉健般的硬漢表現，讓岳清淺大為震驚，林平在她心中的形象大幅度提升，這才是根本原因，只是岳清淺自己不想承認而已。
那時候的學生普遍都餓，放學很少有留在教室里的，不一會就走光了，只剩下了林平和岳清淺。
林平並沒有注意到岳清淺沒走，一手托著腮看著窗外的晚霞，在八十年代，早晚霞雲特別常見，到了後世基本見不到了。
岳清淺等最後一個同學出了教室，輕聲對林平說道：「上次的事，對不起，我沒考慮周全，差點……」
雖然是道歉，但岳清淺面無表情，語氣冰冷，給人一種不可接近的感覺，不過，聲線優美。
林平忽然聽見柔美女聲，扭頭一看，岳清淺正沖自己說話，林平第一次完完整整的看到她正臉，心內不禁感慨，真漂亮啊，怪不得拍一本掛曆救活一家印刷廠。
這要是林平的前身面對這種場面，早就激動瘋了，快三年了，岳清淺主動找自己說了句話，那還了得？平時不寫日記也要把這件事隆重的記錄下來。
但林平只是輕描淡寫的答道：「沒事，都過去了，這不解決了嗎？」
岳清淺又說道：「你今下午的英語發音……」
語氣同樣冰冷，說到一半，欲言又止。
林平知道全班在嘲笑他時，只有岳清淺沒有笑，但不方便直接說出來，而是開玩笑說道：「你沒去食堂，就是為了留下來，單獨嘲笑我一下？」
岳清淺冰冷的臉上忽然微微一笑，但笑容稍縱即逝，擺手說道：「不是！我並不是想嘲笑你，而是覺得，你的發音好像是對的！」
這次因林平開玩笑的緣故，她語氣親和了一點。
林平一聽頓時來了興致，可能班裡會英語的不止他一個，岳清淺作為高級知識分子的女兒，也是很有可能會英語的，如果水平可以的話，讓她出任代課老師，解校長燃眉之急。
林平問道：「何以見得呢？」
岳清淺神色冷峻，幽幽說道：「我家鄰居阿姨是淞海大學外語系的教授，她常到我家串門，我爸問她喝水、喝茶還是喝咖啡，她經常說窩德兒，我爸就給她倒水。她和老師說的不一樣，我感覺那阿姨可能是對的，因為她留過學。」
說話時，岳清淺那種高不可攀的氣質，溢於言表，鄰居是大學教授，留過學，家裡招待客人是有咖啡的……
這些元素在八十年代，不論那一條都不是普通家庭能比的。
儘管前幾年岳頌文的生活並不如意，但咖啡是文化人區別於普通人的重要道具，就跟孔乙己的長衫一樣，再窮再難也得有。
林平問道：「你爸爸……哦不，我岳叔叔他不會英文嗎？」
岳清淺道：「不會，他上學的時候還沒有英語課。」
林平微微點點頭，拿起桌上一支筆，在演草本上寫了最簡單的單詞：good。
拿起演草本走到岳清淺旁邊，問道：「這個單詞怎麼讀？」
岳清淺冷冷答道：「顧得！」
林平又寫了個thank you，問道：「這個怎麼讀？」
岳清淺脫口而出：「坦克油！」
林平望著教室上方的屋粱長長嘆了一口氣，心說：被這英語老師毒害太深了。
繼而問道：「看你平時挺用功，你必須要考上大學對吧？」
岳清淺伸出右手的中指給林平看了看，中指上被鋼筆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說道：「我每天都做大量的習題，必須要考上大學！」
言語中頗有些大學捨我其誰的意味。
林平微微點點，心中暗道：好吧，岳清淺看起來還不錯，至少很漂亮，我權當幫她一把吧！今晚就去找老校長，代課老師那活兒接了！要不然她真的能被英語老師給毀了，讀音不準還在其次，關鍵是音標都不會的英語老師，語法句式什麼的就更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