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渾元仙宗（8000字）
葉青弦無心體悟這些記憶，此刻只覺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顱內攪動。
神魂更像是被灌滿水的的皮囊，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紫府震盪，靈台搖曳，幾乎難以維持清明。
就在他感覺神魂快要不堪重負、幾近暈厥之際，掌心緊握的雪魂珠適時地微微震動。
一縷縷清涼純澈的「雪魂之力」緩緩流出，順著手臂經脈上行，輕柔地注入他翻騰不休的識海。
這股力量所過之處，那撕裂般的劇痛如同被冰雪撫慰，迅速平息。焦灼燥熱的魂力也被浸潤得溫順下來，重新歸於有序。
葉青弦緊繃的心神這才稍稍放鬆，得以全力接納、消化那浩瀚如煙的傳承。
飛劍如何與周身經脈共鳴，神魂怎樣同劍靈交織相融，乃至氣血運行、靈力周轉的微妙節奏，皆化作無數清晰可見的光紋符篆，層層疊疊印入心神深處。
他仿佛親眼看見自身虛影與驚鴻劍合而為一，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破空穿雲，人即是劍，劍亦是人，無分彼此。
灌頂持續三個時辰，李觀棋掌心清光流轉，不僅將畢生對「身劍合一」的體悟盡數相傳，更在末了凝出一篇《分光瞬影御劍訣》的金章玉文，烙印於他神識之中。
這《分光瞬影御劍訣》乃是一門御劍飛行之法，不僅融合了太乙分光劍的分光之法，還糅合了縮地成尺神通的瞬移之道。
此法若能煉成，劍光分化如影，難辨真假，劍影縮地成尺，瞬影無蹤。
當灌頂終於結束時，縱使有雪魂珠療愈魂殤，葉青弦依然是面色蒼白，神魂疲憊欲死。
然而，未等他稍作喘息，一股更為磅礴、精純的雪魂之力湧入他的識海。
這股力量遠比雪魂珠中析出的那一縷雪魂之力強大的多。
在這股力量的包裹下，葉青弦只覺得受損的神魂飛速癒合，甚至讓他有種神魂變得更強的感覺。
不知過去了多久，這股雪魂之力消耗殆盡，他緩緩睜開眼。
入目看到的是李觀棋蒼白如紙的臉。
這位元嬰真君，竟因這番灌頂而汗透滿身，精神萎靡，足可見其過程絕非易事。
更難得的是，在整個過程中，師尊的神念始終恪守界限，只傳遞功法感悟，對他神魂深處的秘密未有絲毫窺探之意，全然是一片護犢與成全的赤誠。
對比自己先前那點猜疑和保留，葉青弦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深深的慚愧。
他起身，整理衣袍，對著李觀棋鄭重地深深一揖，語氣誠摯：
「師尊……多謝您傾力相助，此恩弟子銘記於心。」
李觀棋略顯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雖輕卻依舊溫和：
「虛禮就免了，回去後好生體悟，勤加修煉，莫要辜負了這番機緣，便算是對為師最好的回報了。」
葉青弦縱是鐵石之心，此刻也不由眼眶泛紅，輕嘆一聲後再次深深一揖。
「師尊，您好生療養，弟子告辭了。」
……
葉青弦回到青雲洞密室，待周遭禁制立起之後，心念微動，身形已悄然飛向『劍闕洞天』。
萬頃雲海無聲翻湧，仙宮玉闕靜立於煙霞深處，檐角玉劍輕擊，清越劍鳴如叩道心。
他腳踏青蓮落下，衣衫拂過平滑如鏡的玉磚，徑至淬體靈池畔。
碧玉池水澄澈見底，內蘊金輝與乳白靈髓，周遭蒸騰著乳白色的靈煙。
僅僅是與靈煙交感，葉青弦周身氣血已隱隱共鳴。
他在池邊盤坐下來，引靈煙入體，待功行一周天后，意識遁入萬劍山虛影之中，一尊神魂虛影離體而出，飛向淬神靈台。
淬神靈台高懸於空，銀輝流轉，玉蓮寶座居於中央，光暈淨念，靈台自明。
葉青弦本欲在靈台旁盤坐下來，以淬神天光之餘暉淬神，自身精心參悟《形神合劍飛真秘要》與《分光瞬影御劍訣》。
「誒，我若以雪魂珠庇護神魂，能否飛入蓮台之上，享受純澈天光？」
一念至此，葉青弦把手一招，一枚龍眼大小的寶珠從肉身處飛來。
此珠珠體渾圓，散發幽幽清輝，正是雪魂珠。
「且試上一試。」
他心念微動，神魂遁入珠中，緩緩升起。
隨著雪魂珠落入靈台蓮座之上，淬神天光如銀河垂落，浩瀚磅礴，卻並未如預想般衝擊神魂，反而被雪魂珠清輝柔化，如春風化雨，絲絲縷縷，滲入魂體。
雖不及直接承受天光淬鍊那般劇烈，卻遠勝於在靈台邊緣汲取餘韻。
「果然有用！」
葉青弦心下大喜，這靈台內外不過咫尺之遙，卻有雲泥之別。
這就好比之前他一直在靈台旁只能喝點肉湯，而現在可以進入靈台之中吃點肉絲了。
葉青弦感受著絲絲縷縷的天光伐身，經過雪魂珠的過濾，原本熾熱的天光柔和了很多。
隨著神魂安定下來，葉青弦不再遲疑，抱元守一，將心神沉入《形神合劍飛真秘要》與《分光瞬影御劍訣》之中。
他以天人交感之境，參萬千感悟，無盡心得如雲霞流卷，盡匯於靈台方寸之間。
……
一個半月後，天光初破，雲海翻湧。
一艘金船靜靜懸停在劍律宗雲海之巔，金色的船身在晨曦中折射出璀璨光華，恍若天外仙舟。
船頭之上，陳清玄、雲漱月、花無期與鴻塵真人並肩而立，聽著李觀棋掌教的殷殷囑託。
原本理應出戰的澹臺子，因神魂受損未愈，終究影響了狀態，再三權衡之下，只得黯然退出，留守宗門靜修。
這一變故，卻讓原本鬱郁的花無期重獲機緣，順位補入名單之中。
此刻他神采飛揚，眉梢眼角儘是掩不住的興奮。
「劍道無涯，惟勤是岸，勿因一時得失而或驕或餒，去吧你們，我和大家等你們的好消息！」
眾人深深一揖，向著送行的眾人揮手作別，
鴻塵真人指訣輕引，金船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嗡鳴，周身符文逐一亮起，流光大盛。
下一刻，巨船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金色驚鴻，劈開茫茫雲海，向東疾馳而去，轉眼間便成了天際一個小小的光點，最終徹底消失在浩瀚的天光雲影之間。
金船穿雲破霧，下方山河萬里如畫卷般鋪展，但對於此行將至的碧遊仙境，眾人心中皆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期待與敬畏。
數日後，浩瀚無垠的東海已然在望。
碧波萬頃，水天相接，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鴻塵真人立於舟首，袍袖迎風獵獵作響，他目視遠方，神情肅穆。
忽然，他抬手一指：「快看前方。」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極遠的海天相接之處，一個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渦緩緩旋轉。
那漩渦直徑恐有上千米，深邃幽暗，仿佛直通九幽。
海水被無可抗拒的力量裹挾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如同萬千雷霆在水底不斷炸響。
漩渦邊緣激盪起百丈高的慘白浪花，又被無情地扯入深淵。即便是遠遠望著，也能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的自然偉力，令人神魂悸動，心生渺小之感。
「天地之威，竟至於斯。」
花無期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先前那點跳脫之氣早已收斂得乾乾淨淨。
雲漱月清冷的眼眸中亦滿是震撼，輕聲道：
「以浩渺瀚海為門庭，納天地寰宇於一界！這渾元仙宗，好大的氣魄！」
葉青弦沉默不語，只是深深凝視著那巨大的漩渦，深感其磅礴浩瀚，更感自身之渺小。
鴻塵真人微微一笑，手中法訣一變，金船頓時綻放出萬丈金光，一道柔和卻堅韌無比的光罩將整個金船籠罩。
下一刻，金船化作一道金線，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巨大的渦眼中心直衝而去！
剎那間，天旋地轉！
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投入了巨大的滾筒之中。
窗外不再是碧海藍天，而是飛速旋轉、模糊不清的幽藍水壁，震耳欲聾的水流咆哮聲充斥耳膜。
強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若非有金船光罩守護，恐怕金丹修士也會瞬間被這恐怖的力量碾碎。
葉青弦只覺周身氣血翻騰，仿佛神魂都要被這狂暴的力量撕扯出去。
他全力運轉功法，死死定住身形，眼中卻死死盯著外界那光怪陸離、仿佛時空錯亂的景象。
這劇烈的顛簸與轟鳴持續了約莫十餘息的時間，忽然間，所有壓力與噪音驟然消失。
周遭一切歸於平靜，仿佛剛才的滅世之威只是一場幻夢。
金船懸浮於空，柔和而充沛至極的天地靈氣如同溫潤的潮水般瞬間將眾人淹沒。
這靈氣不僅濃郁得化為實質般的薄霧，吸一口便覺周身舒泰，百脈俱暢，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精純意蘊。
葉青弦猛地抬頭，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驟然一窒，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他已置身於一個完全超乎想像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天空並非蔚藍，而是呈現出一種純淨的、仿佛琉璃般的澄澈之色，有七彩霞光如輕紗般流淌天際。
之後他看到懸浮於高空之中的無數仙山島嶼，雲霧繚繞，霞光萬道。
每一座仙山都氣勢恢宏，或奇峻，或秀美，其上亭台樓閣隱現，飛瀑流泉垂落，仙鶴靈禽翩躚起舞，悠揚的鳴叫聲穿雲裂石。
更遠處，一座無比巨大的主峰直插雲霄，山體呈玄黃之色，散發著亘古蒼茫的氣息，仿佛撐起了這片仙境的天空。
峰頂有璀璨的仙宮建築群，琉璃金瓦，玉柱盤龍，在日光照耀下流淌著神聖的光輝，那便是渾元仙宗的核心所在。
向下望去，大地上靈脈如龍，蜿蜒起伏，磅礴的地脈靈氣蒸騰而起，在空中化作各種祥瑞異象。
麒麟獻瑞、仙芝叢生、金蓮遍地……
葉青弦甚至無意間看到一條巨大的青龍在雲叢之中隱沒，見尾不見首！
「那是什麼？！」
花無期指著遠處一片區域驚呼道。
只見那片區域分布著五個巨大無比的池塘，每個池塘中的池水竟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赤紅如焰、湛藍如空、碧綠如翡、純白如乳、玄黃如土。
五色靈池交相輝映，氤氳的靈氣化為實質的彩霞，升騰交織，美不勝收，更散發出截然不同卻同樣強大的五行本源氣息。
鴻塵真人並非第一次前來，撫恤笑道：「那是渾元仙宗的五色靈池，不僅孕育著諸多五行靈藥，其池水之中每年還能凝結出大量的五行靈砂。」
葉青弦眼睛眯起，這五色靈池恐怕是一處地階寶地！
花無期又看到了什麼，連忙大喊道：「師伯，那是什麼！」
鴻塵真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一片廣袤的湖泊區域，湖面並非平靜無波，而是時刻涌動著令人心悸的雷霆之力。
整個湖面呈現出深邃的紫藍色，無數道粗細不一的電蛇在湖面上，甚至湖水之中穿梭遊走，發出持續不斷的「噼啪」轟鳴之聲。
即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那股狂暴而純粹的雷霆威壓。
「那是雷澤湖，」鴻塵真人撫須解釋道，眼中也帶著一絲驚嘆，「此乃渾元仙宗七大地階寶地之一。」
「據說湖底連通著一處先天雷源，故而能自行匯聚天地間的雷霆精氣，凝聚出蘊含不同屬性的雷珠。」
「我知道的有癸水陰雷珠、丙陽火雷珠、戍土地雷珠，據說一共有九種之多，皆是修煉雷法、淬鍊法寶，甚至輔助突破瓶頸的珍稀之物。」
「此外，湖中還會伴生孕育出承受雷霆淬鍊而成的雷玉、雷精，乃至更為罕見的雷金，皆是煉器的頂級寶材。」
眾人聽得心神搖曳。
花無期瞪大了眼睛，咂舌道：「九種雷珠？還能自然生出雷金？這要是讓澹臺子知道了，還不得羨慕死？」
雲漱月清冷的眼眸中亦泛起波瀾，輕聲道：「咱們劍律宗若有這麼一座雷澤湖，恐怕能多出一群善使雷劍、雷法的弟子。」
葉青弦則默默感受著那遠傳來的雷霆波動，心中暗忖：
這好像也是個地階寶地……
正思索間，葉青弦又被另一處奇景吸引了目光。
只見一片巨大的山谷之中，並非尋常的山石草木，而是充斥著肉眼可見的青色氣流。
這些氣流如同活物般在山谷中極速奔流、旋轉、碰撞，發出「嗚嗚」的呼嘯之聲，時而形成凌厲的風刃切割空氣，時而又化作柔韌的風旋捲起碎石。
更令人驚奇的是，山谷邊緣，確實有許多身著渾元仙宗服飾的弟子，正手持一種閃爍著靈光的特製網兜法器，全神貫注地對著那些呼嘯的青色氣流兜去，動作小心翼翼又帶著期待。
「鴻塵師兄，那些弟子是在做什麼？」葉青弦好奇地問道。
鴻塵真人聞言笑道：「那個地方名為神風谷，也是一處地階寶地。」
「你們莫要小看谷中這些呼嘯的罡風，它們並非尋常山風，而是蘊含靈性與特殊力量的『罡風』『玄風』『陰風』『煞風』。」
「根據節氣不同，這裡出產十多種靈風，既可以修行巽風神通，也可以煉製成法寶。」
「那些仙宗弟子手裡拿的正是專門『捕風』的法寶，不過據說還很危險，每年都有弟子遇難。」
「捕風？」花無期覺得新奇無比，躍躍欲試，「這怎麼抓？用網兜就能抓住風嗎？聽起來有點意思。」
鴻塵真人笑而不答，因為他也不清楚。
雲漱月忽然指著遠方的一座火山，驚訝道：「師伯，那火山好像要噴發了。」
鴻塵真人一拍她手臂，噓聲道：「小聲點，那可不是火山噴發，那是地火上涌，是他們故意為之，裡面不僅能煉化各種地火，還能煉化成諸多罕見靈金仙石。」
接二連三的見聞讓花無期三人如同鄉下人進城一般，看什麼都覺得新奇無比，問題一個接一個，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鴻塵真人起初還笑著逐一解答，後來眼見仙宗勝景層出不窮，實在應接不暇，不由苦笑著擺手道：
「好了好了，你們這三個別問我了。這渾元仙宗之內，有一處天階寶地，七處地階寶地，十四處人階寶地，至於凡階寶地，更是有上百處之多。」
「每一種寶地都有其獨特神異之處和產出，就算讓老夫說上一整天，也未必能說得完、道得盡。」
三人對視一眼，竟齊聲問道：
「師伯（師兄），哪個是天階寶地？」
鴻塵真人朝著四下一揮手：「這碧遊仙境本身就是一處天階寶地，此寶地不僅自成一界，且內蘊一條龍脈，盛產的寶物數不勝數。」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依舊興奮好奇的臉龐，不耐煩道：
「我們來得較早，距離論劍大會正式開始尚有五日。」
「明日我可帶你們在允許的範圍內遠遠參觀幾處著名的寶地，也讓你們長長見識。」
「但切記，只能遠觀，不可擅入，以免觸犯渾元仙宗規矩，也免生意外。」
「待看完之後，便需收心凝神，將注意力放回正事，好好準備接下來的論劍大會，那才是你們此行的首要目的。」
三人聞言，雖仍心嚮往之，但也知輕重，紛紛收斂心神，恭敬應道：
「是，謹遵師伯（師兄）教誨。」
目光卻仍忍不住流連於下方那氣象萬千、寶光沖天的仙境之中，對這渾元仙宗的底蘊羨慕不已。
隨著金船緩緩飛行在碧遊仙境之中，沿途可見不少渾元仙宗的弟子。
他們或御劍飛行，或乘坐仙鶴，或腳踏祥雲，個個氣息淵深，神采非凡，顯然修為根基都極為紮實。
見到鴻塵真人的金船，他們偶爾會掃過陳清玄三人時，雖無惡意，卻自然帶著一種超然大宗弟子看待「鄉下人」的自傲與輕蔑。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喝：
「誰准你們進來的？還不速速滾出去！」
眾人一驚，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渾元仙宗執事服飾的弟子御劍追來，面罩寒霜，語氣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壓迫。
鴻塵真人一眼認出對方手中所持的正是接引拂塵，連忙止住金船，上前一步，含笑拱手道：
「上仙息怒，我等是前來參加論劍大會的劍律宗修士，這是通關玉碟，還請過目。」
那執事弟子卻不接玉碟，反而冷哼一聲，斥責道：
「有玉碟又如何？宗門規矩，凡外來者，必先由我等接引弟子引領方可入內！我不過稍歇片刻，你們竟敢自行闖入，還飛遁如此之遠！若被巡值管事發覺，這罪責你們擔待得起嗎？！」
鴻塵真人姿態放得更低，連聲道歉：
「是是是……上仙教訓得是！是貧道糊塗，多年前曾來過一次，便自作主張，以為識得舊路，不想竟觸犯仙宗規矩……實在罪過、罪過！還請您高抬貴手，萬萬海涵……」
執事弟子見他如此低聲下氣，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卻仍板著臉，冷哼一聲，語氣稍緩卻依舊強硬：
「哼，這次就算了。跟我走，不許再亂飛一步！若再敢自作主張——休怪我按宗規處置！」
葉青弦耳中傳來雲漱月的密語，語氣中壓抑著怒意：
『師叔，明明是他擅離職守，反倒倒打一耙，態度如此惡劣，簡直欺人太甚！』
葉青弦面色平靜，傳音回她，聲音沉穩：
『慎言。強龍不壓地頭蛇，此行關乎論劍大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切莫因小失大。』
雲漱月：『弟子明白，只是心中實在憋屈。』
在那執事弟子的引領下，金船飛至一片依山勢修建的館舍區域。
樓閣亭台掩映於蒼翠林木之間，錯落有致，雖不及仙境深處靈氣磅礴，卻也清幽雅致，別有一番風味。
那執事弟子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們來得早，就住在這處甲字三號上院吧。」
鴻塵真人聞言，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謙恭笑容，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儲物袋，雙手奉上：
「上仙厚意，貧道與門下弟子感激不盡。只是我等來自邊陲小派，實不敢僭居上院，徒惹人注目。能得一清淨中院暫歇，便已是莫大恩典，還望上仙體諒。」
那執事弟子眼皮微抬，神識漫不經心地往袋中一探，嘴角立刻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很不耐煩的將那儲物袋輕蔑地推了回去。
「你們這些窮鄉僻壤來的人，幹什麼都透著一股小氣勁，這東西我可不敢收，趕緊拿回去。」
鴻塵真人面色如常，仿佛對方只是推回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俗物，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手腕極其自然的一翻，另一個樣式更為古樸、靈光隱晦的儲物袋便出現在手中，臉上的笑容甚至更真誠了幾分，微微欠身道：
「上仙莫怪，確是貧道老糊塗，一時匆忙竟拿錯了。此乃我劍律宗特產的『劍心凝珀』，於靜心悟道略有微末裨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還望上仙笑納。」
這一次，那執事弟子神識掃過新遞上的儲物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袖袍一卷便將其無聲無息地收下。
他臉上的冰霜終於融解少許，但那份居高臨下的姿態卻絲毫未變，語氣也依舊帶著訓誡的味道：
「這還差不多，你們都給我記好了，此地是渾元仙宗，把你們那些小地方的習氣都收一收，安分守己，莫要自作主張，也別到處亂跑，平白惹來麻煩，失了體面，也讓人看輕。」
他隨意抬手朝後山方向一指，不再多看他們一眼：
「去吧，丙字七十九號中院。」
待那執事弟子御劍化作流光遠去，眾人才依言驅動金船前往。
那中院位於後山頗為偏僻的一隅，院落比之前所見的諸多館舍明顯狹小簡陋許多，但好在四周寂靜，靈氣也還算充裕，足以暫作安身之所。
待眾人安頓下來，找好各自房間，重聚於廳房之中。
花無期忍不住開口：「師伯，方才那上院明明風景更好，為何我們偏要花靈石換到這背陰的下院來？前面全是山，什麼景致也看不到。」
鴻塵真人搖頭苦笑：「那執事開口便給上院，可不是什麼好意，而是故意坑咱們呢！」
「咱們若真住了，他轉頭就會將更強勢的靈宗安排到下院，屆時對方前來找事，我們得罪不起，只能狼狽搬出，到時候反倒更難堪。」
他神色嚴肅，看向三人：「你們切記，此行切忌與人爭執。到了這裡，能忍則忍，能讓則讓，哪怕是其他玄宗，咱們也別得罪，誰都不知道他們背後有什麼勢力，萬一惹出禍事，難受的還是我們。」
葉青弦沉吟片刻，問道：「既然如此，為何我們還要來此參會？若是在賽場上勝了他們，豈不更招怨恨？」
鴻塵真人正色道：「我們來，爭的不是一時意氣，更不是個人尊嚴，而是氣運！這將決定咱們劍律宗未來六十年的興衰之勢。」
「東土大地，上有十三靈宗、二十七個靈階世家，下有三十九玄宗、百餘玄族。若我等成績墊底，便意味著實力不濟、底蘊不足，是容易拿捏的軟柿子，極易招人覬覦，甚至引來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若成績尚可，便說明氣運未衰，底蘊不錯，宵小之輩不敢妄動。」
葉青弦追問：「那若是成績優異呢？」
鴻塵真人語氣微揚：「若能躋身前十，便證明我宗實力雄厚、氣運昌隆，屆時甚至會有靈宗主動交好。」
雲漱月輕聲接話：「若是……進入前三？」
鴻塵真人眼中掠過一絲感慨：「若能如此，此後數百年，諸宗皆不敢小覷我劍律宗。就如當年李觀棋掌教奪得第三，至今餘威猶在。在很多靈宗眼中，我們已是『准靈宗』之列，所受待遇遠非其他玄宗可比。」
葉青弦瞭然。這論劍大會，實則是一場無聲的排名之戰，名次即代表宗門實力與未來運勢。
花無期最後小聲問：「那若是……第一呢？」
鴻塵真人卻搖頭一笑：「第一？莫要多想。那幾乎不可能。」
葉青弦卻追問：「萬一呢？」
鴻塵真人神色一肅，緩緩道：「若能奪魁，便會被渾元仙宗破例收為內門弟子。」
三人皆是一怔。
花無期脫口而出：「啊？那誰家宗門會願意將自己培養的絕世天才拱手讓人？」
「豈止原意，簡直就是求之不得！」鴻塵真人道，「門下弟子若入仙宗，便如世俗家族有女入宮為妃，整個家族便成了皇親國戚，只要這名弟子仍在仙宗，就無人敢輕易招惹其出身宗門。」
「這也是我不讓你們得罪其他玄階家族、宗門的原因，可能人家背後在仙宗就有人脈。」
葉青弦此時腦子裡全都被奪魁後，會被被渾元仙宗破例收為內門弟子這件事所震撼。
這對別人來說，或許只是逆天改命的一個契機。
可對他來說，這就是一步登天啊！
二十多處寶地！還有天階寶地！
這要是有機會一一納入囊中，葉青弦自己都不敢想會有多爽！
但這念頭很快被理智潑了盆冷水。
劍律宗不過是化神、元嬰坐鎮，自己已不敢僭越雷池，處處小心，步步掣肘。
真若是貿然跳入仙宗，面對那些半步仙人的存在，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之局。
既然寶地不滅，自己便壽元無終，那還是步步為營為好，野心太盛而實力不濟，反倒容易滿盤皆輸。
當然，若真能奪得第一，他也可以『勉為其難』的拜入仙宗。
畢竟不搞大動作，只搞小動作，徐徐圖之也不錯。
這時，雲漱月忽然輕聲開口，眸中帶著一絲不解：
「師伯，弟子有一事不明，渾元仙宗並非劍宗，為何只辦『論劍大會』，卻不曾聽聞有『論法大會』？」
鴻塵真人撫須一笑，解釋道：
「法術神通千變萬化，屬性相剋尤為劇烈。若辦論法大會，各種法術、神通千奇百怪，許多強大的神通又施展不開，場面必然錯綜複雜，最終變成個別宗門的獨角戲，那些陪襯宗門慢慢就不會來了。」
「反倒是論劍大會比較純粹，劍道一途，心誠劍直，勝負分明，更易彰顯修為根本。」
花無期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他不時瞟一眼窗外，待師伯說完，眨著眼睛怯生生地插話：
「師伯……那我們現在沒什麼事，可以出去走走看看嗎？」
鴻塵真人含笑點頭：「自然可以。我正好要去拜訪幾位故交，你們帶好赤金令牌，那是你們在此地的身份憑證。另外，只能在附近轉轉便好，不可走遠，更不可與人生事。」
三人聞言皆是一喜，連忙應是。
神魂更像是被灌滿水的的皮囊，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紫府震盪，靈台搖曳，幾乎難以維持清明。
就在他感覺神魂快要不堪重負、幾近暈厥之際，掌心緊握的雪魂珠適時地微微震動。
一縷縷清涼純澈的「雪魂之力」緩緩流出，順著手臂經脈上行，輕柔地注入他翻騰不休的識海。
這股力量所過之處，那撕裂般的劇痛如同被冰雪撫慰，迅速平息。焦灼燥熱的魂力也被浸潤得溫順下來，重新歸於有序。
葉青弦緊繃的心神這才稍稍放鬆，得以全力接納、消化那浩瀚如煙的傳承。
飛劍如何與周身經脈共鳴，神魂怎樣同劍靈交織相融，乃至氣血運行、靈力周轉的微妙節奏，皆化作無數清晰可見的光紋符篆，層層疊疊印入心神深處。
他仿佛親眼看見自身虛影與驚鴻劍合而為一，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破空穿雲，人即是劍，劍亦是人，無分彼此。
灌頂持續三個時辰，李觀棋掌心清光流轉，不僅將畢生對「身劍合一」的體悟盡數相傳，更在末了凝出一篇《分光瞬影御劍訣》的金章玉文，烙印於他神識之中。
這《分光瞬影御劍訣》乃是一門御劍飛行之法，不僅融合了太乙分光劍的分光之法，還糅合了縮地成尺神通的瞬移之道。
此法若能煉成，劍光分化如影，難辨真假，劍影縮地成尺，瞬影無蹤。
當灌頂終於結束時，縱使有雪魂珠療愈魂殤，葉青弦依然是面色蒼白，神魂疲憊欲死。
然而，未等他稍作喘息，一股更為磅礴、精純的雪魂之力湧入他的識海。
這股力量遠比雪魂珠中析出的那一縷雪魂之力強大的多。
在這股力量的包裹下，葉青弦只覺得受損的神魂飛速癒合，甚至讓他有種神魂變得更強的感覺。
不知過去了多久，這股雪魂之力消耗殆盡，他緩緩睜開眼。
入目看到的是李觀棋蒼白如紙的臉。
這位元嬰真君，竟因這番灌頂而汗透滿身，精神萎靡，足可見其過程絕非易事。
更難得的是，在整個過程中，師尊的神念始終恪守界限，只傳遞功法感悟，對他神魂深處的秘密未有絲毫窺探之意，全然是一片護犢與成全的赤誠。
對比自己先前那點猜疑和保留，葉青弦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深深的慚愧。
他起身，整理衣袍，對著李觀棋鄭重地深深一揖，語氣誠摯：
「師尊……多謝您傾力相助，此恩弟子銘記於心。」
李觀棋略顯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雖輕卻依舊溫和：
「虛禮就免了，回去後好生體悟，勤加修煉，莫要辜負了這番機緣，便算是對為師最好的回報了。」
葉青弦縱是鐵石之心，此刻也不由眼眶泛紅，輕嘆一聲後再次深深一揖。
「師尊，您好生療養，弟子告辭了。」
……
葉青弦回到青雲洞密室，待周遭禁制立起之後，心念微動，身形已悄然飛向『劍闕洞天』。
萬頃雲海無聲翻湧，仙宮玉闕靜立於煙霞深處，檐角玉劍輕擊，清越劍鳴如叩道心。
他腳踏青蓮落下，衣衫拂過平滑如鏡的玉磚，徑至淬體靈池畔。
碧玉池水澄澈見底，內蘊金輝與乳白靈髓，周遭蒸騰著乳白色的靈煙。
僅僅是與靈煙交感，葉青弦周身氣血已隱隱共鳴。
他在池邊盤坐下來，引靈煙入體，待功行一周天后，意識遁入萬劍山虛影之中，一尊神魂虛影離體而出，飛向淬神靈台。
淬神靈台高懸於空，銀輝流轉，玉蓮寶座居於中央，光暈淨念，靈台自明。
葉青弦本欲在靈台旁盤坐下來，以淬神天光之餘暉淬神，自身精心參悟《形神合劍飛真秘要》與《分光瞬影御劍訣》。
「誒，我若以雪魂珠庇護神魂，能否飛入蓮台之上，享受純澈天光？」
一念至此，葉青弦把手一招，一枚龍眼大小的寶珠從肉身處飛來。
此珠珠體渾圓，散發幽幽清輝，正是雪魂珠。
「且試上一試。」
他心念微動，神魂遁入珠中，緩緩升起。
隨著雪魂珠落入靈台蓮座之上，淬神天光如銀河垂落，浩瀚磅礴，卻並未如預想般衝擊神魂，反而被雪魂珠清輝柔化，如春風化雨，絲絲縷縷，滲入魂體。
雖不及直接承受天光淬鍊那般劇烈，卻遠勝於在靈台邊緣汲取餘韻。
「果然有用！」
葉青弦心下大喜，這靈台內外不過咫尺之遙，卻有雲泥之別。
這就好比之前他一直在靈台旁只能喝點肉湯，而現在可以進入靈台之中吃點肉絲了。
葉青弦感受著絲絲縷縷的天光伐身，經過雪魂珠的過濾，原本熾熱的天光柔和了很多。
隨著神魂安定下來，葉青弦不再遲疑，抱元守一，將心神沉入《形神合劍飛真秘要》與《分光瞬影御劍訣》之中。
他以天人交感之境，參萬千感悟，無盡心得如雲霞流卷，盡匯於靈台方寸之間。
……
一個半月後，天光初破，雲海翻湧。
一艘金船靜靜懸停在劍律宗雲海之巔，金色的船身在晨曦中折射出璀璨光華，恍若天外仙舟。
船頭之上，陳清玄、雲漱月、花無期與鴻塵真人並肩而立，聽著李觀棋掌教的殷殷囑託。
原本理應出戰的澹臺子，因神魂受損未愈，終究影響了狀態，再三權衡之下，只得黯然退出，留守宗門靜修。
這一變故，卻讓原本鬱郁的花無期重獲機緣，順位補入名單之中。
此刻他神采飛揚，眉梢眼角儘是掩不住的興奮。
「劍道無涯，惟勤是岸，勿因一時得失而或驕或餒，去吧你們，我和大家等你們的好消息！」
眾人深深一揖，向著送行的眾人揮手作別，
鴻塵真人指訣輕引，金船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嗡鳴，周身符文逐一亮起，流光大盛。
下一刻，巨船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金色驚鴻，劈開茫茫雲海，向東疾馳而去，轉眼間便成了天際一個小小的光點，最終徹底消失在浩瀚的天光雲影之間。
金船穿雲破霧，下方山河萬里如畫卷般鋪展，但對於此行將至的碧遊仙境，眾人心中皆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期待與敬畏。
數日後，浩瀚無垠的東海已然在望。
碧波萬頃，水天相接，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鴻塵真人立於舟首，袍袖迎風獵獵作響，他目視遠方，神情肅穆。
忽然，他抬手一指：「快看前方。」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極遠的海天相接之處，一個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恐怖漩渦緩緩旋轉。
那漩渦直徑恐有上千米，深邃幽暗，仿佛直通九幽。
海水被無可抗拒的力量裹挾著，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如同萬千雷霆在水底不斷炸響。
漩渦邊緣激盪起百丈高的慘白浪花，又被無情地扯入深淵。即便是遠遠望著，也能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的自然偉力，令人神魂悸動，心生渺小之感。
「天地之威，竟至於斯。」
花無期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先前那點跳脫之氣早已收斂得乾乾淨淨。
雲漱月清冷的眼眸中亦滿是震撼，輕聲道：
「以浩渺瀚海為門庭，納天地寰宇於一界！這渾元仙宗，好大的氣魄！」
葉青弦沉默不語，只是深深凝視著那巨大的漩渦，深感其磅礴浩瀚，更感自身之渺小。
鴻塵真人微微一笑，手中法訣一變，金船頓時綻放出萬丈金光，一道柔和卻堅韌無比的光罩將整個金船籠罩。
下一刻，金船化作一道金線，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巨大的渦眼中心直衝而去！
剎那間，天旋地轉！
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投入了巨大的滾筒之中。
窗外不再是碧海藍天，而是飛速旋轉、模糊不清的幽藍水壁，震耳欲聾的水流咆哮聲充斥耳膜。
強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若非有金船光罩守護，恐怕金丹修士也會瞬間被這恐怖的力量碾碎。
葉青弦只覺周身氣血翻騰，仿佛神魂都要被這狂暴的力量撕扯出去。
他全力運轉功法，死死定住身形，眼中卻死死盯著外界那光怪陸離、仿佛時空錯亂的景象。
這劇烈的顛簸與轟鳴持續了約莫十餘息的時間，忽然間，所有壓力與噪音驟然消失。
周遭一切歸於平靜，仿佛剛才的滅世之威只是一場幻夢。
金船懸浮於空，柔和而充沛至極的天地靈氣如同溫潤的潮水般瞬間將眾人淹沒。
這靈氣不僅濃郁得化為實質般的薄霧，吸一口便覺周身舒泰，百脈俱暢，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精純意蘊。
葉青弦猛地抬頭，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驟然一窒，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
他已置身於一個完全超乎想像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天空並非蔚藍，而是呈現出一種純淨的、仿佛琉璃般的澄澈之色，有七彩霞光如輕紗般流淌天際。
之後他看到懸浮於高空之中的無數仙山島嶼，雲霧繚繞，霞光萬道。
每一座仙山都氣勢恢宏，或奇峻，或秀美，其上亭台樓閣隱現，飛瀑流泉垂落，仙鶴靈禽翩躚起舞，悠揚的鳴叫聲穿雲裂石。
更遠處，一座無比巨大的主峰直插雲霄，山體呈玄黃之色，散發著亘古蒼茫的氣息，仿佛撐起了這片仙境的天空。
峰頂有璀璨的仙宮建築群，琉璃金瓦，玉柱盤龍，在日光照耀下流淌著神聖的光輝，那便是渾元仙宗的核心所在。
向下望去，大地上靈脈如龍，蜿蜒起伏，磅礴的地脈靈氣蒸騰而起，在空中化作各種祥瑞異象。
麒麟獻瑞、仙芝叢生、金蓮遍地……
葉青弦甚至無意間看到一條巨大的青龍在雲叢之中隱沒，見尾不見首！
「那是什麼？！」
花無期指著遠處一片區域驚呼道。
只見那片區域分布著五個巨大無比的池塘，每個池塘中的池水竟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赤紅如焰、湛藍如空、碧綠如翡、純白如乳、玄黃如土。
五色靈池交相輝映，氤氳的靈氣化為實質的彩霞，升騰交織，美不勝收，更散發出截然不同卻同樣強大的五行本源氣息。
鴻塵真人並非第一次前來，撫恤笑道：「那是渾元仙宗的五色靈池，不僅孕育著諸多五行靈藥，其池水之中每年還能凝結出大量的五行靈砂。」
葉青弦眼睛眯起，這五色靈池恐怕是一處地階寶地！
花無期又看到了什麼，連忙大喊道：「師伯，那是什麼！」
鴻塵真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一片廣袤的湖泊區域，湖面並非平靜無波，而是時刻涌動著令人心悸的雷霆之力。
整個湖面呈現出深邃的紫藍色，無數道粗細不一的電蛇在湖面上，甚至湖水之中穿梭遊走，發出持續不斷的「噼啪」轟鳴之聲。
即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那股狂暴而純粹的雷霆威壓。
「那是雷澤湖，」鴻塵真人撫須解釋道，眼中也帶著一絲驚嘆，「此乃渾元仙宗七大地階寶地之一。」
「據說湖底連通著一處先天雷源，故而能自行匯聚天地間的雷霆精氣，凝聚出蘊含不同屬性的雷珠。」
「我知道的有癸水陰雷珠、丙陽火雷珠、戍土地雷珠，據說一共有九種之多，皆是修煉雷法、淬鍊法寶，甚至輔助突破瓶頸的珍稀之物。」
「此外，湖中還會伴生孕育出承受雷霆淬鍊而成的雷玉、雷精，乃至更為罕見的雷金，皆是煉器的頂級寶材。」
眾人聽得心神搖曳。
花無期瞪大了眼睛，咂舌道：「九種雷珠？還能自然生出雷金？這要是讓澹臺子知道了，還不得羨慕死？」
雲漱月清冷的眼眸中亦泛起波瀾，輕聲道：「咱們劍律宗若有這麼一座雷澤湖，恐怕能多出一群善使雷劍、雷法的弟子。」
葉青弦則默默感受著那遠傳來的雷霆波動，心中暗忖：
這好像也是個地階寶地……
正思索間，葉青弦又被另一處奇景吸引了目光。
只見一片巨大的山谷之中，並非尋常的山石草木，而是充斥著肉眼可見的青色氣流。
這些氣流如同活物般在山谷中極速奔流、旋轉、碰撞，發出「嗚嗚」的呼嘯之聲，時而形成凌厲的風刃切割空氣，時而又化作柔韌的風旋捲起碎石。
更令人驚奇的是，山谷邊緣，確實有許多身著渾元仙宗服飾的弟子，正手持一種閃爍著靈光的特製網兜法器，全神貫注地對著那些呼嘯的青色氣流兜去，動作小心翼翼又帶著期待。
「鴻塵師兄，那些弟子是在做什麼？」葉青弦好奇地問道。
鴻塵真人聞言笑道：「那個地方名為神風谷，也是一處地階寶地。」
「你們莫要小看谷中這些呼嘯的罡風，它們並非尋常山風，而是蘊含靈性與特殊力量的『罡風』『玄風』『陰風』『煞風』。」
「根據節氣不同，這裡出產十多種靈風，既可以修行巽風神通，也可以煉製成法寶。」
「那些仙宗弟子手裡拿的正是專門『捕風』的法寶，不過據說還很危險，每年都有弟子遇難。」
「捕風？」花無期覺得新奇無比，躍躍欲試，「這怎麼抓？用網兜就能抓住風嗎？聽起來有點意思。」
鴻塵真人笑而不答，因為他也不清楚。
雲漱月忽然指著遠方的一座火山，驚訝道：「師伯，那火山好像要噴發了。」
鴻塵真人一拍她手臂，噓聲道：「小聲點，那可不是火山噴發，那是地火上涌，是他們故意為之，裡面不僅能煉化各種地火，還能煉化成諸多罕見靈金仙石。」
接二連三的見聞讓花無期三人如同鄉下人進城一般，看什麼都覺得新奇無比，問題一個接一個，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鴻塵真人起初還笑著逐一解答，後來眼見仙宗勝景層出不窮，實在應接不暇，不由苦笑著擺手道：
「好了好了，你們這三個別問我了。這渾元仙宗之內，有一處天階寶地，七處地階寶地，十四處人階寶地，至於凡階寶地，更是有上百處之多。」
「每一種寶地都有其獨特神異之處和產出，就算讓老夫說上一整天，也未必能說得完、道得盡。」
三人對視一眼，竟齊聲問道：
「師伯（師兄），哪個是天階寶地？」
鴻塵真人朝著四下一揮手：「這碧遊仙境本身就是一處天階寶地，此寶地不僅自成一界，且內蘊一條龍脈，盛產的寶物數不勝數。」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依舊興奮好奇的臉龐，不耐煩道：
「我們來得較早，距離論劍大會正式開始尚有五日。」
「明日我可帶你們在允許的範圍內遠遠參觀幾處著名的寶地，也讓你們長長見識。」
「但切記，只能遠觀，不可擅入，以免觸犯渾元仙宗規矩，也免生意外。」
「待看完之後，便需收心凝神，將注意力放回正事，好好準備接下來的論劍大會，那才是你們此行的首要目的。」
三人聞言，雖仍心嚮往之，但也知輕重，紛紛收斂心神，恭敬應道：
「是，謹遵師伯（師兄）教誨。」
目光卻仍忍不住流連於下方那氣象萬千、寶光沖天的仙境之中，對這渾元仙宗的底蘊羨慕不已。
隨著金船緩緩飛行在碧遊仙境之中，沿途可見不少渾元仙宗的弟子。
他們或御劍飛行，或乘坐仙鶴，或腳踏祥雲，個個氣息淵深，神采非凡，顯然修為根基都極為紮實。
見到鴻塵真人的金船，他們偶爾會掃過陳清玄三人時，雖無惡意，卻自然帶著一種超然大宗弟子看待「鄉下人」的自傲與輕蔑。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喝：
「誰准你們進來的？還不速速滾出去！」
眾人一驚，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渾元仙宗執事服飾的弟子御劍追來，面罩寒霜，語氣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壓迫。
鴻塵真人一眼認出對方手中所持的正是接引拂塵，連忙止住金船，上前一步，含笑拱手道：
「上仙息怒，我等是前來參加論劍大會的劍律宗修士，這是通關玉碟，還請過目。」
那執事弟子卻不接玉碟，反而冷哼一聲，斥責道：
「有玉碟又如何？宗門規矩，凡外來者，必先由我等接引弟子引領方可入內！我不過稍歇片刻，你們竟敢自行闖入，還飛遁如此之遠！若被巡值管事發覺，這罪責你們擔待得起嗎？！」
鴻塵真人姿態放得更低，連聲道歉：
「是是是……上仙教訓得是！是貧道糊塗，多年前曾來過一次，便自作主張，以為識得舊路，不想竟觸犯仙宗規矩……實在罪過、罪過！還請您高抬貴手，萬萬海涵……」
執事弟子見他如此低聲下氣，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卻仍板著臉，冷哼一聲，語氣稍緩卻依舊強硬：
「哼，這次就算了。跟我走，不許再亂飛一步！若再敢自作主張——休怪我按宗規處置！」
葉青弦耳中傳來雲漱月的密語，語氣中壓抑著怒意：
『師叔，明明是他擅離職守，反倒倒打一耙，態度如此惡劣，簡直欺人太甚！』
葉青弦面色平靜，傳音回她，聲音沉穩：
『慎言。強龍不壓地頭蛇，此行關乎論劍大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切莫因小失大。』
雲漱月：『弟子明白，只是心中實在憋屈。』
在那執事弟子的引領下，金船飛至一片依山勢修建的館舍區域。
樓閣亭台掩映於蒼翠林木之間，錯落有致，雖不及仙境深處靈氣磅礴，卻也清幽雅致，別有一番風味。
那執事弟子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們來得早，就住在這處甲字三號上院吧。」
鴻塵真人聞言，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謙恭笑容，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儲物袋，雙手奉上：
「上仙厚意，貧道與門下弟子感激不盡。只是我等來自邊陲小派，實不敢僭居上院，徒惹人注目。能得一清淨中院暫歇，便已是莫大恩典，還望上仙體諒。」
那執事弟子眼皮微抬，神識漫不經心地往袋中一探，嘴角立刻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很不耐煩的將那儲物袋輕蔑地推了回去。
「你們這些窮鄉僻壤來的人，幹什麼都透著一股小氣勁，這東西我可不敢收，趕緊拿回去。」
鴻塵真人面色如常，仿佛對方只是推回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俗物，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手腕極其自然的一翻，另一個樣式更為古樸、靈光隱晦的儲物袋便出現在手中，臉上的笑容甚至更真誠了幾分，微微欠身道：
「上仙莫怪，確是貧道老糊塗，一時匆忙竟拿錯了。此乃我劍律宗特產的『劍心凝珀』，於靜心悟道略有微末裨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還望上仙笑納。」
這一次，那執事弟子神識掃過新遞上的儲物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袖袍一卷便將其無聲無息地收下。
他臉上的冰霜終於融解少許，但那份居高臨下的姿態卻絲毫未變，語氣也依舊帶著訓誡的味道：
「這還差不多，你們都給我記好了，此地是渾元仙宗，把你們那些小地方的習氣都收一收，安分守己，莫要自作主張，也別到處亂跑，平白惹來麻煩，失了體面，也讓人看輕。」
他隨意抬手朝後山方向一指，不再多看他們一眼：
「去吧，丙字七十九號中院。」
待那執事弟子御劍化作流光遠去，眾人才依言驅動金船前往。
那中院位於後山頗為偏僻的一隅，院落比之前所見的諸多館舍明顯狹小簡陋許多，但好在四周寂靜，靈氣也還算充裕，足以暫作安身之所。
待眾人安頓下來，找好各自房間，重聚於廳房之中。
花無期忍不住開口：「師伯，方才那上院明明風景更好，為何我們偏要花靈石換到這背陰的下院來？前面全是山，什麼景致也看不到。」
鴻塵真人搖頭苦笑：「那執事開口便給上院，可不是什麼好意，而是故意坑咱們呢！」
「咱們若真住了，他轉頭就會將更強勢的靈宗安排到下院，屆時對方前來找事，我們得罪不起，只能狼狽搬出，到時候反倒更難堪。」
他神色嚴肅，看向三人：「你們切記，此行切忌與人爭執。到了這裡，能忍則忍，能讓則讓，哪怕是其他玄宗，咱們也別得罪，誰都不知道他們背後有什麼勢力，萬一惹出禍事，難受的還是我們。」
葉青弦沉吟片刻，問道：「既然如此，為何我們還要來此參會？若是在賽場上勝了他們，豈不更招怨恨？」
鴻塵真人正色道：「我們來，爭的不是一時意氣，更不是個人尊嚴，而是氣運！這將決定咱們劍律宗未來六十年的興衰之勢。」
「東土大地，上有十三靈宗、二十七個靈階世家，下有三十九玄宗、百餘玄族。若我等成績墊底，便意味著實力不濟、底蘊不足，是容易拿捏的軟柿子，極易招人覬覦，甚至引來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若成績尚可，便說明氣運未衰，底蘊不錯，宵小之輩不敢妄動。」
葉青弦追問：「那若是成績優異呢？」
鴻塵真人語氣微揚：「若能躋身前十，便證明我宗實力雄厚、氣運昌隆，屆時甚至會有靈宗主動交好。」
雲漱月輕聲接話：「若是……進入前三？」
鴻塵真人眼中掠過一絲感慨：「若能如此，此後數百年，諸宗皆不敢小覷我劍律宗。就如當年李觀棋掌教奪得第三，至今餘威猶在。在很多靈宗眼中，我們已是『准靈宗』之列，所受待遇遠非其他玄宗可比。」
葉青弦瞭然。這論劍大會，實則是一場無聲的排名之戰，名次即代表宗門實力與未來運勢。
花無期最後小聲問：「那若是……第一呢？」
鴻塵真人卻搖頭一笑：「第一？莫要多想。那幾乎不可能。」
葉青弦卻追問：「萬一呢？」
鴻塵真人神色一肅，緩緩道：「若能奪魁，便會被渾元仙宗破例收為內門弟子。」
三人皆是一怔。
花無期脫口而出：「啊？那誰家宗門會願意將自己培養的絕世天才拱手讓人？」
「豈止原意，簡直就是求之不得！」鴻塵真人道，「門下弟子若入仙宗，便如世俗家族有女入宮為妃，整個家族便成了皇親國戚，只要這名弟子仍在仙宗，就無人敢輕易招惹其出身宗門。」
「這也是我不讓你們得罪其他玄階家族、宗門的原因，可能人家背後在仙宗就有人脈。」
葉青弦此時腦子裡全都被奪魁後，會被被渾元仙宗破例收為內門弟子這件事所震撼。
這對別人來說，或許只是逆天改命的一個契機。
可對他來說，這就是一步登天啊！
二十多處寶地！還有天階寶地！
這要是有機會一一納入囊中，葉青弦自己都不敢想會有多爽！
但這念頭很快被理智潑了盆冷水。
劍律宗不過是化神、元嬰坐鎮，自己已不敢僭越雷池，處處小心，步步掣肘。
真若是貿然跳入仙宗，面對那些半步仙人的存在，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之局。
既然寶地不滅，自己便壽元無終，那還是步步為營為好，野心太盛而實力不濟，反倒容易滿盤皆輸。
當然，若真能奪得第一，他也可以『勉為其難』的拜入仙宗。
畢竟不搞大動作，只搞小動作，徐徐圖之也不錯。
這時，雲漱月忽然輕聲開口，眸中帶著一絲不解：
「師伯，弟子有一事不明，渾元仙宗並非劍宗，為何只辦『論劍大會』，卻不曾聽聞有『論法大會』？」
鴻塵真人撫須一笑，解釋道：
「法術神通千變萬化，屬性相剋尤為劇烈。若辦論法大會，各種法術、神通千奇百怪，許多強大的神通又施展不開，場面必然錯綜複雜，最終變成個別宗門的獨角戲，那些陪襯宗門慢慢就不會來了。」
「反倒是論劍大會比較純粹，劍道一途，心誠劍直，勝負分明，更易彰顯修為根本。」
花無期在一旁聽得似懂非懂，他不時瞟一眼窗外，待師伯說完，眨著眼睛怯生生地插話：
「師伯……那我們現在沒什麼事，可以出去走走看看嗎？」
鴻塵真人含笑點頭：「自然可以。我正好要去拜訪幾位故交，你們帶好赤金令牌，那是你們在此地的身份憑證。另外，只能在附近轉轉便好，不可走遠，更不可與人生事。」
三人聞言皆是一喜，連忙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