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十年之約，共覓前路
正所謂，前方路漫漫，心中道茫茫……
原來不知不覺間，一人一熊便已在盤陽城中盤亘了整整三月之久。
他們每日在城中肆意遊玩，感受著這北方涼國的風土人情，看見喜歡的就買，看見有趣的就玩，看見想吃的就吃……
經過三年的闖蕩，他們的足跡也落在了涼國的許多角落，現在的他們，也早已經不缺銀錢。
不過，陸長青可以拍著右邊的胸脯保證，幾個月前那個叫吳老二的酒蒙子，所言之事，絕對是無中生有，胡編亂造。
他陸某人一生行事，最好與人為善，又豈會做出那等屠門滅戶的勾當……
呵，再說了……
即便真做了，又豈會傳得人云亦云，人盡皆知？
當真是……不知所謂！
而每日未時，他們都會來到這間客棧中小坐一會兒。
飲一杯清茶，磕幾粒花生，再聽上些江湖中的逸聞趣事，倒也不覺乏味。
甚至，有時候在小極的強烈要求下，還會一人來上十根紅燒大肘子，他兩根，剩下全進了小極肚子，當真是……
生活樂無邊。
然……
這一日。
同樣的時間，也還是在客棧二樓，同樣靠窗的位置。
陸長青如心有所感般望向窗外。
隨後很快……
「你來了！」
「是的，我來了。」
「你不該這個時候來的……」
陳武：「？」
那我走？
約定的時間已到，宗師陳武出現在了這裡。
和十年前相比，此刻的陳武無疑要更加蒼老得多了，就連原本的鶴髮童顏和挺拔身形都已經難以維持，老臉上道道深紋，後背也佝僂了幾分……
陸長青知道，其中既有歲月的磨難，而更多的，則還是內勁法門的弊病。
但他從不會多管閒事……
陳武忽的笑道：「陸老弟，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你的樣子居然一點沒變。」
陸長青同樣笑道：「是啊，想不到這才十年過去，陳老哥你都已經這麼老了。」
陳武嘴角一抽，一時間被嗆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算是明白了當初熊前輩為什麼要捂嘴了，感情他娘的原來命門在這裡。
不過也是大概猜到了陸長青為什麼會這樣……
估計是早已經去過了那邊地探查，卻是白跑一趟，在為自己當初沒有把真正的位置所在和盤托出，耿耿於懷呢。
可他又如何不怕。
雖不敢真箇得罪眼前這一人一熊，但畢竟此事所謀甚大，雖無算計，但也不得不多一些思量。
陳武訕笑：「陸老弟，既已碰頭，那我們何時啟程？」
陸長青望著窗沿外的街道，忽的說道：「陸老哥，要喝杯茶了再走嗎？」
陳武一時沒有反應：「還是不了吧，陸老弟。我於這涼國之地現身，雖已經隱匿行跡，但保不齊已被那宇文一族盯上，此去那北風大漠還有數月行程，以免徒增風險，還是速速啟程為妙。」
陸長青點了點頭：「那便算了！」
隨後扭過頭去，對著一旁正在倒茶的小極說道：「小極，別倒了，他不喝。」
小極當即反掌扣杯，這老傢伙不識抬舉。
在陳武進入客棧之前，它和陸長青剛剛可是在窗前看得一清二楚。
這老傢伙並非如當初約定般孤身前來，與之同行的，儼然還有一位墨衣少年，此刻正在樓外牽馬等候。
可不管那少年因何而來，又對此行之事有無影響，但其既然現身此處，那此中必然牽扯著算計。
而它可是清楚得很，陸長青行走江湖如此多年，無論是好是壞，可是最不喜他人算計的。
哪怕你提前打個招呼也行。
小極舉動，嚇得陳武冷汗連連，陸長青臉上的漠然神色，也是讓他不由心頭髮悸。
幾乎瞬間，在陳國廟堂中和那些虛以逶迤的大族之臣都能斡旋一二的他，也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陳武連忙拱手，彎腰請罪道：「陸老弟，還望恕罪。實不相瞞，我這次並非孤身前來，還帶了一位族中小輩，此事是我考慮不周，太過偏頗，若陸老弟不喜，我這就……」
「哈哈，無妨無妨！」
陸長青擺了擺手，臉上神色瞬間化開。
他笑道：「陳老哥，以後有什麼事，你提前打個招呼就行，不必這般趕鴨子上架，老弟我也不是那種不通人情世故的人。」
「不過……我最不喜算計。」
陳武趕緊再次拱手：「海涵，這次確實是老哥我唐突了……」
陸長青也再次溫和一笑，如沐春風。
這一刻，陳武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十年不見蒼老，性格跳脫的年輕人，心性豁達得令他都有些自慚形穢。
難道真是自己老了，跟不上這些年輕人的腳步了？
可他娘的，自己今年明明才四十有三好嗎？別說放在江湖武林中，就放在那些沒有練過武的平常人中，那也依舊是當打之年啊！
當真是……
唉！
事已翻篇。
小極翻過杯子，參了茶，陳武不帶猶豫，趕緊接過，一口炫掉。
陳武結了帳後，有說有笑的兩人就帶著一熊出了客棧。
那牽馬的墨衣少年倒也機謹，快步上前，連忙拱手，行禮就拜。
「長青大俠，嚶嚶大俠，晚輩陳宇洛，見過兩位前輩！」
聞聽此言，本就心情已好的陸長青，當即就眼前大亮了起來，此子絕非池中之物，當有大帝之姿。
他趕緊將其扶起，早已經開心得嘴巴都快要裂到耳根了，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宇洛小友，快快免禮。」
隨後在身上一通亂摸，表情再變，如要便秘般。
陸長青心中暗道：不好，身上現在除了銀子外，別無長物。
一番思罷，陸長青臉上的笑容也是再一次占領了高地，只聽他道：「哎呀，宇洛小友，你瞧，我這當前輩的，一時之間手頭也沒什麼好送你，不過正好剛剛在樓上順了幾粒花生，你且先吃著，見面禮以後再補吧。」
話一說完，陸長青就趕緊將一把花生遞了過去。
但那陳宇洛也是絲毫不見嫌棄，攤掌接過之後，就朝嘴中送去。
一番咀嚼，嘎嘣酥脆。
甚至，吃完後他還有些意猶未盡地道：「長青大俠前輩，還有嗎？」
見一旁早就已經跨起了熊臉的小極默不作聲，陸長青趕緊退回兩步，用胳膊拐捅了捅。
「嘿，小極，人家晚輩剛剛都跟你見禮了，還不快懂事點？」
「嚶？……」
小極一臉無奈，但礙於陸長青那深情的注視，也終究還是伸出了熊掌，不情不願的一點點攤開。
嚶嚶大俠？嚶你一臉。
你叫胖瘦頭陀我都不會這麼難受。
隨後，便只見嘩啦啦的花生粒如下雨般掉落，也是看得陳宇洛目瞪口呆。
他卻是絲毫不敢怠慢，趕緊微微屈膝調整高度，將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併攏捧起，但……
捧不完，根本捧不完。
「嚶嚶大俠前輩，夠了夠了！」
但這不喊還好。
他這一喊……
小極忽地嘴角一歪。
不多時，已經用衣擺兜著一大兜花生的陳宇洛表示，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舊還是低估了小極的極限，最後還是陸長青在一旁悍然喊到，蒜鳥蒜鳥，小極那都已經伸進衣服口袋的熊掌，這才抽了出來。
直看得一旁的陳武也不由嘖嘖稱奇起來，要不是陸長青阻止，他其實還真想看看這位熊前輩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吃的。
卻殊不知，就在這短短時間內，就因為多了一句嘴，以及一人一熊對於名號的拉扯，少年那顆原本無缺的道心，早已崩潰。
陳宇洛更是恨不得狂甩自己兩個大嘴巴子：他娘的，吃都吃完了，沒事還多什麼嘴。
卻也是對陸長青這位前輩有了全新認識，真的，在他高興的時候，你最好別要，不然他是真的會給。
哪怕是熊口奪食！
而對於這位嚶嚶大俠，陳宇洛已經找不到更多詞語來描述了，唯有兩字——豪橫！
……
陳國幅員遼闊，有十三州地。
涼國既然能和陳國鼎立這麼多年而不落下風，自然也非吃素，甚至，相對於地域多是丘陵山脈的陳國，由於地處北方平原，涼國的疆域無疑要更加廣闊幾分。
共有八大行省。
而拒南行省，便是省如其名，緊臨著南方陳國邊界。
他們如今要去的北風行省，則同樣也是省如其名。
三人一熊也是當日啟程，前半段行程多是平原丘陵，再往前行，則見得一片蒼茫草原。
風起綠浪來，一浪接一浪，一浪高過一浪，仿佛永遠也不會停歇般，當真是……
前行途中，陳武則是默不作聲，累了就睡，餓了就吃，醒了就趕路，要不是騎著馬而非坐在馬車之中，倒真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耄耋老叟一般。
而那一人一熊，自是歡快，沿途的一些風景，在闖蕩涼國江湖的三年裡，以及當初去北風大漠的時候，他們其實早都已經看過了。
但如今再走一遍，既能重溫舊景，又能做到查漏補缺，也是不時驚嘆連連，讚賞不斷。
只聽得一旁的陳家二人不時投來詫異目光，不由皆是感嘆，這兩位之豁然境界，他們恐怕是拍馬也追不上。
不過，在連吃了三天花生米後，這一路走來，陳宇洛的話倒也是同樣不多。
哪怕是陸長青主動找其閒談，他也會點到為止，再不敢多言半句。
因為他是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又把這位前輩給哄高興了。
但，數月趕路，哪能都是一番順遂，也是很快，對於陸長青，二人也是有了重新的認識。
大概就是，你莫惹他，他便如清風自來，所言所行皆可使人如沐春風；而你若招惹，那可就……
他們親眼看見，在途經一處裂谷時，曾有山匪攔路，只因對方多喊了一句「胖瘦頭陀」，原本還滿面和善，開開心心交著買路錢的陸長青，當場就翻臉無情了起來，與那熊前輩一左一右，兵分兩路，左右夾擊，先滅劫匪，再屠匪窩，最後……
連那些山匪所養的看寨之犬，下蛋之雞，都被劈作了兩半。
甚至，就連那幾隻母雞所下之蛋，都被搖散了黃，當真是……
恐怖如斯！
……
三個月後，涼國，北風行省。
與北風大漠接壤之地。
一處邊陲小鎮。
行至此處後，再是騎馬已然無用，還需要換乘駱駝才行。
一行人也並沒有過多耽擱，稍作歇息後，次日與那商戶租借了駝隊，購足了充足物資補給，便踏進了北風大漠。
滾滾熱浪洶湧而來，萬里黃沙一望無垠，陳宇洛儼然是第一次見到沙漠，也是不由得嘖嘖稱讚。
「此等之景，當真是天高地遠，感我輩之渺小，天地之蒼茫，令人心潮澎湃。」
而早已經來過一遍，吃過了沙漠之苦的陸長青，卻是沒有搭話，只是在一旁暗自偷笑不已。
澎湃，等深入沙漠了，打底褲都擰得出水的時候，你就知道鍋兒是鐵造的了。
然方踏出小鎮幾日，一行人就感覺到地面微顫，隨後只見得身後滾滾塵煙，聽得馬蹄陣陣。
陳武連忙回頭望去，當即就神色大變，卻是滿臉厭惡地說道：「陸老弟，不好，後方領頭之人，乃是涼國近些年新晉宗師，宇文成都。」
「傳聞，此人成為宗師之前，曾愛慕一江湖女子，卻因發現那女子為拓跋一族之人，只是那族有朝中大臣與其政見不合，便命人將那女子擒獲至私獄監禁，讓一眾手下排隊了三天三夜，折磨致死，方才罷休。」
「其心狠手辣，便是那成名江湖已久的另一位涼國宗師楚狂人，也唯有甘拜下風。」
陸長青一番聽罷，同樣也是神色大驚，不由從心一問：「陳老哥，此人可是真有你說的那般慷慨？」
而一旁小極同樣也是眼前一亮：「嚶？」
就連翩翩少年陳宇洛也不由得眼珠微轉，神情微動……
怎麼這人聽起來好像還挺不錯的樣子？
陳武：「……」
難道真的是自己老了？
但很快，還不待他回應，那宇文成都便已經率領眾騎追至，隨後迅速擺開了陣型，將三人一熊團團包圍。
畢竟，駱駝怎麼可能跑得過馬呢？
「陳家老兒，你不在你那陳國好生待著，來我涼國地界做甚？」
宇文成都單手揚戟，槍尖直指陳武，面露挑釁地說道。
「呵……莫非，是欺我涼國無宗師，能任由你來去自便？」
其說話間，目光也是不經意間自陸長青等人身上掃過，對陳宇洛只是匆匆一瞥，唯獨在陸長青和小極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墨衣少年他雖有印象，卻是一時之間難以想起。
但這兩位頭戴斗笠的蓑衣客，近些年可是把涼國江湖攪得個烏煙瘴氣，聽聞此二人同樣也是心狠手辣之輩，江湖中人人得而誅之，要不是礙於宗師身份，他其實早就想會會此二人了。
若是可以，即便此二人真如那傳聞所言乃是陳國之人，收入麾下，也無不可。
一時之間，竟有些惺惺相惜起來！
陳武也沒有去爭論自己今年才四十三的事，當即就不動聲色反喝道：「宇文家的娃兒，我陳家人做事，何需與你解釋，要打便打！」
宇文成都冷笑出聲：「呵呵，還算有些血性，倒也沒丟了你陳家先祖顏面。」
「不過也是，族中記載，你陳家當初好歹也是……」
「住嘴！我陳家先祖，豈容你這小兒詆毀。」
陳武猛然喝止，隨後對著陸長青連忙拱手，低語說道：「陸老弟，此人擺明了是衝著我來，今日估計很難善了了。此去前路宇洛也知，還望陸老弟等下護他一程，就讓他去替陳某看看那個更加廣闊的世界罷。」
「拜謝！」
隨後不待陸長青反應，便是雙腿微屈，已自駱駝上輕身而起，朝著那宇文成都飛襲而去。
陸長青當即瞳孔大睜：「臥槽，輕功？」
卻說那宇文成都也是毫不含糊，同樣也是自馬上躍起，縱身一掠，手中長槍如寒芒在前，便朝著陳武飛襲而來。
隨後，在離地數丈之高的半空中，二人迅速纏鬥在了一起，只見得道道紅芒不時閃過，兩人身形頻頻變幻，只聽得一陣噼里啪啦，如那金戈交錯鳴音。
「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這他娘的才是我心中真正的武俠！」
見此一幕，陸長青早已是嘴巴大張，激動不已，興奮到了極點。
他其實一直就有一種感覺，包括他自己也一樣，他覺得這個世界的武者，壓根兒沒啥含金量。
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他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各門各派的武功路數不說都會，但也能說出個一二三四。
但，基本上都是一些以力打力、以勁卸力、以身躲力的身法招式，哪怕他自己所練的裂山拳也一樣，和人動手，無外乎憑藉著一身強勁的筋骨皮肉，以拳打肉。
甚至，即便他如今早已經能做到不傷體膚就能拳可裂石的地步，但陸長青依舊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在他看來，前世的那些受過專業訓練的拳擊手，人家在抱著不要手的情況下，難道就做不到了？
他覺得真正的武俠，就應該像是這樣才對。
劍氣縱橫，掌影成風，出腿帶電，內力噴涌而出，五光十色，如那電視劇天龍八部中的打鬥畫面般，特效拉滿。
是吧，特效都沒有，你還好意思說你是什麼武功高手？
但……
一旁的小極，明顯持有不同的看法。
「嚶……嚶嚶……」
陸長青乍然一聽，也是瞬間炸了，「啥，小極，你說你這樣的高手，你也能一拳打死三？」
「嚶！」
小極傲嬌地一甩腦袋。
十年前，在見過陳武之後，它已經捨棄了苟熊之道。
區區宗師，就這？
不過這一次，陸長青倒是沒有反駁。
沒辦法，畢竟當初離開小山村時的那泡尿到現在都還欠著呢。
「前，前輩……」
陳宇洛連忙拱手行禮，宗師之間的戰鬥他還沒資格摻和，跟小極又語言不通，也唯有求助陸長青。
「陸前輩，還請讓熊前輩出手，助我三叔一臂之力，晚輩以後定當……」
陸長青這才神色一正，無奈說道：「算了，不看了。小極，去把陳老哥帶回來吧，再看下去估計就要吃席了。」
隨後，目光平靜的掃過周旁的一眾甲衛，輕輕嘆道。
「希望他們千萬不要……」
「不識好歹！」
原來不知不覺間，一人一熊便已在盤陽城中盤亘了整整三月之久。
他們每日在城中肆意遊玩，感受著這北方涼國的風土人情，看見喜歡的就買，看見有趣的就玩，看見想吃的就吃……
經過三年的闖蕩，他們的足跡也落在了涼國的許多角落，現在的他們，也早已經不缺銀錢。
不過，陸長青可以拍著右邊的胸脯保證，幾個月前那個叫吳老二的酒蒙子，所言之事，絕對是無中生有，胡編亂造。
他陸某人一生行事，最好與人為善，又豈會做出那等屠門滅戶的勾當……
呵，再說了……
即便真做了，又豈會傳得人云亦云，人盡皆知？
當真是……不知所謂！
而每日未時，他們都會來到這間客棧中小坐一會兒。
飲一杯清茶，磕幾粒花生，再聽上些江湖中的逸聞趣事，倒也不覺乏味。
甚至，有時候在小極的強烈要求下，還會一人來上十根紅燒大肘子，他兩根，剩下全進了小極肚子，當真是……
生活樂無邊。
然……
這一日。
同樣的時間，也還是在客棧二樓，同樣靠窗的位置。
陸長青如心有所感般望向窗外。
隨後很快……
「你來了！」
「是的，我來了。」
「你不該這個時候來的……」
陳武：「？」
那我走？
約定的時間已到，宗師陳武出現在了這裡。
和十年前相比，此刻的陳武無疑要更加蒼老得多了，就連原本的鶴髮童顏和挺拔身形都已經難以維持，老臉上道道深紋，後背也佝僂了幾分……
陸長青知道，其中既有歲月的磨難，而更多的，則還是內勁法門的弊病。
但他從不會多管閒事……
陳武忽的笑道：「陸老弟，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你的樣子居然一點沒變。」
陸長青同樣笑道：「是啊，想不到這才十年過去，陳老哥你都已經這麼老了。」
陳武嘴角一抽，一時間被嗆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算是明白了當初熊前輩為什麼要捂嘴了，感情他娘的原來命門在這裡。
不過也是大概猜到了陸長青為什麼會這樣……
估計是早已經去過了那邊地探查，卻是白跑一趟，在為自己當初沒有把真正的位置所在和盤托出，耿耿於懷呢。
可他又如何不怕。
雖不敢真箇得罪眼前這一人一熊，但畢竟此事所謀甚大，雖無算計，但也不得不多一些思量。
陳武訕笑：「陸老弟，既已碰頭，那我們何時啟程？」
陸長青望著窗沿外的街道，忽的說道：「陸老哥，要喝杯茶了再走嗎？」
陳武一時沒有反應：「還是不了吧，陸老弟。我於這涼國之地現身，雖已經隱匿行跡，但保不齊已被那宇文一族盯上，此去那北風大漠還有數月行程，以免徒增風險，還是速速啟程為妙。」
陸長青點了點頭：「那便算了！」
隨後扭過頭去，對著一旁正在倒茶的小極說道：「小極，別倒了，他不喝。」
小極當即反掌扣杯，這老傢伙不識抬舉。
在陳武進入客棧之前，它和陸長青剛剛可是在窗前看得一清二楚。
這老傢伙並非如當初約定般孤身前來，與之同行的，儼然還有一位墨衣少年，此刻正在樓外牽馬等候。
可不管那少年因何而來，又對此行之事有無影響，但其既然現身此處，那此中必然牽扯著算計。
而它可是清楚得很，陸長青行走江湖如此多年，無論是好是壞，可是最不喜他人算計的。
哪怕你提前打個招呼也行。
小極舉動，嚇得陳武冷汗連連，陸長青臉上的漠然神色，也是讓他不由心頭髮悸。
幾乎瞬間，在陳國廟堂中和那些虛以逶迤的大族之臣都能斡旋一二的他，也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陳武連忙拱手，彎腰請罪道：「陸老弟，還望恕罪。實不相瞞，我這次並非孤身前來，還帶了一位族中小輩，此事是我考慮不周，太過偏頗，若陸老弟不喜，我這就……」
「哈哈，無妨無妨！」
陸長青擺了擺手，臉上神色瞬間化開。
他笑道：「陳老哥，以後有什麼事，你提前打個招呼就行，不必這般趕鴨子上架，老弟我也不是那種不通人情世故的人。」
「不過……我最不喜算計。」
陳武趕緊再次拱手：「海涵，這次確實是老哥我唐突了……」
陸長青也再次溫和一笑，如沐春風。
這一刻，陳武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十年不見蒼老，性格跳脫的年輕人，心性豁達得令他都有些自慚形穢。
難道真是自己老了，跟不上這些年輕人的腳步了？
可他娘的，自己今年明明才四十有三好嗎？別說放在江湖武林中，就放在那些沒有練過武的平常人中，那也依舊是當打之年啊！
當真是……
唉！
事已翻篇。
小極翻過杯子，參了茶，陳武不帶猶豫，趕緊接過，一口炫掉。
陳武結了帳後，有說有笑的兩人就帶著一熊出了客棧。
那牽馬的墨衣少年倒也機謹，快步上前，連忙拱手，行禮就拜。
「長青大俠，嚶嚶大俠，晚輩陳宇洛，見過兩位前輩！」
聞聽此言，本就心情已好的陸長青，當即就眼前大亮了起來，此子絕非池中之物，當有大帝之姿。
他趕緊將其扶起，早已經開心得嘴巴都快要裂到耳根了，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宇洛小友，快快免禮。」
隨後在身上一通亂摸，表情再變，如要便秘般。
陸長青心中暗道：不好，身上現在除了銀子外，別無長物。
一番思罷，陸長青臉上的笑容也是再一次占領了高地，只聽他道：「哎呀，宇洛小友，你瞧，我這當前輩的，一時之間手頭也沒什麼好送你，不過正好剛剛在樓上順了幾粒花生，你且先吃著，見面禮以後再補吧。」
話一說完，陸長青就趕緊將一把花生遞了過去。
但那陳宇洛也是絲毫不見嫌棄，攤掌接過之後，就朝嘴中送去。
一番咀嚼，嘎嘣酥脆。
甚至，吃完後他還有些意猶未盡地道：「長青大俠前輩，還有嗎？」
見一旁早就已經跨起了熊臉的小極默不作聲，陸長青趕緊退回兩步，用胳膊拐捅了捅。
「嘿，小極，人家晚輩剛剛都跟你見禮了，還不快懂事點？」
「嚶？……」
小極一臉無奈，但礙於陸長青那深情的注視，也終究還是伸出了熊掌，不情不願的一點點攤開。
嚶嚶大俠？嚶你一臉。
你叫胖瘦頭陀我都不會這麼難受。
隨後，便只見嘩啦啦的花生粒如下雨般掉落，也是看得陳宇洛目瞪口呆。
他卻是絲毫不敢怠慢，趕緊微微屈膝調整高度，將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併攏捧起，但……
捧不完，根本捧不完。
「嚶嚶大俠前輩，夠了夠了！」
但這不喊還好。
他這一喊……
小極忽地嘴角一歪。
不多時，已經用衣擺兜著一大兜花生的陳宇洛表示，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舊還是低估了小極的極限，最後還是陸長青在一旁悍然喊到，蒜鳥蒜鳥，小極那都已經伸進衣服口袋的熊掌，這才抽了出來。
直看得一旁的陳武也不由嘖嘖稱奇起來，要不是陸長青阻止，他其實還真想看看這位熊前輩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吃的。
卻殊不知，就在這短短時間內，就因為多了一句嘴，以及一人一熊對於名號的拉扯，少年那顆原本無缺的道心，早已崩潰。
陳宇洛更是恨不得狂甩自己兩個大嘴巴子：他娘的，吃都吃完了，沒事還多什麼嘴。
卻也是對陸長青這位前輩有了全新認識，真的，在他高興的時候，你最好別要，不然他是真的會給。
哪怕是熊口奪食！
而對於這位嚶嚶大俠，陳宇洛已經找不到更多詞語來描述了，唯有兩字——豪橫！
……
陳國幅員遼闊，有十三州地。
涼國既然能和陳國鼎立這麼多年而不落下風，自然也非吃素，甚至，相對於地域多是丘陵山脈的陳國，由於地處北方平原，涼國的疆域無疑要更加廣闊幾分。
共有八大行省。
而拒南行省，便是省如其名，緊臨著南方陳國邊界。
他們如今要去的北風行省，則同樣也是省如其名。
三人一熊也是當日啟程，前半段行程多是平原丘陵，再往前行，則見得一片蒼茫草原。
風起綠浪來，一浪接一浪，一浪高過一浪，仿佛永遠也不會停歇般，當真是……
前行途中，陳武則是默不作聲，累了就睡，餓了就吃，醒了就趕路，要不是騎著馬而非坐在馬車之中，倒真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耄耋老叟一般。
而那一人一熊，自是歡快，沿途的一些風景，在闖蕩涼國江湖的三年裡，以及當初去北風大漠的時候，他們其實早都已經看過了。
但如今再走一遍，既能重溫舊景，又能做到查漏補缺，也是不時驚嘆連連，讚賞不斷。
只聽得一旁的陳家二人不時投來詫異目光，不由皆是感嘆，這兩位之豁然境界，他們恐怕是拍馬也追不上。
不過，在連吃了三天花生米後，這一路走來，陳宇洛的話倒也是同樣不多。
哪怕是陸長青主動找其閒談，他也會點到為止，再不敢多言半句。
因為他是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又把這位前輩給哄高興了。
但，數月趕路，哪能都是一番順遂，也是很快，對於陸長青，二人也是有了重新的認識。
大概就是，你莫惹他，他便如清風自來，所言所行皆可使人如沐春風；而你若招惹，那可就……
他們親眼看見，在途經一處裂谷時，曾有山匪攔路，只因對方多喊了一句「胖瘦頭陀」，原本還滿面和善，開開心心交著買路錢的陸長青，當場就翻臉無情了起來，與那熊前輩一左一右，兵分兩路，左右夾擊，先滅劫匪，再屠匪窩，最後……
連那些山匪所養的看寨之犬，下蛋之雞，都被劈作了兩半。
甚至，就連那幾隻母雞所下之蛋，都被搖散了黃，當真是……
恐怖如斯！
……
三個月後，涼國，北風行省。
與北風大漠接壤之地。
一處邊陲小鎮。
行至此處後，再是騎馬已然無用，還需要換乘駱駝才行。
一行人也並沒有過多耽擱，稍作歇息後，次日與那商戶租借了駝隊，購足了充足物資補給，便踏進了北風大漠。
滾滾熱浪洶湧而來，萬里黃沙一望無垠，陳宇洛儼然是第一次見到沙漠，也是不由得嘖嘖稱讚。
「此等之景，當真是天高地遠，感我輩之渺小，天地之蒼茫，令人心潮澎湃。」
而早已經來過一遍，吃過了沙漠之苦的陸長青，卻是沒有搭話，只是在一旁暗自偷笑不已。
澎湃，等深入沙漠了，打底褲都擰得出水的時候，你就知道鍋兒是鐵造的了。
然方踏出小鎮幾日，一行人就感覺到地面微顫，隨後只見得身後滾滾塵煙，聽得馬蹄陣陣。
陳武連忙回頭望去，當即就神色大變，卻是滿臉厭惡地說道：「陸老弟，不好，後方領頭之人，乃是涼國近些年新晉宗師，宇文成都。」
「傳聞，此人成為宗師之前，曾愛慕一江湖女子，卻因發現那女子為拓跋一族之人，只是那族有朝中大臣與其政見不合，便命人將那女子擒獲至私獄監禁，讓一眾手下排隊了三天三夜，折磨致死，方才罷休。」
「其心狠手辣，便是那成名江湖已久的另一位涼國宗師楚狂人，也唯有甘拜下風。」
陸長青一番聽罷，同樣也是神色大驚，不由從心一問：「陳老哥，此人可是真有你說的那般慷慨？」
而一旁小極同樣也是眼前一亮：「嚶？」
就連翩翩少年陳宇洛也不由得眼珠微轉，神情微動……
怎麼這人聽起來好像還挺不錯的樣子？
陳武：「……」
難道真的是自己老了？
但很快，還不待他回應，那宇文成都便已經率領眾騎追至，隨後迅速擺開了陣型，將三人一熊團團包圍。
畢竟，駱駝怎麼可能跑得過馬呢？
「陳家老兒，你不在你那陳國好生待著，來我涼國地界做甚？」
宇文成都單手揚戟，槍尖直指陳武，面露挑釁地說道。
「呵……莫非，是欺我涼國無宗師，能任由你來去自便？」
其說話間，目光也是不經意間自陸長青等人身上掃過，對陳宇洛只是匆匆一瞥，唯獨在陸長青和小極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墨衣少年他雖有印象，卻是一時之間難以想起。
但這兩位頭戴斗笠的蓑衣客，近些年可是把涼國江湖攪得個烏煙瘴氣，聽聞此二人同樣也是心狠手辣之輩，江湖中人人得而誅之，要不是礙於宗師身份，他其實早就想會會此二人了。
若是可以，即便此二人真如那傳聞所言乃是陳國之人，收入麾下，也無不可。
一時之間，竟有些惺惺相惜起來！
陳武也沒有去爭論自己今年才四十三的事，當即就不動聲色反喝道：「宇文家的娃兒，我陳家人做事，何需與你解釋，要打便打！」
宇文成都冷笑出聲：「呵呵，還算有些血性，倒也沒丟了你陳家先祖顏面。」
「不過也是，族中記載，你陳家當初好歹也是……」
「住嘴！我陳家先祖，豈容你這小兒詆毀。」
陳武猛然喝止，隨後對著陸長青連忙拱手，低語說道：「陸老弟，此人擺明了是衝著我來，今日估計很難善了了。此去前路宇洛也知，還望陸老弟等下護他一程，就讓他去替陳某看看那個更加廣闊的世界罷。」
「拜謝！」
隨後不待陸長青反應，便是雙腿微屈，已自駱駝上輕身而起，朝著那宇文成都飛襲而去。
陸長青當即瞳孔大睜：「臥槽，輕功？」
卻說那宇文成都也是毫不含糊，同樣也是自馬上躍起，縱身一掠，手中長槍如寒芒在前，便朝著陳武飛襲而來。
隨後，在離地數丈之高的半空中，二人迅速纏鬥在了一起，只見得道道紅芒不時閃過，兩人身形頻頻變幻，只聽得一陣噼里啪啦，如那金戈交錯鳴音。
「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這他娘的才是我心中真正的武俠！」
見此一幕，陸長青早已是嘴巴大張，激動不已，興奮到了極點。
他其實一直就有一種感覺，包括他自己也一樣，他覺得這個世界的武者，壓根兒沒啥含金量。
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他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各門各派的武功路數不說都會，但也能說出個一二三四。
但，基本上都是一些以力打力、以勁卸力、以身躲力的身法招式，哪怕他自己所練的裂山拳也一樣，和人動手，無外乎憑藉著一身強勁的筋骨皮肉，以拳打肉。
甚至，即便他如今早已經能做到不傷體膚就能拳可裂石的地步，但陸長青依舊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在他看來，前世的那些受過專業訓練的拳擊手，人家在抱著不要手的情況下，難道就做不到了？
他覺得真正的武俠，就應該像是這樣才對。
劍氣縱橫，掌影成風，出腿帶電，內力噴涌而出，五光十色，如那電視劇天龍八部中的打鬥畫面般，特效拉滿。
是吧，特效都沒有，你還好意思說你是什麼武功高手？
但……
一旁的小極，明顯持有不同的看法。
「嚶……嚶嚶……」
陸長青乍然一聽，也是瞬間炸了，「啥，小極，你說你這樣的高手，你也能一拳打死三？」
「嚶！」
小極傲嬌地一甩腦袋。
十年前，在見過陳武之後，它已經捨棄了苟熊之道。
區區宗師，就這？
不過這一次，陸長青倒是沒有反駁。
沒辦法，畢竟當初離開小山村時的那泡尿到現在都還欠著呢。
「前，前輩……」
陳宇洛連忙拱手行禮，宗師之間的戰鬥他還沒資格摻和，跟小極又語言不通，也唯有求助陸長青。
「陸前輩，還請讓熊前輩出手，助我三叔一臂之力，晚輩以後定當……」
陸長青這才神色一正，無奈說道：「算了，不看了。小極，去把陳老哥帶回來吧，再看下去估計就要吃席了。」
隨後，目光平靜的掃過周旁的一眾甲衛，輕輕嘆道。
「希望他們千萬不要……」
「不識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