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外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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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是,閒情總被凡俗擾。

  哪怕對於一個長生者而言,似乎也難逃其俗。

  「長青老弟在家否?」

  未曾推門,便已聞其聲。

  聲音渾厚粗獷得很,倒也合其身份,乃是周圍十里八鄉有名的收山客。

  見竹籬院門被人隨手推開,陸長青也不惱,反倒是連忙起身,熱情招呼道:「在的在的,遠山大哥一路辛苦,快快進院,喝口涼茶潤潤喉嚨。」

  此收山客本名張遠山,四十出頭,皮膚黝黑,礙於常年餐風宿雨,已有著五十男人的蒼老面容。

  自寧山城來,靠遊走於各處山野村落,收購各類山貨,販賣於城中各個鋪子為生。

  數年前,陸長青一次下山和農戶們置換雜物時,與之偶然結識。

  張遠山體形高大,為人豪放,也不客氣,簡單招呼後,便將手中馬繩隨手繫於院門旁歪脖子棗樹上,大步進院。

  提起茶壺,大口啜飲。

  此處荒郊野外,倒也不虞馬背上的貨箱被人惦記。

  「呼,痛快!」

  張遠山抹去嘴角的水漬,一屁股坐下,「嘿,長青老弟,不是咱吹,就這泡茶的功夫,老哥哥我行走四方這麼些年,就只愛喝你泡的茶,就他娘的一個字,香!」

  陸長青咧了咧嘴,深知對方可能只是礙於職業習慣,隨口拍的馬屁,當不得真,但也是心裡樂開了花。

  他極少下山,在這小山丘上如今完全可以做到自給自足,前幾年是因為剛穿越過來,怕言行上引人猜忌,畢竟除了長生,別無所長,手難縛雞。

  後面,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哈哈,遠山大哥,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陸長青咧了咧嘴,笑道,「不過這次大哥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我這裡也沒什麼好貨。」

  對於像張遠山這樣的普通收山客而言,一些年份久遠的野生藥材或者保存完好的野獸皮毛便已算是好貨。

  陸長青雖說認不得藥材,但作為一個現代穿越者,曾經無數個夜不能寐的午夜時分也是經常刷到作為男人減速帶的荒野求生一類視頻,各種捕獵陷阱在一次次實踐後也算是信手拈來,有時候更是能捕獲到一些例如山鹿、野豬之類的大型野獸。

  不過現在已經度過了最初的開荒積累階段,陸長青如今極少進山布置陷阱,畢竟這世道可是大概率有妖的,當然,除非是他真饞肉葷了。

  張遠山卻是哈哈一笑,打趣道:「嘿,你這傢伙,老哥哥我臉皮要是有你這一半厚,想來當初也不必四處奔波,入這收山客的行當了。」

  他擺了擺手,又道:「無妨無妨,老哥哥我這趟已經走了七八個村子了,好貨雖然寥寥無幾,幾個貨箱也算是勉強填了七七八八,你小子現在要真拿出什麼好貨,老哥哥我指不定還出不起價呢。」

  當然,這些話,作為一個常年行走在外之人,張遠山其實本不該說,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只是一次次打交道下來,眼前的年輕人早已讓他心裡的戒備煙消雲散,他倒挺喜歡和陸長青閒談。

  雖山中野戶,卻言談舒適,雖三餐素食,卻毫不市儈,如此雲淡風清,令人心曠神怡。

  或許,如有選擇,張遠山覺得,自己也願意隱居在這荒山野嶺,與那窮山惡水為伴吧!

  總好過事事需看人臉色、猜人心思。

  他接著道:「長青老弟,實不相瞞,老哥哥此番可是專程前來,只為看看你罷。」

  「只怕以後你我二人相見的機會,就少了。」

  「這次過後,我便不再做這行當。」

  陸長青自是聽出其話中的唏噓感慨之意,頗有不解,便問:「遠山老哥,這是為何,可是……」

  陸長青其實並不想過多詢問,在他看來,有些事,在對方沒說之前,最好還是不要主動詢問為好。

  既然問了,此後便不能裝作事不關己的樣子,如若對方真遇到難處,至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況下,還是要搭把手的。

  可自己如今孤家寡人,除了這籬笆小院,幾塊開荒得來的土地,已然算得是孑然一身。

  他怕對方真遇到了什麼難處。

  陸長青其實並不是那種多管閒事之人,只是穿越到此方陌生世界十來年間,大多時候都是孤孤單單一人,而眼前的漢子,已算得是他這些年裡為數不多能聊得來之人。


  他自然聽說過一些收山客之間的彎彎繞繞。

  見陸長青突然眉頭微鎖,面露愁色,張遠山自然是心頭一暖。

  自己好像還真沒看錯人。

  他忽的洒然一笑,道:「哈哈,長青老弟,你想哪兒去了,老哥哥我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嗐,這不是你嫂子見我跑山收貨成年累月風吹雨淋心疼,前段時日,便託了娘家那邊的關係,替我在王家鋪子謀了份收貨時幫著掌眼的差事嘛,我推脫不過,便應了下來。」

  陸長青心頭這才一松,不由笑道:「遠山大哥,那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

  隨後提起一旁的水瓶,替茶壺中加水,至於水還溫熱否,山里人可是沒那麼多講究。

  張遠山提著茶壺喝著茶半開玩笑道:「可不是嘛?一下子就高升了咧。」

  只是,從他的笑容中,陸長青實在是聽不出半點的歡喜,反倒是多了一絲心酸的味道。

  陸長青知道,其中或許另有隱情。

  畢竟,有的人喜歡動,有的人喜歡靜,而眼前的漢子,無疑便是前者,否則也不會奔波了二十多年,才突然想著換個安穩差事。

  但陸長青並不打算多問,相安無事便好,跑山收貨確實不是什麼保險行當,除開路上風吹日曬,毒蛇猛獸,崎嶇山路,聽說還必須要和那些山匪打上交道才行。

  二人又閒談了許久,多是張遠山講,陸長青聽。

  無奈,他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實在是沒有什麼新鮮事可言。

  不知何時,茶壺見底,水瓶已空,張遠山在此期間講的無疑多是一些山外之事,令得陸長青不由得心生嚮往。

  卻也僅此而已。

  張遠山突然起身,他該走了,收山客沒有夜宿農家的習慣,哪怕花些銀錢,也會去到最近的鎮集上,在驛站或者客棧住下。

  有些事,僅靠人心,終究是說不清的。

  「長青老弟,你年紀輕輕,真就打算一直在這裡……閒雲野鶴下去?」張遠山突然開口。

  他顯然是好心。

  這些話他知道本不該自己來說,但他總覺著,年輕時候如果不出去闖蕩一番,終究是落了下乘。

  更何況,男人總歸要成家的,相識數年,陸長青言談舉止都是極佳,對於諸事也頗有見解,並非山下那些未開化的山野愚民可比,這不高低得娶個寧山城內的黃花大閨女,才配得上他這位兄弟?

  陸長青卻是明顯一愣,隨後笑了笑,道:「遠山大哥,我暫時還沒有外出闖蕩的想法,不過大哥放心,我如果想離開此處了,必定第一時間去投奔大哥。」

  「呵呵,你這傢伙!」

  張遠山搖了搖頭,有些話終究是沒有再多贅言。

  「那行吧,要是有空,就來寧山城看看老哥我,茶水是沒有你泡的好喝,但酒肯定管夠。」

  忽的,他左右張望,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嘿嘿,你小子肯定還是個雛吧,到時候老哥哥帶你喝花酒去,不過等見了你嫂子,你可不准在她面前亂嚼舌根。」

  陸長青卻是神色一動,露出一副抓住老鼠尾巴的得逞表情,奸笑道:「哈哈,遠山大哥,露餡了吧,你放心,你喝花酒這事兒到時候我一定跟嫂子如實匯報。」

  「你大爺的……」張遠山當即後背一縮,苦著臉笑罵一聲。

  隨後,便是短暫的沉默。

  二人皆知,經此一別,再相見,已不知是何時。

  但事實上,寧山城離此處並不遠,也就數十里路,腳程快些,也不過一兩日的功夫,若是趕車驅馬,更是半日不到。

  可張遠山知道,此後自己恐怕再不會涉足此地,他再不是什麼行走四方的收山客,而只是一個離家近些的一家鋪子中的打雜夥計。

  生活會將他鎖死在那裡,就如同那些從未離開過寧山城的鄰里一樣。

  至於陸長青……

  那當然是自家情況自家知了,若無必要,短時間內,他還真沒離開此處的打算。

  對於一個長生者而言,外面的顛沛流離哪有此處安穩,朝起暮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無雜念事,山風自清淨。

  更何況,外面再是花花綠綠,能花過前世的短裙絲襪,綠過前世的燈紅酒綠?


  不如一根毛的好吧。

  「遠山大哥,那就……後會有期。」

  陸長青拱手作別。

  張遠山只是重重一嘆,再次搖頭,「唉,你這傢伙……」

  隨後轉身離開,揮手作別。

  然……

  走出幾步,張遠山忽然站定,隨後一拍額頭,猛然折返。

  邊走邊罵道:「嗐,長青老弟,你瞧老哥這狗屁記性,來的時候明明還記著,跟你嘮著嘮著差點就忘了這事……」

  行至陸長青身前,他已是自懷中摸出一本泛黃書籍,壓在了陸長青手中。

  「遠山大哥,這是?」陸長青面露不解。

  張遠山解釋道:「祖上傳下來的一本無名拳譜,我反正是沒練出個什麼名堂,不過也憑空生出了些力氣,尋常三五個漢子近不了身,這也是老哥我這些年行走山野的底氣。」

  「我家那娃也練了,跟我一樣,沒這方面的天賦,除了力氣大些,也沒練出個什麼名堂。」

  「你有空的時候不妨可以照著練練,雖說不能練成什麼絕頂高手,但好歹可以生些力氣,再不濟也能強身健體。」

  「老哥我其實早就看出來了,你雖然不說,但這座小土丘困不住你,你也志不在此,以後必然會離開此處。」

  「但山高路遠,途中猛獸傷人,匪禍橫行,會點拳腳終究是好的。」

  「行了,走啦!」

  張遠山再次轉身,大步離開。

  陸長青捏著拳譜靜靜目送,張了張嘴,最後卻也只是洒然一笑。

  原道是,山外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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