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湖畔夜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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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蒸汽機車在月台旁吞吐著濃白的霧氣,尖銳的汽笛聲刺破清晨的微風。

  肖恩抬手壓低禮帽,陰影遮住了他的半張臉,隨著人群登上開往維也納的東方快車。

  皮質公文包沉甸甸地貼在身側,裡面裝著的不僅是文件,更是整個歐洲電影發行的未來。

  車廂內瀰漫著皮革、雪茄與女士香水的混合氣息。卡爾森·韋伯已在包廂里等候,指尖輕叩窗框,示意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肖恩穿過走廊時,鏡面玻璃的反射讓他腳步微頓-一個戴軟呢帽的男人正慢悠悠地翻著報紙,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掃向他們的包廂。

  幾步之外,一位年輕女人反覆撥弄著手提箱的鎖扣,指節按壓的節奏顯得有些刻意。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檢查起包廂。

  卡爾森的手指沿著壁板滑過,最終停在散熱格柵邊緣,一道細微的刮痕暴露了嵌在其中的竊聽裝置。

  1928年的竊聽技術並不複雜,但足以讓他們的每一句話成為別人的情報。肖恩從公文包里抽出紙筆,寫道:「東西準備好了?」

  卡爾森點點頭,從西裝內袋摸出一本嶄新的瑞士護照,照片上的肖恩戴著圓框眼鏡,身份一欄寫著「鐘錶公司經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列車員的叩門聲:「先生們,需要用餐嗎?」

  「稍後再去餐車。」卡爾森高聲回應著,隨後壓低嗓音,「維也納的記者已經收到風聲,說您要來。」肖恩在紙上迅速寫道:「身體不適,路上感染風寒。」

  卡爾森扯了扯嘴角,提筆補充:「重感冒,臥床不起。我會在酒店應付他們,而您...」他點了點護照,「可以直接去蘇黎世。」

  火車駛入夜色,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掩蓋了他們的沉默。

  明天,維也納的報紙會刊登「美國發行商因病推遲行程」的消息,而真正的肖恩早已換乘另一班列車,消失在阿爾卑斯山的薄霧之中。

  與此同時,蘇黎世郊外的湖畔酒店310房間內,米哈爾的浪琴威姆斯錶針指向16:45分。

  陽光透過蕾絲窗簾在房間裡灑下淡金色的光斑,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氛。

  克勞斯博士的琴弓輕輕划過琴箱暗格的卡榫,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博士,我們還有二十分鐘。」米哈爾用德語低聲說到,目光仍停留在錶盤上。

  鏡面反射中,克勞斯博士正將最後一片「Trio-Plasmat」電影光學鏡片嵌入大提琴琴箱的暗格。

  老人布滿皺紋的手指異常穩健,鑷子尖端在鏡片邊緣處懸停,確認無誤後才緩緩鬆開。

  突然,門外傳來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米哈爾左手按住腰間的柯爾特手槍,右手食指豎起貼在唇前。

  奧爾基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將眼睛貼近貓眼。「客房服務,」奧爾基用口型說道,但眉頭皺了起來,「推車下面有反光。」

  米哈爾不動聲色地撩開窗簾一角。酒店後院裡,一個園丁正修剪著玫瑰,但那把剪刀每次開合都微妙地對準了三樓的窗戶。

  「先生,您的下午茶...」服務生的聲音透過橡木門傳來,伴隨著餐盤上瓷杯輕微的晃動聲。

  「Merci, déposez-le devant la porte.」米哈爾故意用法語讓門外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同時他調整好腕錶的角度,讓錶盤反射的光斑對著院子閃爍了三短兩長的信號。

  幾分鐘後,走廊上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外傳來了幾個人急促的法語對話。

  米哈爾雖然聽不懂內容,但「檢查」和「警察」的單詞還是反覆的進入到了他的耳中。

  不一會那刻意壓低的聲線由近及遠,最終隨著腳步聲一起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霍夫曼先生果然說到做到了。」克勞斯博士輕笑著合上了琴箱,但米哈爾的表情依然凝重。

  房間裡瀰漫著菸草與花茶混合的氣息,墨綠色天鵝絨窗簾嚴絲合縫地遮擋著窗外的湖光山色,唯有水晶吊燈在胡桃木鑲板牆上投下搖曳的光暈。

  米哈爾深陷在路易十五風格的扶手椅中,身體卻保持著隨時彈起的緊繃姿態。「博士,您前天在班霍夫大街的餐廳用午餐時應該暴露了。」

  「方才的送餐服務...」米哈爾的視線掃過茶几上精緻的銀質茶具,「這已經是這兩天的第三次'特別服務'了。」他冷笑一聲,「看來日內瓦那幫人跟過來了。」


  米哈爾突然起身,真絲襯衫的後背在燈光下顯出淡淡的汗漬。「今天中午在大堂,那股劣質伏特加的味道...」他的鼻翼輕微抽動,「蘇聯人也來了。」

  他對著身後的奧爾基說到,「今晚必須撤離。聯繫霍夫曼先生的人,讓他們在酒店後巷接應。」

  夜晚的月光透過蕾絲窗簾,如紗幔般輕柔的灑在漆黑的房間中。

  米哈爾環視已經準備就緒的同伴們,隨後抬手看了一眼時間,他屈起食指輕輕叩擊了表鏡三下,這是行動倒計時開始的信號。

  奧爾基沉默地調整著肩帶,維修工具箱裡的齒輪組件發出細微的嗡鳴。

  傑伊的指尖在大提琴箱搭扣上徘徊,鵝絨襯裡中的光學鏡片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移位。眾人離開房間,向著走廊的電梯方向走去。

  「電梯井裡有動靜。」傑伊突然壓低聲音,隨後將整個右耳貼在了冰涼的金屬門板上。

  米哈爾將腕錶貼在了門縫上。浪琴精密的擒縱聲通過門板清晰的傳來,其間夾雜著不協調的雜音,像是皮革鞋底輕踏在金屬上的摩擦頻率。

  這時克勞斯博士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老人瘦削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顫。

  米哈爾迅速來到他的身邊,抬起手臂在博士眼前晃了晃。錶盤夜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藍色的光弧,在博士視網膜上留下短暫的視覺殘影。這招總是很有效,老工程師的呼吸慢慢的平穩了下來。

  「走貨運通道。」米哈爾無聲地做出口型,隨即左手轉動錶冠將外圈刻度調到五點鐘方向。

  奧爾基立即從工具箱夾層抽出兩根L形扳手,傑伊則從琴箱暗格里摸出半塊松香,在門軸處快速塗抹。

  當防火門被推開時,松香與金屬摩擦發出小提琴般的微弱顫音,完美掩蓋了門軸轉動的吱呀聲。

  米哈爾率先踏入通道,腕錶在絕對的黑暗中劃出一道磷光軌跡,為身後的同伴標記出安全的落腳點。

  夜光指針在混凝土牆面投下流動的藍色光斑,如同黑暗中的螢火蟲,指引著他們向自由的方向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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