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專利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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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會山的穹頂覆蓋著新雪,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像一塊巨大的、未顯影的底片。

  三英里外,五月花酒店「遊說者套房」的絲絨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將尼古拉斯·申克的身影投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他剛放下打往紐約的電話,聽筒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米高梅的看漲期權交易量激增200%,」他對著公司首席法律顧問亞瑟·沃森,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仿佛在品嘗一杯陳年威士忌。

  「而且剛剛得到確認,柯達已經正式通知先鋒光學,即日起停止供應所有特製感光乳劑,包括正在合作的羅切斯特34號光學塔。理由是'生產工藝重大調整'。」他輕輕晃動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伊士曼終於明白了有些商業調整是不可避免的,畢竟,1901年的乳劑醜聞讓柯達市值蒸發40%的教訓,應該還刻在那老傢伙的骨子裡。」

  亞瑟·沃森微微調整了一下他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秤。「尼古拉斯,」他的聲音平穩,帶著哈佛法學院特有的清晰腔調。

  「柯達的停供確實讓先鋒光學陷入了被動,但這只是戰術層面的勝利。我們必須假設麥康納的反擊已經在路上。他不是那種會安靜接受失敗的人,尤其當他認為規則被'不正當影響'時。」

  他刻意用了這個法律意味濃厚的詞,手指摩挲著桌上那份厚厚的、關於謝爾曼反壟斷法和不正當競爭案例的備忘錄草稿。

  「先鋒光學很可能正在準備申請強制令,指控柯達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我們的行動必須走在他們法律反擊的前面,每一步都不能留下可供攻擊的縫隙。」

  申克走到書桌前,手指划過下周一早餐會的議程草案,「感光材料安全標準」幾個字顯得格外刺眼。

  這份草案,是他為先鋒光學、也為所有不聽話的企業準備的鍍金枷鎖。專利局的副局長埃德加·克萊門斯,就是那個掌管鑰匙的人。

  「規則?」申克輕笑一聲,拿起草案,語氣中帶著一絲對法律繁瑣程序的輕蔑。

  「沃森,等這份'標準'通過克萊門斯的手,成為《聯邦法規彙編》里的一行字,我們就是規則本身。柯達的停供決定將會被證明是富有遠見的。因為他們提前發現了行業標準即將提高的事實。先鋒光學的任何反擊,都將是在挑戰聯邦政府的權威,而不僅僅是米高梅。」

  他的自信溢於言表,但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清楚地知道,當柯達停止向先鋒光學供應特製感光乳劑的消息傳開時,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而對手絕不會坐以待斃。

  1927年的平安夜如期而至。憲法大道旁的一條小巷裡,雪無聲地下著。

  老亨利·希爾的凱迪拉克V8像一頭蟄伏的野獸,車尾呵出的白霧與雪花纏綿。車內,暖風嗡鳴,卻吹不散冰冷的緊張感。

  「…尼古拉斯·申克的專列昨晚到達。後天十點,他和克萊門斯的早餐會。」老亨利的話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斷,他猛地用羊絨圍巾捂住嘴,指節攥得發白。

  肖恩的手掌貼著老人嶙峋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下面不規則的、如同老舊蒸汽機般的震顫。

  「你還是該去找霍華德介紹的醫生看一下。」他的聲音溫和而平靜,與車外的嚴寒形成對比。

  「等這事辦完。」老亨利喘息稍定,擺擺手,從鱷魚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對摺的牛皮紙,羊絨手套與紙張摩擦發出沙沙聲。「華盛頓的『聖誕清單』。」

  肖恩接過。名單工整,但幾個名字被紅筆粗暴地圈起,旁邊是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和冰冷的註腳:

  埃德加·克萊門斯:欠賭債$47,850.00(黑桃俱樂部VIP室,周五晚,蒙特克里斯托雪茄)

  羅伯特·費爾班克斯(參議員):競選資金缺口$108,600.00(對手獲標準石油資助,民調落後12%)

  威廉·霍華德法官(聯邦巡迴上訴法院):情婦公寓年租金$12,000.00(每月3號,花旗銀行1274號保險箱,克萊門斯密友)

  肖恩的指尖在克萊門斯名字後的星標上停頓了一下,那行小字寫著:「克萊門斯的聖誕派對永遠缺少一瓶1921年的麥卡倫。」

  「禁酒令下的珍品。」肖恩抬眼,目光穿透凝結霜花的車窗,望向不遠處共濟會神廟那被風雪模糊的彩燈,「這可不好找。」


  老亨利嗤笑一聲,像砂紙摩擦木頭。他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推過真皮座椅。

  「賓夕法尼亞大道1420號地下酒窖,第三排架子後的暗格。六瓶。夠讓克萊門斯把早餐會變成我們的下午茶了。」

  「光有酒不夠,亨利。」肖恩的語氣毫無波瀾。他從公文包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倒出裡面的東西。

  一張克萊門斯在深呢色賭桌前俯身、被雪茄菸霧模糊了臉的照片。一份黑桃俱樂部的債務記錄複印件。

  另一張更私密的照片上,霍華德法官的手搭在一位芭蕾舞演員的腰際,兩人舉止親密的正走進一間公寓的大門。

  「米哈爾這兩天送來的『聖誕禮物』。」肖恩說。

  「霍華德法官……每年花一萬美元養情婦。」老亨利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冰冷的車窗上凝成新的霜花,「我打賭他的法官袍下面藏著不少東西。」

  風雪更緊了,雪粒砸在車頂,如同密電碼般急促。

  「明天,」肖恩將名單對摺三次,穩妥地放入西裝內袋的暗格,「我先去給克萊門斯副局長送『節日問候』。一瓶麥卡倫,還有這些…讓他確保後天的早餐會,申克先生吃得不會太安心。」

  他按下車窗,寒風裹著雪花瞬間湧入。他朝巷口那輛靜默的凱迪拉克拉塞爾打了個手勢。

  片刻,米哈爾踏雪而來,魁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堡壘,羊毛呢大衣肩頭積了一層雪。他微微俯身,皮手套搭在車門上,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凝結。「肖恩先生?」

  「米哈爾,」肖恩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清晰而冷硬,「明天早上,五月花酒店。我要知道申克見的每一個人,從行李員到擦鞋童,特別是大堂里那些『看報紙』的。拍照,記錄。讓維克準備好克虜伯的那套監聽設備。」

  波蘭人點頭,動作簡潔有力,如同軍事指令。「明白。」他轉身離去,牛津鞋在雪地留下深陷而整齊的足跡,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聲。

  老亨利幽幽地說:「摩根的人前天也來了,穿三件套的年輕人,說話很好聽。承諾六個月加速審批。」他冷笑,「代價是你們歐洲發行權的51%。」

  他遞過一張散發著雪松木和香奈兒五號香水味的名片,花旗銀行的燙金徽標下,一行艷紅的唇膏字跡觸目驚心:「訴訟可一夜成廢紙,抽成12%。」

  肖恩的指尖掠過名片邊緣,感受著上等卡紙的質感,隨即將其滑入藏著克勞澤的乳劑數據和洛克菲勒密信的暗袋。「卡特森應該把應訴材料準備好了,剩下的就要靠我們了。」

  凱迪拉克緩緩啟動,防滑鏈條碾過積雪,發出規律的咔嗒聲。

  「克萊門斯只是第一步,」老亨利的聲音因疲憊和疾病而沙啞,「費爾班克斯的十萬缺口,霍華德情婦看上的珠寶…」

  肖恩望向窗外。雪中的華盛頓像一張巨大的棋盤,而他們剛剛移動了第一個棋子。

  「聖誕快樂,亨利。「他輕聲道。老人臉上掠過一絲笑意,舉起雪茄作為回應。「願上帝保佑我們,因為其他人肯定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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