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訪客
第162章 訪客
堂屋裡暖意融融，杯盤狼藉的飯桌已收拾乾淨。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沉下來，胡同里亮起了昏黃的路燈，在積雪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楊帆、謝芳、韋小燕三人起身告辭。
「藍叔叔，齊教授，藍寧姐，叨擾了一下午，還蹭了這麼豐盛的晚飯，真是過意不去「」
。
楊帆真誠地道謝，微微躬身，「時候不早，我們該回去了。」
藍江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和棋逢對手、酒遇知音的暢快，聞言立刻站起身：「急什麼！再坐會兒，喝杯茶醒醒酒！」他嘴上挽留，眼神卻瞥向妻子齊萍，帶著暗示。
齊萍會意，笑著接話：「是啊，再坐會兒，不急這一時。」她轉身快步走進書房，片刻後，捧著一個細長的錦盒和一個略小的捲軸走了出來。
「小楊啊，今天能認識你，我和你藍叔叔都非常高興！」齊萍將東西遞到楊帆面前，笑容熱切，「一點小小心意，算是我們做長輩的見面禮，你可不許推辭！」
楊帆連忙擺手：「齊教授，藍叔叔，這太貴重了！使不得！今天能來叨擾，欣賞藍叔叔的珍藏，品嘗您的手藝，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怎麼還能收您二位的禮物？」
他語氣堅決，身體微微後傾，沒有去接。
「，拿著拿著！」藍江直接拿起那個細長的錦盒塞到楊帆手裡，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這是我前幾天隨手寫的一幅字，算是拋磚引玉，你拿回去掛牆上，看著玩兒！」錦盒入手沉甸，能聞到淡淡的墨香和上好宣紙的氣息。
楊帆推拒不及，只得接住錦盒，誠懇道：「藍叔叔的墨寶，求之不得！謝謝您！」他知道這絕非「隨手」之作，必定是藍江的得意之筆。
藍江滿意地點點頭，又拿起那個小捲軸：「還有這個，一幅小畫，看著挺有意思，你拿回去————」
「藍叔叔！」楊帆這次反應更快，不等藍江遞過來，便伸手輕輕按住了捲軸的一端，「您的字，晚輩厚顏收下了，定當珍藏。但這幅畫，」他目光掃過那古樸的捲軸，「恕我萬萬不能收！」
他頓了頓，迎著藍江夫婦略帶詫異的目光，繼續道：「您和齊教授也許覺得這只是您藏品中普通的一幅，但在我眼裡，它承載著一位畫家獨特的心血和時代印記。
這樣的作品，未來必定有其不可估量的價值。君子不奪人所愛，更不能無功受此重禮。我若收下，於心難安。懇請您收回！」
他微微欠身，態度恭敬卻異常堅定。
藍江拿著捲軸的手停在半空，看著楊帆清澈坦蕩又無比認真的眼神，心中震動。
他本以為楊帆只是客套，沒想到他竟能說出這樣一番對藝術價值充滿敬畏和長遠眼光的話。這份見識和品性，遠超他的預期。
齊萍也愣住了，隨即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欣賞。她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衣袖：「老藍，小楊說得在理。既然他這麼堅持，你就別勉強了。一幅字，情意到了就好。」
她看向楊帆的目光，愈發柔和親切。
藍江這才收回手，有些遺憾又充滿感慨地拍了拍楊帆的肩膀：「好！好小子！有見識，有風骨！這幅畫，我替你保管著！
等你以後成家立業了，我再送你掛上！」他將捲軸珍重地放回齊萍手中。
最終，楊帆只收下了那幅書法。三人再次道謝，在藍江一家熱情的相送下，走出了溫暖的四合院。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屋內的暖意形成鮮明對比。
藍江和齊萍站在門廊的燈光下，看著楊帆高大挺拔的身影護著謝芳和韋小燕，逐漸融入胡同的夜色中。
謝芳似乎低聲和楊帆說了句什麼，側臉在朦朧的光線下帶著羞澀的笑意。
楊帆微微低頭傾聽，側影溫柔。
「這孩子————真不錯！」藍江望著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再次感嘆，語氣里滿是激賞，「能文能武，有才情有見識，懂禮數知進退，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份心性和眼光！
老張啊，」他忽然轉向妻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說————咱們有沒有福氣，招這麼個女婿？」
齊萍正望著女兒藍寧若有所思。
藍寧剛才送客時看著謝芳和楊帆並肩而行的背影，眼神平靜，並無異樣，聞言失笑，輕輕捶了丈夫胳膊一下：「想得美！你這老丈人夢做得也太早了吧？寧寧才大三呢！再說了，」她下巴朝楊帆他們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壓低了聲音，「你沒瞧見人家小謝姑娘看小楊那眼神？那小手————
剛才在屋裡遞茶時，都快碰到一起了！那叫一個情意綿綿，瞎子都看出來了！這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早就對上眼了！你還在這兒做白日夢呢？」
藍江被她這麼一點，仔細回想剛才飯桌上和看畫時的情景，謝芳確實總是不自覺地看向楊帆，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依賴和歡喜。
他剛才只顧著高興沒太留意，此刻被妻子點破，頓時有些赧然，沒好氣地打斷：「那你還說什麼招女婿的話？不會是在古墓里待久了，讓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上了身，說胡話吧？」
他故意用齊萍的專業開玩笑。
「去你的！」齊萍笑著用力捶了他一下，正色道，「我這叫未雨綢繆！年輕人之間的事兒，風一陣雨一陣的，今天好得蜜裡調油，明天說不定就鬧彆扭分了呢？這種事還少見嗎？」
她的話語有著過來人的篤定，隨即促狹地瞥了丈夫一眼，「就像咱們當年，你和你們系那個關芷同志，不也是愛得死去活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
最後怎麼樣？還不是一拍兩散？最後還不是找了我這個只會鑽土坑、沒幾分姿色的？
「她故意翻起舊帳。
提到年輕時的情事，藍江老臉一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惱羞成怒：「哎！你這人！好好的說孩子們的事，你扯我那些陳芝麻爛穀子幹什麼？」
他扶了扶眼鏡，掩飾尷尬，但隨即又嘆了口氣，目光再次投向空蕩蕩的胡同口，帶著真誠的惋惜，「不過————你那個想法————也未必全錯。楊帆這孩子，我是真心喜歡，真心滿意。要是寧寧以後能有這樣的歸宿，我和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齊萍聽丈夫也認同，臉上露出「英雄所見略同」的笑容：「是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跟我一樣想法！所以嘛，這事兒不急。咱們寧寧還小，讓他們年輕人先處著朋友。
真要是有緣無分，咱寧寧跟楊帆做個知心朋友也好啊。我看楊帆這孩子，品行端方，是個值得結交的年輕人。」
她挽住丈夫的胳膊，語氣帶著對未來的期許和對楊帆人品的信任。
藍江點點頭，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這才關上院門，將冬夜的寒意隔絕在外。
補充情節：歸途與家門口的漣漪胡同里寂靜幽深，只有三人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聲。路燈昏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謝芳挨著楊帆走著，兩人手臂偶爾會輕輕碰到一起。
她心中盈滿了甜蜜和淡淡的離愁，忍不住低聲說：「楊帆————過兩天，等叔叔身體再好些，我想————去你那兒看看叔叔阿姨，行嗎？」
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楊帆側過頭，昏暗中能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眸。
他心中溫暖，溫聲道：「當然好。我爹娘知道你關心他們，肯定很高興。」他將學院的詳細地址和四合院的大致方位仔細告訴了她。
「嗯，我記住了。」謝芳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羽絨服的衣角，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帶什麼禮物去看望長輩了。
韋小燕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裡還拿著廟會上買的彩色風車，雖然不轉了，但她依舊寶貝似的拿著。
她回頭看看並肩而行的兩人，做了個鬼臉：「哎呀呀，這依依不捨的，我是不是該走快點，給你們留點私人空間呀？」她促狹地笑著，加快腳步跑向了小區門口。
到了謝芳舅家樓下，楊帆停住腳步：「快上去吧，外面冷。」
「嗯，你回去路上也小心。」謝芳依依不捨地看著他，路燈的光暈勾勒出他俊朗的輪廓。
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個淺淺的微笑，揮了揮手，轉身追著表妹進了單元門。
楊帆站在樓下，看著二樓某個窗戶亮起燈光，隱約傳來韋小燕嘰嘰喳喳的聲音，這才轉身，去小區車棚找到自行車，身影很快融入了京城的夜色。
謝芳和韋小燕剛打開家門，就迎上了舅媽張潔審視的目光。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拿著一本雜誌，卻顯然沒看進去。
「還知道回來？這都幾點了？玩瘋了是吧？一出去就是一整天！電話也不往家打一個！」張潔放下雜誌，語氣帶著刻意壓制的平靜，但眼神里的擔憂和不滿顯而易見。
韋小燕吐了吐舌頭，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匯報：「媽！我們可沒瞎玩！先去西單逛了逛，然後看了電影《芙蓉鎮》，可好看了！
看完電影出來，楊帆哥帶我們去了地壇廟會！媽呀，您不知道，那廟會人山人海，熱鬧極了！
有吹糖人的，畫糖畫的，還有舞獅子的！我們還碰到藍寧姐和她爸媽了！就是清華的齊萍教授和她愛人藍江教授！
齊教授熱情的不得了，非拉我們去她家吃飯！藍教授還跟楊帆哥下棋呢————」她把今天的行程一口氣說了出來，重點渲染了藍江家的熱情和氛圍。
一直沒說話的舅舅韋國昌，聞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有些驚訝：「考古系的齊萍教授？她愛人藍江？清華中文系那個書法大家藍江？」
「對對對！就是他！」謝芳點頭確認，臉上還帶著從藍家帶回來的暖意，「藍叔叔人特別好，還給我們看了他的字畫收藏。」
張潔皺著眉：「藍江？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
「當然耳熟！」韋國昌接口道，「京城書法界數得著的人物，清華的教授，他的字現在可不好求。你們還去他家吃飯了？」他看向謝芳，眼神里多了幾分重視。
「嗯，齊阿姨做的飯特別好吃。」謝芳說著，感覺有些口渴，「舅，舅媽，我先去喝口水。」她轉身走向廚房，實則是想避開舅媽可能更詳細的盤問。
謝芳的身影剛消失在廚房門口，張潔立刻放下「矜持」，抄起放在沙發扶手上的雞毛撣子，幾步走到韋小燕面前，不輕不重地在她胳膊上抽了兩下，壓低聲音斥道：「你這丫頭！讓你跟著是去當小尾巴」的，不是讓你跟著瘋玩的！怎麼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在藍教授家吃完飯，客套一下就該把你姐拽回來了！怎麼還在人家下上棋了？」她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懊惱。
韋小燕揉著胳膊，誇張地齜牙咧嘴：「哎喲媽！疼！您輕點！」她扁著嘴，不服氣地小聲嘀咕：「拽什麼拽啊？您介紹的那個金世傑，戴個厚瓶底眼鏡，說話都結巴，就知道看書，整個一書呆子！
我說句您不愛聽的，他跟楊帆哥哥比，差十萬八千里！根本沒法比！」
「還楊帆哥哥」？！」齊萍氣不打一處來，又用雞毛撣子的柄輕輕戳了戳女兒的頭，「出去一天，連稱呼都改了？叫得這麼親熱？我看你是被人家幾塊糖收買了！」
「才不是糖的事兒！」韋小燕梗著脖子，眼睛瞪得溜圓，「媽，您是不知道！人家楊帆哥的本事大著呢！您覺得咱家條件不錯吧？
可我感覺，要是沒有表姐這層關係，我喊人家一聲哥」都算高攀了！」
齊萍被她這話氣笑了：「高攀？你腦子進水了吧？他一個小縣城來的中專生，就算不知道走了什麼門路進了華音，那也就是個工作！咱家再怎麼說也是雙教授家庭，你爸還是系主任！你跟我說高攀他？」
「中專生怎麼了？」韋小燕急了，語速飛快地爆料，「春晚您看了吧？黎娜唱的那首《戀曲1990》，還有那首《黃土高坡》，火爆全國的歌！作詞作曲都是楊帆哥！他還是大作家！
《人民文學》和《當代》雜誌上都發表過小說！《鳳凰琴》和《紅高梁》就是他的作品！
謝芳姐枕頭底下就壓著那本雜誌呢！還有，還有，」她指著謝芳剛才脫下來掛好的淺紫色羽絨服，「表姐身上這件，您覺得特好看特稀罕的那件羽絨服，就是楊帆哥自己開的工廠生產的！他自己設計的！市場上根本買不到！」
這一連串的信息如同炸彈，把張潔和韋國昌炸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春晚歌曲作者？
《人民文學》的作家？
《紅高梁》的作者？
開服裝廠的老闆？
這————這跟他們之前以為的那個「有點才華的小地方中專生」形象差距也太大了！
「小燕，你說的————都是真的？」韋國昌放下報紙，神情嚴肅地確認。
「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藍江教授都對他讚不絕口呢！」韋小燕拍著小胸脯保證。
張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腦子有點亂。她之前認定楊帆「起點低」、「不穩定」的判斷，似乎被這一連串的頭銜衝擊得搖搖欲墜。
她煩躁地揮揮手：「行了行了！趕緊洗漱睡覺去！瘋玩一天，話還這麼多！」把還想繼續「科普」的韋小燕趕進了衛生間。
客廳里安靜下來。
韋國昌看著妻子變幻不定的臉色，沉吟片刻道：「如果小燕說的都是真的————那這楊帆，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
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前途不可限量。芳芳和他————我看也挺般配。孩子才20歲，感情的事，我們是不是不用太著急插手？」
張潔卻像是沒聽到丈夫的後半句，眉頭依舊緊鎖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發扶手：「就算是真的————那又怎麼樣？搞文藝的，今天風光，明天指不定什麼樣呢！
再說了，年輕人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你看他和謝芳現在好，誰知道以後？」她那種基於閱歷的「務實」思維再次占據上風，或者說，是她潛意識裡不願意輕易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斷和安排。
我看那金世傑就挺好，父母知根知底，孩子老實本分，在研究所工作，穩定！這比什麼都強！」
她像是給自己找到了理由，語氣重新變得堅定：「就這麼定了！初六，我請郭姐帶世傑過來坐坐，先跟芳芳認識認識，交個朋友總沒錯！萬一————
萬一芳芳和那個楊帆以後有什麼變故呢？」她這種「騎驢找馬」、「廣撒網」的想法，竟與幾個小時前，在雍和宮後胡同里，那位清華考古系教授齊萍的想法，在某種「現實」的層面上，驚人地相似了。
她們都認為年輕人的感情充滿變數，都傾向於為女兒/外甥女預備一個「更穩妥」的選擇。
韋國昌看著妻子固執的神情，知道再勸也無用，無奈地搖搖頭：「行吧，你看著安排。不過，注意方式方法，別太刻意，讓孩子們難堪。」
他拿起報紙，不再多言，心裡卻對這個只見過一面的楊帆，生出了更強烈的好奇。
齊萍則已經開始盤算初六的菜式和如何「自然」地安排這次見面了。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高麗紙窗格，將細碎的光斑灑在四合院堂屋的青磚地上。
灶房裡飄出熬粥的米香，混雜著淡淡的煤煙味。楊帆正耐心地教母親使用那台嶄新的雙缸洗衣機，堂屋裡迴蕩著洗衣機低沉的嗡鳴和弟妹們觀看《聰明的一休》的歡笑聲。
就在這時，「篤、篤、篤」的敲門聲清晰地響起，打破了晨間的寧靜。三弟楊亮像只敏捷的小鹿，應聲跑去開門————
京城的晨光，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冽與通透，透過四合院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堂屋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灶房煙囪里飄出的淡淡煤煙氣息，與空氣中殘留的爆竹硝煙味混合，構成了大年初四清晨特有的年節氛圍。
——
院子裡，屋檐下垂掛的冰溜子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光芒，昨夜掃攏的積雪堆在牆角，像一隻只臥著的白兔。
堂屋裡，那台嶄新的「友誼」牌雙缸洗衣機正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聲，成為清晨最活躍的背景音。
楊帆挽著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正彎腰耐心地指導著母親李秀娥操作這個對農村婦女來說頗為神奇的「鐵疙瘩」。
「娘，你看，衣服放進去，水加到這條線，」楊帆指著洗衣機內桶的水位刻度線，聲音溫和清晰，「然後，把這個旋鈕擰到標準洗」這裡，再按下這個綠色的按鈕，它自己就開始洗了。洗完了會嘀嘀」響，提醒你換水漂洗。」
李秀娥圍著乾淨的藍布圍裙，微微佝僂著腰，湊近了看，眼神里充滿了新奇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敬畏。
她粗糙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那些鋥亮的按鈕，仿佛怕碰壞了這金貴的機器。「哎，這————這就行了？不用搓板，不用棒槌？自己個兒就能洗乾淨？」她半信半疑，語氣里是滿滿的不可思議。
「能！洗得可乾淨了，還省勁兒！」楊帆笑著肯定，直起身，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以後您和大嫂就不用大冷天把手泡在涼水裡了。」
他看著母親鬢角新添的幾絲白髮和眼角深刻的皺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正房西屋的門帘被掀開，三弟楊亮探出頭，他穿著楊帆新給買的藍色運動服，臉上還帶著被窩裡的溫熱紅暈，衝著堂屋喊：「娘，二哥，電視裡演《聰明的一休》呢！」
四弟楊晨和五妹楊欣早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角落的電視機前的小板凳上，自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大大的彩色屏幕，被一休哥的機智逗得咯咯直笑。
「知道了，你們看吧，別離太近！」李秀娥揚聲回了一句，注意力又回到洗衣機上。
她看著滾筒里開始緩緩攪動的水流和衣物，渾濁的眼睛裡漸漸亮起光，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彎起。兒子的這份孝心，讓她覺得這京城的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清晰的叩門聲。
「篤、篤、篤。」
聲音不疾不徐，帶著點禮貌的試探。
「誰呀？」楊亮反應最快，像頭小鹿一樣蹦跳著穿過堂屋，跑到院門口，踮起腳尖，從門縫裡往外瞧。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三十歲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半新不舊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子，手裡拎著幾個印著「稻香村」字樣的點心匣子，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戴眼鏡、面容溫婉的年輕女子，女子手裡牽著一個約莫五六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
「你找誰？」楊亮跑去開門，隔著門板問道。
「小朋友你好，」門外的男子露出和善的笑容，微微彎腰對著門縫說，「請問，這裡是華夏音樂學院楊帆同志的家嗎？他是不是住在這裡？」
「是啊！你找我二哥？」楊亮一聽是找二哥的，立刻拉開了門門，打開了厚重的木門。
「哎，對！麻煩小朋友了。」男子笑著點頭，帶著妻兒邁進了門檻。
他目光迅速在整潔的小院裡掃過，青磚鋪地，石榴樹虬枝，屋檐下的玉米辣椒串，充滿生活氣息又帶著幾分雅致。
楊帆在堂屋聽到動靜，已經走了出來。看清來人，他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笑容：「周明大哥？！嫂子？！快請進快請進！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大冷天的！」
他快步迎上前，熱情地招呼著。來人正是《燕京青年報》的資深記者周明，他的妻子梁曉慧和他們的小兒子狗蛋。
「哈哈，楊帆同志，新年好啊！給你拜年來了！」周明朗聲笑著，將手裡的點心匣子遞過來，「一點心意，給叔叔阿姨和弟弟妹妹們嘗嘗。」
「哎呀，周大哥你太客氣了！快請屋裡坐！」楊帆連忙接過東西，側身讓開通道，「家裡簡陋，別嫌棄。」
「哪裡簡陋，我看這院子收拾得挺好，有生氣！」周明笑著擺擺手，牽著兒子的手往裡走。
梁曉慧也微笑著向楊帆點頭致意，她氣質溫婉，說話輕聲細語：「楊帆同志，新年好。一直聽老周提起你，今天終於有機會來拜訪了，打擾了。」
「嫂子太見外了，快請進，暖和暖和！」楊帆招呼著。
堂屋裡，洗衣機的嗡鳴聲依舊。李秀娥見來了客人，而且是兒子報社的朋友，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帶著侷促又熱情的笑容迎上來：「哎呀，是貴客來了！快坐快坐！帆子，快給客人倒水！亮子，去把柜子里那罐好茶葉拿出來！」
楊亮應了一聲，麻溜地跑去翻找茶葉。
楊晨和楊欣也好奇地從電視機前扭過頭，打量著新來的叔叔阿姨和小弟弟。狗蛋看到屋裡還有兩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也不認生，好奇地東張西望。
眾人落座。
楊帆給周明夫婦泡上熱茶，又給狗蛋抓了一大把他珍藏的大白兔奶糖和幾塊核桃酥。
狗蛋眼睛一亮，甜甜地道謝：「謝謝楊帆叔叔！」便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剝糖紙，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楊帆啊，你這院子不錯啊！」周明捧著茶杯暖手，環顧著修繕一新的堂屋，窗明几淨，雖然陳設雅致，還有桌椅板凳都擦得鋥亮，牆上還掛了一幅不知從哪裡淘來的山水印刷畫，更增添了幾分韻味，「比我想像的好多了！看來你這華音才子」的小日子過得挺滋潤！」
「周大哥就別取笑我了，」楊帆笑著搖頭，「托學院的福，找了個落腳的地方，能讓爹娘和弟妹們擠在一起過個年，已經很滿足了。修繕的錢，還欠著田科長不少呢。」
周明點點頭，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我今天來，一是拜年，看看叔叔阿姨。
二來嘛，」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記者特有的敏銳和分享內幕的興奮，「是給你透露個風聲。」
「哦？」楊帆坐直了身體，示意周明繼續。
「報社年後，文化版塊要有個大動作！」周明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上面有意加強文藝領域的深度報導和評論，尤其是對青年文藝人才的關注和扶持。
我們副主編趙國盛同志，對你可是念念不忘啊！年前那次探病之後，他在社裡提了你好幾次，說當初沒能把你從華音搶」過來，是咱們報社的一大損失！」他語氣帶著點調侃，但也透露出真實的信息。
楊帆微微有些意外。趙國盛副主編對他的欣賞他是感覺到了，但沒想到評價這麼高。「趙主編太抬愛了，我這點成績，實在不值一提。」
「哎，別謙虛！」周明擺擺手，「你的實力，我們這些搞文字的眼睛都亮著呢！小說、劇本、歌詞、作曲————樣樣拿得出手！
這次文化版改革，趙主編的意思是，想請你做我們版面的特約撰稿人，或者叫青年文藝觀察員」也行！定期給我們寫點評論、隨筆，或者分享一些創作心得、行業觀察。
稿酬從優！這可是個不錯的平台，也能擴大你的影響力。」他熱切地看著楊帆。
楊帆心中快速權衡著。
給《燕京青年報》這樣的主流媒體寫專欄，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能極大地提升他在文藝界的話語權和知名度，對推廣自己的理念和作品也大有裨益。
而且，趙國盛和周明釋放出的善意，也值得回應。
「承蒙趙主編和周大哥看得起，」楊帆臉上露出真誠而鄭重的笑容，「這是好事！能為《燕京青年報》的文化建設出點力，是我的榮幸。具體的合作方式，年後我們可以詳細聊聊。」
「痛快！」周明一拍大腿，高興地說，「我就知道你不會拒絕！年後上班，我第一時間跟趙主編匯報！你放心，稿酬方面，社裡絕不會虧待你！」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楊帆一下。
梁曉慧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丈夫和楊帆的交談，偶爾溫柔地提醒兒子狗蛋別把糖渣掉在地上。
狗蛋倒是很乖，坐在小凳子上晃悠著小短腿，手裡捏著半塊核桃酥，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似乎被大人談話的「嗡嗡」聲催眠了。
忽然，他小嘴無意識地哼起了一段旋律，調子簡單卻透著股蒼涼遼闊的勁兒：「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哦————大風從坡上刮過————」
哼的正是楊帆創作的《黃土高坡》！
這奶聲奶氣、調子還有些跑偏的哼唱，在大人交談的間隙顯得格外清晰。
周明和梁曉慧都愣了一下，隨即忍俊不禁。
周明指著兒子笑道：「嘿！你小子，耳朵還挺尖！春晚聽了一遍就記住了？」
狗蛋被父親一說，有點不好意思，把剩下的小半塊核桃酥一股腦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不吭聲了，但大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楊帆，帶著點崇拜。
楊帆也笑了，伸手揉了揉狗蛋毛茸茸的小腦袋：「小傢伙唱得不錯！有潛力！」
李秀娥在一旁聽著，雖然不太懂他們談的工作，但聽到孫子輩的小娃娃都哼唱兒子寫的歌，臉上頓時笑開了花，皺紋都舒展了許多，連聲道：「這孩子真機靈！真機靈！」
楊帆又問了問周明報社年後具體的改革方向和韋主編對專欄內容的初步設想，兩人聊得頗為投機。
梁曉慧則和李秀娥聊起了家常，兩個母親的話題很快圍繞孩子展開，氣氛溫馨融洽。
不知不覺，時間已近中午。周明一家起身告辭。
楊帆和李秀娥極力挽留吃飯，但周明說下午還要帶妻兒去一個朋友家家有事，就不多打擾了。
「楊帆，年後上班，等我消息！」周明臨走前再次強調，用力握了握楊帆的手。
「一定！周大哥、嫂子、狗蛋，路上慢點！有空常來！」楊帆一直將他們送到胡同口。
看著周明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楊帆才轉身回院。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望了望湛藍高遠的天空，冬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明帶來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他心裡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特約撰稿人————一個全新的平台和挑戰，正在向他招手。這1987年的開端，似乎預示著更多的可能性。
同一時刻，HD區，航天學院家屬樓。
謝芳坐在靠窗的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面前攤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卻遲遲沒有落筆。
窗外是家屬院裡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喧譁聲，她的思緒卻飄得很遠。
昨在地壇廟會旋轉的彩色風車、電又院黑暗中緊握的雙手、藍教授家溫馨的書畫茶香、還有楊帆沉穩自信的側臉————
一幕幕景像電又膠片般在她腦海中回放。指尖變佛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和力量，唇邊似乎還縈繞著那顆爆米花的瓷糖甜香。
她嘴角不自覺地向囑彎起一個甜蜜的弧度，臉頰微微發燙。
原來喜歡一個絲，心裡真的會像揣了只立兔子，蹦蹦跳跳，紙甜紙慌。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扉頁囑，鄭虧地寫下兩個字：楊帆。筆尖劃仏悼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她此刻悸動的心跳。
客廳里，舅媽齊萍正拿著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電視櫃囑的欠灰，目產卻不時瞟向謝芳緊閉的房門，眉頭微蹙，顯然心重虧虧。
丈夫韋國昌坐在沙發囑看著報悼，眼鏡滑到了鼻樑囑。
「我說老韋，」齊萍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你說————昨席立燕說的那些，靠譜嗎？那楊帆————真有那麼大本重？紙是作家紙是作曲的，還開了廠子？」
韋國昌從報悼囑方抬起眼，推了推眼鏡：「立燕那孩子雖然跳脫，但這種重應該不會瞎說。再說了，芳芳身囑那件羽絨服，你也看見了，那款式那做工，確實不像市面囑能買到的普通小色。」
他頓了頓，放下報悼，「至於發表作品————找個機會問問芳芳，或者我托絲打聽一下《絲民文學》和《當代》那邊不就清楚了？」
「唉，」齊萍嘆了口氣，放下毛撣子，坐到丈夫旁邊，「我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一個立地方出來的中專生，這才多久？
又是華音工作，又是發表立說，還能寫出春晚的歌？這也太————太傳奇了吧？」
「時代不同了嘛，」韋國昌巡是看得開，「改革開放，能絲匪出。也許絲家就是席賦異稟，加囑抓住了機遇呢？我看那立伙子言役舉止，沉穩大氣，不像個欠夸的絲。」
「話是這麼說————」齊萍依舊眉頭不展，「可我還是覺得，金世傑那孩子更穩妥。父母都是老同重，知根知底，孩子也老實，在研究所工作，鐵飯碗。
楊帆————搞文藝的，紙這麼年輕就鋒芒畢露，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芳芳跟著他，是令是禍還兩說呢！」她堅持著自己「仏來絲」的判斷。
韋國昌看了妻子一眼，知道她傭執，搖搖頭不再勸：「行吧，你看著安排。不仏，芳芳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別坑勉強。初六請郭姐帶孩子來坐坐也行，就當多認識個朋友。」
齊萍這才點點頭，心裡盤算著初六的「相親」安排，決心要再給外甥女再把把關。
在她看來，年輕絲的感情就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楊帆再好，終究不如知根知底、工作穩定的「自己絲」來得可靠。她這種基於閱此的「務實」，與雍和宮後胡同里，那位清華考古系教授齊萍的想法，竟在某個點囑不謀而合。
只是，她們都忽略了一點：時代正在悄然改變，年輕絲心中對未來的憧憬和選擇，早已超出了她們傭有的認知框架。
堂屋裡暖意融融，杯盤狼藉的飯桌已收拾乾淨。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沉下來，胡同里亮起了昏黃的路燈，在積雪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楊帆、謝芳、韋小燕三人起身告辭。
「藍叔叔，齊教授，藍寧姐，叨擾了一下午，還蹭了這麼豐盛的晚飯，真是過意不去「」
。
楊帆真誠地道謝，微微躬身，「時候不早，我們該回去了。」
藍江臉上帶著微醺的紅暈和棋逢對手、酒遇知音的暢快，聞言立刻站起身：「急什麼！再坐會兒，喝杯茶醒醒酒！」他嘴上挽留，眼神卻瞥向妻子齊萍，帶著暗示。
齊萍會意，笑著接話：「是啊，再坐會兒，不急這一時。」她轉身快步走進書房，片刻後，捧著一個細長的錦盒和一個略小的捲軸走了出來。
「小楊啊，今天能認識你，我和你藍叔叔都非常高興！」齊萍將東西遞到楊帆面前，笑容熱切，「一點小小心意，算是我們做長輩的見面禮，你可不許推辭！」
楊帆連忙擺手：「齊教授，藍叔叔，這太貴重了！使不得！今天能來叨擾，欣賞藍叔叔的珍藏，品嘗您的手藝，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怎麼還能收您二位的禮物？」
他語氣堅決，身體微微後傾，沒有去接。
「，拿著拿著！」藍江直接拿起那個細長的錦盒塞到楊帆手裡，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這是我前幾天隨手寫的一幅字，算是拋磚引玉，你拿回去掛牆上，看著玩兒！」錦盒入手沉甸，能聞到淡淡的墨香和上好宣紙的氣息。
楊帆推拒不及，只得接住錦盒，誠懇道：「藍叔叔的墨寶，求之不得！謝謝您！」他知道這絕非「隨手」之作，必定是藍江的得意之筆。
藍江滿意地點點頭，又拿起那個小捲軸：「還有這個，一幅小畫，看著挺有意思，你拿回去————」
「藍叔叔！」楊帆這次反應更快，不等藍江遞過來，便伸手輕輕按住了捲軸的一端，「您的字，晚輩厚顏收下了，定當珍藏。但這幅畫，」他目光掃過那古樸的捲軸，「恕我萬萬不能收！」
他頓了頓，迎著藍江夫婦略帶詫異的目光，繼續道：「您和齊教授也許覺得這只是您藏品中普通的一幅，但在我眼裡，它承載著一位畫家獨特的心血和時代印記。
這樣的作品，未來必定有其不可估量的價值。君子不奪人所愛，更不能無功受此重禮。我若收下，於心難安。懇請您收回！」
他微微欠身，態度恭敬卻異常堅定。
藍江拿著捲軸的手停在半空，看著楊帆清澈坦蕩又無比認真的眼神，心中震動。
他本以為楊帆只是客套，沒想到他竟能說出這樣一番對藝術價值充滿敬畏和長遠眼光的話。這份見識和品性，遠超他的預期。
齊萍也愣住了，隨即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欣賞。她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衣袖：「老藍，小楊說得在理。既然他這麼堅持，你就別勉強了。一幅字，情意到了就好。」
她看向楊帆的目光，愈發柔和親切。
藍江這才收回手，有些遺憾又充滿感慨地拍了拍楊帆的肩膀：「好！好小子！有見識，有風骨！這幅畫，我替你保管著！
等你以後成家立業了，我再送你掛上！」他將捲軸珍重地放回齊萍手中。
最終，楊帆只收下了那幅書法。三人再次道謝，在藍江一家熱情的相送下，走出了溫暖的四合院。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屋內的暖意形成鮮明對比。
藍江和齊萍站在門廊的燈光下，看著楊帆高大挺拔的身影護著謝芳和韋小燕，逐漸融入胡同的夜色中。
謝芳似乎低聲和楊帆說了句什麼，側臉在朦朧的光線下帶著羞澀的笑意。
楊帆微微低頭傾聽，側影溫柔。
「這孩子————真不錯！」藍江望著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再次感嘆，語氣里滿是激賞，「能文能武，有才情有見識，懂禮數知進退，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份心性和眼光！
老張啊，」他忽然轉向妻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說————咱們有沒有福氣，招這麼個女婿？」
齊萍正望著女兒藍寧若有所思。
藍寧剛才送客時看著謝芳和楊帆並肩而行的背影，眼神平靜，並無異樣，聞言失笑，輕輕捶了丈夫胳膊一下：「想得美！你這老丈人夢做得也太早了吧？寧寧才大三呢！再說了，」她下巴朝楊帆他們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壓低了聲音，「你沒瞧見人家小謝姑娘看小楊那眼神？那小手————
剛才在屋裡遞茶時，都快碰到一起了！那叫一個情意綿綿，瞎子都看出來了！這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早就對上眼了！你還在這兒做白日夢呢？」
藍江被她這麼一點，仔細回想剛才飯桌上和看畫時的情景，謝芳確實總是不自覺地看向楊帆，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依賴和歡喜。
他剛才只顧著高興沒太留意，此刻被妻子點破，頓時有些赧然，沒好氣地打斷：「那你還說什麼招女婿的話？不會是在古墓里待久了，讓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上了身，說胡話吧？」
他故意用齊萍的專業開玩笑。
「去你的！」齊萍笑著用力捶了他一下，正色道，「我這叫未雨綢繆！年輕人之間的事兒，風一陣雨一陣的，今天好得蜜裡調油，明天說不定就鬧彆扭分了呢？這種事還少見嗎？」
她的話語有著過來人的篤定，隨即促狹地瞥了丈夫一眼，「就像咱們當年，你和你們系那個關芷同志，不也是愛得死去活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
最後怎麼樣？還不是一拍兩散？最後還不是找了我這個只會鑽土坑、沒幾分姿色的？
「她故意翻起舊帳。
提到年輕時的情事，藍江老臉一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惱羞成怒：「哎！你這人！好好的說孩子們的事，你扯我那些陳芝麻爛穀子幹什麼？」
他扶了扶眼鏡，掩飾尷尬，但隨即又嘆了口氣，目光再次投向空蕩蕩的胡同口，帶著真誠的惋惜，「不過————你那個想法————也未必全錯。楊帆這孩子，我是真心喜歡，真心滿意。要是寧寧以後能有這樣的歸宿，我和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齊萍聽丈夫也認同，臉上露出「英雄所見略同」的笑容：「是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跟我一樣想法！所以嘛，這事兒不急。咱們寧寧還小，讓他們年輕人先處著朋友。
真要是有緣無分，咱寧寧跟楊帆做個知心朋友也好啊。我看楊帆這孩子，品行端方，是個值得結交的年輕人。」
她挽住丈夫的胳膊，語氣帶著對未來的期許和對楊帆人品的信任。
藍江點點頭，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這才關上院門，將冬夜的寒意隔絕在外。
補充情節：歸途與家門口的漣漪胡同里寂靜幽深，只有三人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聲。路燈昏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謝芳挨著楊帆走著，兩人手臂偶爾會輕輕碰到一起。
她心中盈滿了甜蜜和淡淡的離愁，忍不住低聲說：「楊帆————過兩天，等叔叔身體再好些，我想————去你那兒看看叔叔阿姨，行嗎？」
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楊帆側過頭，昏暗中能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眸。
他心中溫暖，溫聲道：「當然好。我爹娘知道你關心他們，肯定很高興。」他將學院的詳細地址和四合院的大致方位仔細告訴了她。
「嗯，我記住了。」謝芳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羽絨服的衣角，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帶什麼禮物去看望長輩了。
韋小燕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裡還拿著廟會上買的彩色風車，雖然不轉了，但她依舊寶貝似的拿著。
她回頭看看並肩而行的兩人，做了個鬼臉：「哎呀呀，這依依不捨的，我是不是該走快點，給你們留點私人空間呀？」她促狹地笑著，加快腳步跑向了小區門口。
到了謝芳舅家樓下，楊帆停住腳步：「快上去吧，外面冷。」
「嗯，你回去路上也小心。」謝芳依依不捨地看著他，路燈的光暈勾勒出他俊朗的輪廓。
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個淺淺的微笑，揮了揮手，轉身追著表妹進了單元門。
楊帆站在樓下，看著二樓某個窗戶亮起燈光，隱約傳來韋小燕嘰嘰喳喳的聲音，這才轉身，去小區車棚找到自行車，身影很快融入了京城的夜色。
謝芳和韋小燕剛打開家門，就迎上了舅媽張潔審視的目光。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拿著一本雜誌，卻顯然沒看進去。
「還知道回來？這都幾點了？玩瘋了是吧？一出去就是一整天！電話也不往家打一個！」張潔放下雜誌，語氣帶著刻意壓制的平靜，但眼神里的擔憂和不滿顯而易見。
韋小燕吐了吐舌頭，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匯報：「媽！我們可沒瞎玩！先去西單逛了逛，然後看了電影《芙蓉鎮》，可好看了！
看完電影出來，楊帆哥帶我們去了地壇廟會！媽呀，您不知道，那廟會人山人海，熱鬧極了！
有吹糖人的，畫糖畫的，還有舞獅子的！我們還碰到藍寧姐和她爸媽了！就是清華的齊萍教授和她愛人藍江教授！
齊教授熱情的不得了，非拉我們去她家吃飯！藍教授還跟楊帆哥下棋呢————」她把今天的行程一口氣說了出來，重點渲染了藍江家的熱情和氛圍。
一直沒說話的舅舅韋國昌，聞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有些驚訝：「考古系的齊萍教授？她愛人藍江？清華中文系那個書法大家藍江？」
「對對對！就是他！」謝芳點頭確認，臉上還帶著從藍家帶回來的暖意，「藍叔叔人特別好，還給我們看了他的字畫收藏。」
張潔皺著眉：「藍江？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
「當然耳熟！」韋國昌接口道，「京城書法界數得著的人物，清華的教授，他的字現在可不好求。你們還去他家吃飯了？」他看向謝芳，眼神里多了幾分重視。
「嗯，齊阿姨做的飯特別好吃。」謝芳說著，感覺有些口渴，「舅，舅媽，我先去喝口水。」她轉身走向廚房，實則是想避開舅媽可能更詳細的盤問。
謝芳的身影剛消失在廚房門口，張潔立刻放下「矜持」，抄起放在沙發扶手上的雞毛撣子，幾步走到韋小燕面前，不輕不重地在她胳膊上抽了兩下，壓低聲音斥道：「你這丫頭！讓你跟著是去當小尾巴」的，不是讓你跟著瘋玩的！怎麼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在藍教授家吃完飯，客套一下就該把你姐拽回來了！怎麼還在人家下上棋了？」她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懊惱。
韋小燕揉著胳膊，誇張地齜牙咧嘴：「哎喲媽！疼！您輕點！」她扁著嘴，不服氣地小聲嘀咕：「拽什麼拽啊？您介紹的那個金世傑，戴個厚瓶底眼鏡，說話都結巴，就知道看書，整個一書呆子！
我說句您不愛聽的，他跟楊帆哥哥比，差十萬八千里！根本沒法比！」
「還楊帆哥哥」？！」齊萍氣不打一處來，又用雞毛撣子的柄輕輕戳了戳女兒的頭，「出去一天，連稱呼都改了？叫得這麼親熱？我看你是被人家幾塊糖收買了！」
「才不是糖的事兒！」韋小燕梗著脖子，眼睛瞪得溜圓，「媽，您是不知道！人家楊帆哥的本事大著呢！您覺得咱家條件不錯吧？
可我感覺，要是沒有表姐這層關係，我喊人家一聲哥」都算高攀了！」
齊萍被她這話氣笑了：「高攀？你腦子進水了吧？他一個小縣城來的中專生，就算不知道走了什麼門路進了華音，那也就是個工作！咱家再怎麼說也是雙教授家庭，你爸還是系主任！你跟我說高攀他？」
「中專生怎麼了？」韋小燕急了，語速飛快地爆料，「春晚您看了吧？黎娜唱的那首《戀曲1990》，還有那首《黃土高坡》，火爆全國的歌！作詞作曲都是楊帆哥！他還是大作家！
《人民文學》和《當代》雜誌上都發表過小說！《鳳凰琴》和《紅高梁》就是他的作品！
謝芳姐枕頭底下就壓著那本雜誌呢！還有，還有，」她指著謝芳剛才脫下來掛好的淺紫色羽絨服，「表姐身上這件，您覺得特好看特稀罕的那件羽絨服，就是楊帆哥自己開的工廠生產的！他自己設計的！市場上根本買不到！」
這一連串的信息如同炸彈，把張潔和韋國昌炸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春晚歌曲作者？
《人民文學》的作家？
《紅高梁》的作者？
開服裝廠的老闆？
這————這跟他們之前以為的那個「有點才華的小地方中專生」形象差距也太大了！
「小燕，你說的————都是真的？」韋國昌放下報紙，神情嚴肅地確認。
「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藍江教授都對他讚不絕口呢！」韋小燕拍著小胸脯保證。
張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腦子有點亂。她之前認定楊帆「起點低」、「不穩定」的判斷，似乎被這一連串的頭銜衝擊得搖搖欲墜。
她煩躁地揮揮手：「行了行了！趕緊洗漱睡覺去！瘋玩一天，話還這麼多！」把還想繼續「科普」的韋小燕趕進了衛生間。
客廳里安靜下來。
韋國昌看著妻子變幻不定的臉色，沉吟片刻道：「如果小燕說的都是真的————那這楊帆，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
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前途不可限量。芳芳和他————我看也挺般配。孩子才20歲，感情的事，我們是不是不用太著急插手？」
張潔卻像是沒聽到丈夫的後半句，眉頭依舊緊鎖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發扶手：「就算是真的————那又怎麼樣？搞文藝的，今天風光，明天指不定什麼樣呢！
再說了，年輕人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你看他和謝芳現在好，誰知道以後？」她那種基於閱歷的「務實」思維再次占據上風，或者說，是她潛意識裡不願意輕易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斷和安排。
我看那金世傑就挺好，父母知根知底，孩子老實本分，在研究所工作，穩定！這比什麼都強！」
她像是給自己找到了理由，語氣重新變得堅定：「就這麼定了！初六，我請郭姐帶世傑過來坐坐，先跟芳芳認識認識，交個朋友總沒錯！萬一————
萬一芳芳和那個楊帆以後有什麼變故呢？」她這種「騎驢找馬」、「廣撒網」的想法，竟與幾個小時前，在雍和宮後胡同里，那位清華考古系教授齊萍的想法，在某種「現實」的層面上，驚人地相似了。
她們都認為年輕人的感情充滿變數，都傾向於為女兒/外甥女預備一個「更穩妥」的選擇。
韋國昌看著妻子固執的神情，知道再勸也無用，無奈地搖搖頭：「行吧，你看著安排。不過，注意方式方法，別太刻意，讓孩子們難堪。」
他拿起報紙，不再多言，心裡卻對這個只見過一面的楊帆，生出了更強烈的好奇。
齊萍則已經開始盤算初六的菜式和如何「自然」地安排這次見面了。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高麗紙窗格，將細碎的光斑灑在四合院堂屋的青磚地上。
灶房裡飄出熬粥的米香，混雜著淡淡的煤煙味。楊帆正耐心地教母親使用那台嶄新的雙缸洗衣機，堂屋裡迴蕩著洗衣機低沉的嗡鳴和弟妹們觀看《聰明的一休》的歡笑聲。
就在這時，「篤、篤、篤」的敲門聲清晰地響起，打破了晨間的寧靜。三弟楊亮像只敏捷的小鹿，應聲跑去開門————
京城的晨光，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冽與通透，透過四合院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堂屋的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灶房煙囪里飄出的淡淡煤煙氣息，與空氣中殘留的爆竹硝煙味混合，構成了大年初四清晨特有的年節氛圍。
——
院子裡，屋檐下垂掛的冰溜子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光芒，昨夜掃攏的積雪堆在牆角，像一隻只臥著的白兔。
堂屋裡，那台嶄新的「友誼」牌雙缸洗衣機正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聲，成為清晨最活躍的背景音。
楊帆挽著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正彎腰耐心地指導著母親李秀娥操作這個對農村婦女來說頗為神奇的「鐵疙瘩」。
「娘，你看，衣服放進去，水加到這條線，」楊帆指著洗衣機內桶的水位刻度線，聲音溫和清晰，「然後，把這個旋鈕擰到標準洗」這裡，再按下這個綠色的按鈕，它自己就開始洗了。洗完了會嘀嘀」響，提醒你換水漂洗。」
李秀娥圍著乾淨的藍布圍裙，微微佝僂著腰，湊近了看，眼神里充滿了新奇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敬畏。
她粗糙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那些鋥亮的按鈕，仿佛怕碰壞了這金貴的機器。「哎，這————這就行了？不用搓板，不用棒槌？自己個兒就能洗乾淨？」她半信半疑，語氣里是滿滿的不可思議。
「能！洗得可乾淨了，還省勁兒！」楊帆笑著肯定，直起身，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以後您和大嫂就不用大冷天把手泡在涼水裡了。」
他看著母親鬢角新添的幾絲白髮和眼角深刻的皺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正房西屋的門帘被掀開，三弟楊亮探出頭，他穿著楊帆新給買的藍色運動服，臉上還帶著被窩裡的溫熱紅暈，衝著堂屋喊：「娘，二哥，電視裡演《聰明的一休》呢！」
四弟楊晨和五妹楊欣早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角落的電視機前的小板凳上，自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大大的彩色屏幕，被一休哥的機智逗得咯咯直笑。
「知道了，你們看吧，別離太近！」李秀娥揚聲回了一句，注意力又回到洗衣機上。
她看著滾筒里開始緩緩攪動的水流和衣物，渾濁的眼睛裡漸漸亮起光，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彎起。兒子的這份孝心，讓她覺得這京城的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清晰的叩門聲。
「篤、篤、篤。」
聲音不疾不徐，帶著點禮貌的試探。
「誰呀？」楊亮反應最快，像頭小鹿一樣蹦跳著穿過堂屋，跑到院門口，踮起腳尖，從門縫裡往外瞧。
只見門外站著一個三十歲出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半新不舊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子，手裡拎著幾個印著「稻香村」字樣的點心匣子，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戴眼鏡、面容溫婉的年輕女子，女子手裡牽著一個約莫五六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
「你找誰？」楊亮跑去開門，隔著門板問道。
「小朋友你好，」門外的男子露出和善的笑容，微微彎腰對著門縫說，「請問，這裡是華夏音樂學院楊帆同志的家嗎？他是不是住在這裡？」
「是啊！你找我二哥？」楊亮一聽是找二哥的，立刻拉開了門門，打開了厚重的木門。
「哎，對！麻煩小朋友了。」男子笑著點頭，帶著妻兒邁進了門檻。
他目光迅速在整潔的小院裡掃過，青磚鋪地，石榴樹虬枝，屋檐下的玉米辣椒串，充滿生活氣息又帶著幾分雅致。
楊帆在堂屋聽到動靜，已經走了出來。看清來人，他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笑容：「周明大哥？！嫂子？！快請進快請進！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大冷天的！」
他快步迎上前，熱情地招呼著。來人正是《燕京青年報》的資深記者周明，他的妻子梁曉慧和他們的小兒子狗蛋。
「哈哈，楊帆同志，新年好啊！給你拜年來了！」周明朗聲笑著，將手裡的點心匣子遞過來，「一點心意，給叔叔阿姨和弟弟妹妹們嘗嘗。」
「哎呀，周大哥你太客氣了！快請屋裡坐！」楊帆連忙接過東西，側身讓開通道，「家裡簡陋，別嫌棄。」
「哪裡簡陋，我看這院子收拾得挺好，有生氣！」周明笑著擺擺手，牽著兒子的手往裡走。
梁曉慧也微笑著向楊帆點頭致意，她氣質溫婉，說話輕聲細語：「楊帆同志，新年好。一直聽老周提起你，今天終於有機會來拜訪了，打擾了。」
「嫂子太見外了，快請進，暖和暖和！」楊帆招呼著。
堂屋裡，洗衣機的嗡鳴聲依舊。李秀娥見來了客人，而且是兒子報社的朋友，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帶著侷促又熱情的笑容迎上來：「哎呀，是貴客來了！快坐快坐！帆子，快給客人倒水！亮子，去把柜子里那罐好茶葉拿出來！」
楊亮應了一聲，麻溜地跑去翻找茶葉。
楊晨和楊欣也好奇地從電視機前扭過頭，打量著新來的叔叔阿姨和小弟弟。狗蛋看到屋裡還有兩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大眼睛忽閃忽閃的，也不認生，好奇地東張西望。
眾人落座。
楊帆給周明夫婦泡上熱茶，又給狗蛋抓了一大把他珍藏的大白兔奶糖和幾塊核桃酥。
狗蛋眼睛一亮，甜甜地道謝：「謝謝楊帆叔叔！」便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剝糖紙，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楊帆啊，你這院子不錯啊！」周明捧著茶杯暖手，環顧著修繕一新的堂屋，窗明几淨，雖然陳設雅致，還有桌椅板凳都擦得鋥亮，牆上還掛了一幅不知從哪裡淘來的山水印刷畫，更增添了幾分韻味，「比我想像的好多了！看來你這華音才子」的小日子過得挺滋潤！」
「周大哥就別取笑我了，」楊帆笑著搖頭，「托學院的福，找了個落腳的地方，能讓爹娘和弟妹們擠在一起過個年，已經很滿足了。修繕的錢，還欠著田科長不少呢。」
周明點點頭，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我今天來，一是拜年，看看叔叔阿姨。
二來嘛，」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記者特有的敏銳和分享內幕的興奮，「是給你透露個風聲。」
「哦？」楊帆坐直了身體，示意周明繼續。
「報社年後，文化版塊要有個大動作！」周明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上面有意加強文藝領域的深度報導和評論，尤其是對青年文藝人才的關注和扶持。
我們副主編趙國盛同志，對你可是念念不忘啊！年前那次探病之後，他在社裡提了你好幾次，說當初沒能把你從華音搶」過來，是咱們報社的一大損失！」他語氣帶著點調侃，但也透露出真實的信息。
楊帆微微有些意外。趙國盛副主編對他的欣賞他是感覺到了，但沒想到評價這麼高。「趙主編太抬愛了，我這點成績，實在不值一提。」
「哎，別謙虛！」周明擺擺手，「你的實力，我們這些搞文字的眼睛都亮著呢！小說、劇本、歌詞、作曲————樣樣拿得出手！
這次文化版改革，趙主編的意思是，想請你做我們版面的特約撰稿人，或者叫青年文藝觀察員」也行！定期給我們寫點評論、隨筆，或者分享一些創作心得、行業觀察。
稿酬從優！這可是個不錯的平台，也能擴大你的影響力。」他熱切地看著楊帆。
楊帆心中快速權衡著。
給《燕京青年報》這樣的主流媒體寫專欄，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能極大地提升他在文藝界的話語權和知名度，對推廣自己的理念和作品也大有裨益。
而且，趙國盛和周明釋放出的善意，也值得回應。
「承蒙趙主編和周大哥看得起，」楊帆臉上露出真誠而鄭重的笑容，「這是好事！能為《燕京青年報》的文化建設出點力，是我的榮幸。具體的合作方式，年後我們可以詳細聊聊。」
「痛快！」周明一拍大腿，高興地說，「我就知道你不會拒絕！年後上班，我第一時間跟趙主編匯報！你放心，稿酬方面，社裡絕不會虧待你！」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楊帆一下。
梁曉慧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丈夫和楊帆的交談，偶爾溫柔地提醒兒子狗蛋別把糖渣掉在地上。
狗蛋倒是很乖，坐在小凳子上晃悠著小短腿，手裡捏著半塊核桃酥，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似乎被大人談話的「嗡嗡」聲催眠了。
忽然，他小嘴無意識地哼起了一段旋律，調子簡單卻透著股蒼涼遼闊的勁兒：「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哦————大風從坡上刮過————」
哼的正是楊帆創作的《黃土高坡》！
這奶聲奶氣、調子還有些跑偏的哼唱，在大人交談的間隙顯得格外清晰。
周明和梁曉慧都愣了一下，隨即忍俊不禁。
周明指著兒子笑道：「嘿！你小子，耳朵還挺尖！春晚聽了一遍就記住了？」
狗蛋被父親一說，有點不好意思，把剩下的小半塊核桃酥一股腦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不吭聲了，但大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楊帆，帶著點崇拜。
楊帆也笑了，伸手揉了揉狗蛋毛茸茸的小腦袋：「小傢伙唱得不錯！有潛力！」
李秀娥在一旁聽著，雖然不太懂他們談的工作，但聽到孫子輩的小娃娃都哼唱兒子寫的歌，臉上頓時笑開了花，皺紋都舒展了許多，連聲道：「這孩子真機靈！真機靈！」
楊帆又問了問周明報社年後具體的改革方向和韋主編對專欄內容的初步設想，兩人聊得頗為投機。
梁曉慧則和李秀娥聊起了家常，兩個母親的話題很快圍繞孩子展開，氣氛溫馨融洽。
不知不覺，時間已近中午。周明一家起身告辭。
楊帆和李秀娥極力挽留吃飯，但周明說下午還要帶妻兒去一個朋友家家有事，就不多打擾了。
「楊帆，年後上班，等我消息！」周明臨走前再次強調，用力握了握楊帆的手。
「一定！周大哥、嫂子、狗蛋，路上慢點！有空常來！」楊帆一直將他們送到胡同口。
看著周明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楊帆才轉身回院。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望了望湛藍高遠的天空，冬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明帶來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他心裡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特約撰稿人————一個全新的平台和挑戰，正在向他招手。這1987年的開端，似乎預示著更多的可能性。
同一時刻，HD區，航天學院家屬樓。
謝芳坐在靠窗的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面前攤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卻遲遲沒有落筆。
窗外是家屬院裡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喧譁聲，她的思緒卻飄得很遠。
昨在地壇廟會旋轉的彩色風車、電又院黑暗中緊握的雙手、藍教授家溫馨的書畫茶香、還有楊帆沉穩自信的側臉————
一幕幕景像電又膠片般在她腦海中回放。指尖變佛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和力量，唇邊似乎還縈繞著那顆爆米花的瓷糖甜香。
她嘴角不自覺地向囑彎起一個甜蜜的弧度，臉頰微微發燙。
原來喜歡一個絲，心裡真的會像揣了只立兔子，蹦蹦跳跳，紙甜紙慌。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扉頁囑，鄭虧地寫下兩個字：楊帆。筆尖劃仏悼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她此刻悸動的心跳。
客廳里，舅媽齊萍正拿著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電視櫃囑的欠灰，目產卻不時瞟向謝芳緊閉的房門，眉頭微蹙，顯然心重虧虧。
丈夫韋國昌坐在沙發囑看著報悼，眼鏡滑到了鼻樑囑。
「我說老韋，」齊萍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你說————昨席立燕說的那些，靠譜嗎？那楊帆————真有那麼大本重？紙是作家紙是作曲的，還開了廠子？」
韋國昌從報悼囑方抬起眼，推了推眼鏡：「立燕那孩子雖然跳脫，但這種重應該不會瞎說。再說了，芳芳身囑那件羽絨服，你也看見了，那款式那做工，確實不像市面囑能買到的普通小色。」
他頓了頓，放下報悼，「至於發表作品————找個機會問問芳芳，或者我托絲打聽一下《絲民文學》和《當代》那邊不就清楚了？」
「唉，」齊萍嘆了口氣，放下毛撣子，坐到丈夫旁邊，「我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一個立地方出來的中專生，這才多久？
又是華音工作，又是發表立說，還能寫出春晚的歌？這也太————太傳奇了吧？」
「時代不同了嘛，」韋國昌巡是看得開，「改革開放，能絲匪出。也許絲家就是席賦異稟，加囑抓住了機遇呢？我看那立伙子言役舉止，沉穩大氣，不像個欠夸的絲。」
「話是這麼說————」齊萍依舊眉頭不展，「可我還是覺得，金世傑那孩子更穩妥。父母都是老同重，知根知底，孩子也老實，在研究所工作，鐵飯碗。
楊帆————搞文藝的，紙這麼年輕就鋒芒畢露，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芳芳跟著他，是令是禍還兩說呢！」她堅持著自己「仏來絲」的判斷。
韋國昌看了妻子一眼，知道她傭執，搖搖頭不再勸：「行吧，你看著安排。不仏，芳芳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別坑勉強。初六請郭姐帶孩子來坐坐也行，就當多認識個朋友。」
齊萍這才點點頭，心裡盤算著初六的「相親」安排，決心要再給外甥女再把把關。
在她看來，年輕絲的感情就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楊帆再好，終究不如知根知底、工作穩定的「自己絲」來得可靠。她這種基於閱此的「務實」，與雍和宮後胡同里，那位清華考古系教授齊萍的想法，竟在某個點囑不謀而合。
只是，她們都忽略了一點：時代正在悄然改變，年輕絲心中對未來的憧憬和選擇，早已超出了她們傭有的認知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