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意外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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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意外之約

  冀省,LF市新華書店。

  冬日下午,寒風凜冽。

  郭培軍裹緊了身上的新棉襖,嘴裡呼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撕碎。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心頭卻揣著一團火一內部消息說,下午三點,《黃土高坡》磁帶會有三百盤運抵廊坊新華書店!

  他午飯都沒踏實吃,揣著攢了倆月的工資,頂著寒風就趕了過來。

  然而,剛拐過街頭,心就涼了半截。

  書店門口烏泱泱排著一條長龍,人頭攢動,粗略一看,少說也有五六十號人一·隊伍歪歪扭扭地延伸到旁邊結了冰的自行車道上,不少人跺著腳,裹著大衣,臉凍得通紅,眼神卻都帶著一股子執拗的期盼。

  「同志,這————都是等《黃土高坡》的?」郭培軍擠到門口,扒著門框問櫃檯後一個忙碌的店員。

  那店員頭也不抬,聲音帶著疲憊:「可不嘛!消息也不知咋漏的,午飯後就開始排了!您要買?趕緊後頭排隊去!」

  郭培軍心裡暗罵一聲,只得悻悻地走到隊伍末尾。

  寒風像小刀子一樣刮著臉,他縮著脖子,眼巴巴地望著書店緊閉的玻璃門,心裡七上八下。

  隊伍像蝸牛一樣緩慢移動,時間也變得格外難熬。

  三點左右,隊伍已經膨脹到一百多人,焦躁的情緒如同無形的煙霧在人群中擴散。

  抱怨聲、跺腳聲、催促聲此起彼伏。

  「咋還沒到啊?凍死人了!」

  「就是!說好的三點!」

  「該不會沒了吧?」

  就在人心浮動、怨氣快要壓不住的時候,一輛沾滿泥點的藍色小貨車「嘎吱」一聲,險險地停在書店門口。

  司機跳下車,打開後擋板,利落地搬下兩個印著「華音音像」字樣的紙箱。

  「來了!磁帶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原本蔫蔫的隊伍瞬間像打了強心針,騷動起來,所有人都踮起腳尖往前看。

  店員趕緊出來接貨,拆封,將一盒盒嶄新的磁帶迅速擺上櫃檯。

  隊伍終於開始加速蠕動。郭培軍暗暗鬆了口氣,盤算著自己是第六十幾位,怎麼著也能買到。

  可新的問題很快出現了。

  排在前面的人,買一盤磁帶似乎成了「異類」。

  大多是兩盒起買,甚至有個戴著眼鏡、學生模樣的青年,一口氣要了五盒!

  「同志,我要五盤!」那學生把一把零錢拍在櫃檯上。

  「五盤?」後面的人立刻炸了鍋,「你買那麼多幹嘛?後面還有人呢!」

  「就是!一人只能買一盤!不然我們排到啥時候?」

  「這不公平!」

  抱怨迅速升級為吵鬧,隊伍亂了起來。

  郭培軍原本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照這買法,到他這兒肯定沒了。

  他也忍不住跟著喊起來:「對啊!管管啊!一人最多買兩盤!不然我們白排了!」

  喧鬧聲驚動了書店二樓。

  負責人何守業主任皺著眉頭快步下來,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臉上帶著長期伏案工作的倦容。

  「怎麼回事?」

  他來到書店外,子女著眉頭了解情況。

  店員趕緊把售賣情況說了。

  何守業看著門口群情激奮的長龍和櫃檯前爭搶的場面,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略一沉吟,走到櫃檯前,接過店員手裡的喇叭:「各位同志!請安靜一下!」

  他的聲音通過喇叭傳開,壓下了嘈雜,「情況我了解了!感謝大家對優秀文化產品的熱情支持!但為了保障更多同志能買到磁帶,也為了維持秩序,從現在起,每人限購兩盒!」

  「之前多買的,我們不再追究,但請後面排隊的同志遵守規則!希望大家理解配合!」

  這決定一宣布,前面買了多盒的有些讓讓,但後面排隊的絕大多數人都鬆了口氣,紛紛叫好。

  秩序很快恢復。

  郭培軍也如願買到了兩盒磁帶。他摸著那硬質精美的淡金色封套,冰涼的手心似乎都熱乎起來。


  他小心地把磁帶揣進懷裡,還不忘多買了一盒一對象在市菸草公司,肯定也喜歡。

  然而,僅僅半個多小時後,櫃檯里那點可憐的新貨又見了底。

  後面還有近百人的長龍眼巴巴地看著空蕩蕩的櫃檯,失望和不滿的情緒再次瀰漫。

  店員滿頭大汗地跑上樓,有些慌張地說道:「何主任!下面————下面沒貨了!還有快兩百人排著隊呢!群眾的情緒很大!」

  何守業看著樓下黑壓壓的人頭,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那個最近快被打爆的號碼:「餵?您好,華音音像製作部嗎?我是廊坊新華書店何守業————對,還是要加購《黃土高坡》————這次,我們要一千盒!————」

  長安市,長安電影製片廠張一謀的宿舍。

  長安電影製片廠攝影張一謀的宿舍,屋內的陳設很簡單,靠牆的書架上,塞滿了電影理論和攝影畫冊。

  一台「春雷」牌雙卡錄音機正在工作,發出輕微的機械轉動聲。

  張一謀盤腿坐在鋪著舊毛毯的地板上,手裡捏著一盒嶄新的《黃土高坡》磁帶封套,封面上那蒼茫的黃土高坡意象讓他心頭微動。

  他不是衝著主打歌來的,他心心念念的,是磁帶里那首標註著「《紅高梁》

  衍生歌曲」的《九兒》。

  今年七月,楊帆發表在《人民文學》上的中篇小說《紅高梁》,那濃烈如酒的生命力、狂放的野性美和悲愴的鄉土情懷,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

  他反覆研讀,腦海中早已勾勒出一幅幅粗糲又絢麗的畫面,甚至萌生了將其搬上銀幕的強烈衝動。

  愛屋及烏,對這部作品的「聲音」演繹,他自然無比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播放鍵,調整音量。

  黎娜那如同浸透了高梁酒般醇厚又帶著原始生命力的嗓音,瞬間充滿了小小的房間:「身邊的那片田野啊手邊的棗花香————」

  歌聲一起,張一謀坐著的身體便下意識地繃緊了。

  那熟悉的意象——「田野」、「棗花」、「高粱」撲面而來!

  黎娜的演唱沒有刻意煽情,卻帶著一種紮根土地的深沉和難以言喻的蒼涼,仿佛將小說里那片火紅的高梁地直接鋪展在了他眼前。

  「高粱熟來紅滿天九兒我送你去遠方————」

  當副歌那高亢卻又充滿決絕與不舍的旋律響起,張一謀猛地閉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小說中九幾那雙野性又充滿韌性的眼睛,看到了在血紅夕陽下隨風狂舞的高梁,看到了那片土地上噴薄而出的、原始的生命力量與殘酷的命運交織!

  黎娜的歌聲,像一把淬火的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對《紅高梁》所有想像的神經末梢,將文字中蘊含的視覺衝擊力,轉化成了更立體、更震撼的聲音圖騰!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播放著《九兒》,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處的斗室。

  每一次聆聽,那歌聲都像烈酒一樣灼燒著他的創作欲望。

  小說中那些讓他熱血沸騰的場景—一顛轎、野合、伏擊鬼子、酒神曲————

  在歌聲的催化下,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視覺衝擊力。黎娜的聲音仿佛打通了文字與影像之間的壁壘。

  「啊啊高梁熟來紅滿天,九兒我送你去遠方,九兒我送你去遠方————」

  當那悠長、悲、仿佛帶著無盡迴響的尾音漸漸消散在空氣中,張一謀緩緩睜開眼,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有些凌亂的頭髮。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充盈胸膛。

  「就是它了!」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斬釘截鐵地說道。

  黎娜的《九兒》,不僅沒有辜負小說的靈魂,反而為它注入了更強大的生命力!

  這歌聲,讓他更加堅定,一定要將《紅高梁》那狂放不羈、血性悲歌的故事,用最震撼的影像,搬上大銀幕!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想法,而是一種必須完成的使命。

  他走到書桌前,翻出那本幾乎被他翻爛的《人民文學》,手指重重地划過「紅高梁」三個字。

  京城,華音音像研發中心。


  京城《黃土高坡》磁帶的搶購狂潮,在首批八萬盒中的最後兩萬五千盒如同細沙填海般持續投入後,王府井、西單等核心書店門口那令人心驚肉跳的長龍,總算短了那麼可憐的一小截。

  然而,華音民樂研究中心那三間最近電話響不停的「音像製作部」的小辦公室,依舊如同戰火紛飛的前線指揮部,電話鈴聲就是永不停止的炮火。

  「餵?!浙省新華總店?!加訂八千?!同志,您冷靜點聽我說————」

  「冀省?!昨天不是剛給你們調劑過去三千嗎?!怎麼又告急了?!」

  「滬市追加五千?!好的——好的——陶華,記一下,滬市緊急追加五千盒!————主任!滬市要五千盒啊!!」

  常安脖子上青筋都進出來了,對著話筒,嗓子早已乾澀,手指在訂單本上不斷的划動,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穿。

  陶華則一手死死按著另一部正在瘋狂尖嘯的電話,一手在堆積如山的記錄訂單堆里奮力扒拉,尋找著某個地區的記錄。

  楊帆站在屋子中央,眉頭緊鎖,聽著一個個如同催命符般的加訂數字砸過來,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孫主任那邊一天五千盒的極限產能,已經是機器在超負荷運轉、工人連軸轉快冒煙的產物!

  這點產量,連京城這個漩渦中心都餵不飽,更別提全國範圍內無數張開的嗷嗷待哺的巨口。

  「告訴他們!」楊帆的聲音帶著被逼到牆角後的決斷和一絲無奈的嘆息,說道:「按提交訂單的先後順序排隊!遠處的省份,耐心等著!廠里不是變戲法的!」

  「這個時候,變不出更多的磁帶出來!」他轉向常安,語速飛快,「陶華你去和張志勇說一聲!得空讓他立刻跑一趟華聲廠,送十箱北冰洋」汽水,給加班的工人送過去!」

  「另外,給孫主任帶個話,就說我們音像製作部電話都被打冒煙了,請他務必,再壓榨壓榨機器,哪怕擠出五百盒!忙完這一陣子,我私人掏腰包,請他和他們的骨幹吃頓全聚德」,犒勞一下他們。」

  「篤篤篤—」話音未落,辦公室那扇本就單薄的木門被敲了三下後,「呼」的一聲被人推開,帶進一股刺骨的寒風。

  一個穿著藏藍色中山裝、肩頭蹭了些灰塵、提著一個磨得發白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走得急,呼吸都有些急促,他進入辦公室後,迅速掃視一圈,目光鎖定了楊帆。

  「楊老師!哪位是楊帆老師?!」他聲音沙啞,有著濃重的魯省口音。

  「我是楊帆。請問您是——?」楊帆迎上前一步,疑惑的問道。

  「哎喲!楊老師!可算找著您了!」

  男人一步搶上前,雙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楊帆的手,力氣大得驚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高興的說道:「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魯省新華書店總店的鐘鵬,下面那幫————咳,是各地市的負責人們,快把我辦公室的電話線都打爛了!」

  「濟南、青島、淄博、煙臺————個個都跟要吃人似的!堵著我的門拍桌子!

  濟南老劉,差點把我暖水瓶給摔了!我————我實在是沒轍了!」

  鍾鵬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楊帆臉上,「我是一宿沒合眼啊,坐硬座擠過來的!」

  「我說楊老師!您務必行行好啊!我不為難你,先給我們魯省撥一千盒!八百!不,五百盒也行!江湖救急!」

  「再沒貨回去,我怕他們真要把我給生吞活剝了!」

  他攥著楊帆的手,用力搖晃著,似乎是要把自己的壓力,轉嫁傳遞給楊帆一樣。

  嘶!

  楊帆費了好大勁才把手抽出來,感覺指骨都被捏的有些隱隱作痛。

  他指了指響個不停的電話,又指了指陶華和常安忙個不停的樣子,苦笑道:「鍾經理,您看看我這屋,像是有餘糧的地主老財嗎?廠里一天就五千盒,連京城這窟窿都填不滿!」

  「別說五百,我現在連五十盒都摳不出來!孫主任那邊都快被我逼得上吊了!」

  鍾鵬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表情比吃了黃連還苦,急得原地直轉圈,像熱鍋上的螞蟻:「那——那咋整?楊主任!您不能見死不救啊!我們魯省人民盼星星盼月亮————」

  咋整?還能咋整?!

  只能說,磁帶從立項到製作發售,時間太短。這事誰都不能怪,磁帶得到市場認可了嗎這是大好事,能怪銷量好嗎?!


  楊帆瞅瞅這個魯省的壯實漢子,,突然腦中靈光一閃,眼睛亮了起來:「鍾經理!我有個主意!」

  他一把拉住還在轉圈的鐘鵬,說道:「這樣,您親自去華聲廠!直接去堵孫主任!」

  「堵他?」鍾鵬一愣。

  「對!」楊帆用力一點頭,笑著給他支損招,「您就去他辦公室門口堵著!

  他吃飯您跟著,他上廁所您蹲門口守著!」

  「您就沖他吼:孫禿子!再不給魯省擠出點貨來,我就住你家炕頭!天天吃你的喝你的!」氣勢要足!要拿出你們山東大漢的威風!」

  「把壓力給到生產廠家,讓他親自聽聽下面門店的聲音,這比我在電話里磨破嘴皮子管用一百倍!」

  鍾鵬被楊帆這「損招」說得一愣,歪著頭想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卻忽然燃起了「破釜沉舟」的光采。

  他一拍大腿,牙關一咬:「中!就這麼幹啦,豁出去了,反正我回去,也是被下面門店的負責人圍追堵截。」

  「你們忙著吧,楊老師,我這就去!堵不死他孫禿子,我鍾字倒過來寫!」

  他像接到了衝鋒命令的敢死隊員,抓起剛放桌上的公文包,轉身就往外沖。

  走到門口,又猛地剎住腳步,回頭對著楊帆抱拳,臉上滿是孤注一擲的豪氣:「楊老師,等貨到了,我請您喝我們景芝最好的原漿!」

  話音未落,人已裹挾著一陣風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那麼一瞬,只剩下電話鈴聲還在不知疲倦地聒噪。

  陶華和常安面面相覷,緊繃的臉上終於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楊帆也揉著被攥得發紅的手,哭笑不得:「好傢夥,這催貨催的,愣是逼出個單刀赴會」的猛將兄。」

  下午,電話的狂轟濫炸終於有了短暫的間歇。

  常安癱在椅子上,眼睛發直,累得連水杯都懶得端。

  陶華趴在桌上,眼神渙散,機械的整理著記錄的訂單。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又一次被輕輕敲響。

  楊帆揉了揉太陽穴,說道:「請進。」

  門開處,進來兩位熟人。

  領頭的是中央戲劇學院實驗話劇團的導演李援朝。

  他今天穿著件半舊的軍綠色厚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面的棕色毛衣,風塵僕僕,頭髮被寒風吹得有些凌亂,但那雙眼睛依舊精光四射,讓人一看,就覺得他身上透著一股老京城人的豁達和江湖氣。

  他身後跟著中戲舞美系的高材生趙瀾。

  趙瀾穿著件合身的粉紅色棉服,襯得皮膚白皙,一條純白色的羊毛圍巾鬆鬆地搭在頸間,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安靜地垂在胸前,清秀的臉龐帶著熟悉的溫婉笑意,眼神清澈明亮得像冬日裡的一泓暖泉。

  「喲!小楊!恭喜發財啊!」

  李援朝嗓門洪亮,一進門就熟絡地和楊帆打著招呼,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辦公室,咂舌道,「嚯!好傢夥!你這兒比我們排大戲還熱鬧!剛才路過西單,好傢夥,音像店門口大喇叭還放著《黃土高坡》呢,那黎娜姑娘一嗓子,嘿,真有股子掀翻天靈蓋的勁兒!」

  他對楊帆的才華一直非常欣賞,「蓮花咖啡廳」開業時,他也帶人親自來捧過場,楊帆覺得他是位性情中人。

  趙瀾也微笑著打招呼,聲音清脆悅耳:「楊帆同志,恭喜專輯大賣!看到你的歌曲這麼受歡迎,真替你高興!」

  「李導!趙瀾同志!快請坐,快請坐!見笑了,亂得不像樣。」楊帆趕緊招呼兩人在勉強清出點空地的椅子上坐下,「陶華,倒兩杯熱水來!」

  他轉向趙瀾,看到她那一對熟悉的麻花辮,心頭莫名覺得親切,「趙瀾同志今天這辮子,還是這麼精神,看著就利索。」

  趙瀾抿嘴一笑,沒說話,只是抬手輕輕撫了一下辮梢。

  李援朝接過陶華遞來的熱水,也不嫌燙,咕咚喝了一大口,長舒一口氣,仿佛驅散了寒氣。

  他看著眼前這如同被掃蕩過的戰場,再看著楊帆眉宇間掩飾不住的疲憊,原本想開口的話到了嘴邊,又有點猶豫了。

  他咂吧咂吧嘴,像是閒聊般問道:「小楊啊,聽燕京電影製片廠的老陳提了一嘴,說你給鄭曉隆導演寫的那個《渴望》電視劇本子,已經交過去了?」


  「好傢夥,動作夠麻利的!合著你寫劇本也跟下餃子似的?」

  「嗯,剛交過去沒幾天。」楊帆點點頭,敏銳地捕捉到李援朝說話時,眼神飛快地、不自覺地往旁邊安靜坐著的趙瀾身上瞟了一下。

  趙瀾捧著水杯,小口地啜飲著熱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清澈的目光落在楊帆身上,眼神里有一種朋友間的理解和無形的鼓勵。

  楊帆心裡頓時透亮。

  這位李導,無事不登三寶殿,而且這事兒,恐怕還跟趙瀾有點關係。

  他放下自己的杯子,身體微微轉向李援朝,主動問:「李導,您二位今天專程過來,不只是為了恭喜我專輯大賣吧?有事您直說,咱們都老熟人了,別見外。」

  李援朝見楊帆這麼通透爽快,也不再藏著掖著,揉了揉鼻子,笑呵呵的說道:「痛快!小楊!跟你說話就是省心!」

  他身子往前湊了湊,臉上堆起真誠又不好意思的笑容,「是這樣,我們實驗話劇團,這不開年了嗎,想排個新戲,卯足了勁兒想沖一衝今年五一」的全國話劇匯演。劇本————」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嘆了口氣,「在我們中戲編導系、文學系篩了好幾輪,本子不少,可總覺得————要麼是老生常談,嚼別人嚼過的饃,要麼是些花里胡哨、輕飄飄不接地氣的東西。」

  「缺那種能扎進人心窩子裡,讓人哭、讓人笑、讓人拍大腿叫好的本子!」

  他自光灼灼地看著楊帆,說道,「這不,聽老陳把你誇得天花亂墜,我就琢磨著,厚著這張老臉,想請你這位大才子,挪挪貴手,給我們團也量身打造一個?」

  「就要那種有筋骨、有血肉、有煙火氣、有嚼頭的!就像————就像你寫《信天游》、《小芳》那股子勁兒!能把人心裡的東西勾出來!」

  他說完,眼巴巴地望著楊帆,緊張地等著回復,眼神又不自覺地往趙瀾那邊溜了一下。

  趙瀾適時地放下水杯,看向楊帆:「是啊,楊帆同志。李導和團里這次決心很大,就想排一部真正能打動人、讓人記住的好戲。大家都憋著一股勁兒,就等一個好本子點燃了。」

  她的話語很自然,一對會說話的眼睛中,充滿了對楊帆創作能力的信任,還有隱隱的期待。

  楊帆看著李援朝眼中那份對好劇本的渴求,再看看趙瀾真誠的目光,沒有立刻回應。

  他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調動腦海中的素材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辦公室里,一時間只剩下暖氣片輕微的嘶嘶聲。

  過了一會兒,他眼中突然閃過一道亮光,像是捕捉到了什麼,開口說道:「還幾個月就過年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又像是問眼前的兩人,「寫個過年的事兒,怎麼樣?」

  「就聚焦在一個典型的京城大雜院裡。時間嘛,就壓在大年三十下午到初一早上,這不到二十四小時。」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快了起來,「幾戶人家,老老少少,擠在一個屋檐下。」

  「老的想守著規矩過安穩年,小的憋著勁兒想往外闖;有親的熱乎得能穿一條褲子的,有為點雞毛蒜皮陳芝麻爛穀子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有偷著樂數私房錢的,有為來年生計愁得睡不著覺的————」

  「所有的喜怒哀樂、人情冷暖、時代變遷的縮影,都濃縮在這小小的院子裡,都塞進這爆竹聲聲辭舊迎新的一天一夜裡。」

  「熱熱鬧鬧,雞飛狗跳,又透著生活最本真的煙火氣兒和人情味兒——」

  楊帆不急不緩的介紹著劇本的情節。

  許久後,他的目光回到李援朝和趙瀾臉上,出聲問道:「名字嘛,就叫《過年》!您二位看————這路子行不行?」

  李援朝聽著楊帆的描述,沉思一會兒,眼睛也是越來越亮,「《過年》?!

  好!名字就讓人覺得親切!!」

  「啪!」

  他激動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震得杯子裡的水都晃了出來,「這立意!這時間點!有點意思——小楊同志,你這腦子是咋長的?一天一夜,一個院子,簡直就是把人間百態、社會變遷都裝進去了!」

  「妙!太妙了!就那種感覺,觀眾看了,准能在裡面找到自己家、自己鄰居的影子!」


  他興奮地搓著手,仿佛已經看到了劇本在舞台上綻放的光彩。

  「你覺得不錯就行。」楊帆接著說:「本子框架有了,我儘快把細節填充好。不過————」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笑著看向李援朝,「你們團那邊要是排得快————」

  李援朝立刻接茬,胸脯拍得砰砰響,豪氣干云:「快!必須快!只要你本子一出來,我們團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覺,也保證在正月十五之前,把它原汁原味、

  熱熱乎乎地搬到首都劇場的台上!」

  「《過年》這戲,就得在年味還沒散盡的時候演!那才叫應景!那才叫對味兒!」

  他想到過年期間,演出《過年》的話劇,估計很多人會驚掉下巴。

  想到這些,他有些得意的笑了,仿佛已經聽到了台下觀眾會心的笑聲和掌聲O

  「那就這麼定了。」楊帆笑著伸出手。

  李援朝一把握住,用力地搖晃著:「定了!太感謝了!小楊同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我們團的及時雨,有問題找你准沒錯。」

  一同過來的趙瀾看劇本落定,也開心地笑了,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透著一股子靈氣:「太好了!楊帆同志!《過年》這個名字聽著就讓人心裡暖和,有盼頭!」

  「我們舞美組這回可有得忙了,得好好琢磨怎麼把那個大雜院的年味兒做足!」

  兩人又和楊帆說了會兒話,心滿意足地提出告辭。

  臨出門,李援朝還回頭喊了一嗓子:「小楊!你先緊著你那磁帶大戰!本子我們等著!不急!真不急!」

  話是這麼說,那迫不及待的勁兒,任誰都聽得出來。

  送走李援朝和趙瀾,常安去了廁所,辦公室里難得地安靜了片刻。

  楊帆剛坐下,想喘口氣喝口水,陶華看到一張便簽紙,忽然一拍腦門,不好意思的說道:「楊老師,區房管所也打了電話過來,說您辦的四合院過戶手續全部完成了,新的房屋所有權證下來了,讓您這兩天抽空去領一下。」

  「是嘛。辦得還挺快。」楊帆聞言大喜,有了房產證,那方鬧中取靜的小院,算是真正的屬於自己了。

  ——

  他剛端起茶杯,想潤潤幹得冒煙的嗓子一「鈴鈴鈴鈴—!!!」

  常安桌子上,那部黑色的電話,再次以它特有的尖銳鈴聲,瘋狂地鳴叫起來,瞬間撕破了難得的寧靜。

  楊帆看著那不斷跳躍的黑色聽筒,無奈地搖搖頭。

  他伸手,穩穩地抓起了話筒:「餵?華音音像研發製作部,您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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