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鋸木 [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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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民樂研究中心安靜而沉滯。西斜的陽光穿過高窗的格子,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上班後,打了兩瓶開水,楊帆安靜地坐在自己的角落。

  劉文生遞給他一沓泛黃的紙頁,是剛收來的河北梆子戲班工尺譜手稿。

  字跡潦草狂放,還夾雜著許多難懂的圈點符號。

  楊帆沒覺得頭疼,反而像解謎一樣來了興致。

  鉛筆在稿紙上流暢地謄錄、標註。

  遇到實在看不懂的地方,他便側身,虛心請教鄰桌那位滿頭銀髮的張老研究員。

  張秉和見他專注懇切,悟性也不錯,指點得很耐心,不像孫德海總端著架子。

  孫德海下午安靜不少,大概是「燒餅論」的餘威猶在。不過,偶爾和楊帆目光交錯時,總能看到他眼中的不滿。

  楊帆只當沒看見,該抄譜抄譜,該續水時便拎起暖瓶,自然地給幾位研究員的杯子添上熱水。

  牆上的老掛鍾帶著滯澀的聲響,磨蹭到五點半。

  辦公室里響起大家收拾東西的聲音。

  「小楊,」林孟真的聲音從書堆後傳來,「今天就到這。梆子譜,明天繼續弄。」

  「好的,林主任。」沒有猶疑,楊帆應聲回話。

  站起身前稿紙碼放整齊,鉛筆歸位,桌面迅速恢復了清爽。

  出了民樂研究中心,楊帆淡定從容的緩步慢行,享受著工作落定後的鬆弛。

  一份旱澇保收的差事,基本工資45元,糧食補貼7.2元,加上工齡、副食、崗位津貼林林總總,月入能穩穩攀上八十元關口。

  這份穩定感,如同落點,讓他在這陌生的時空里紮下了根。

  爬格子抄文?

  他自嘲地牽了牽嘴角,穿越者重生者要是一直靠這個致富發家,多少有點跌份兒了。

  是時候,得琢磨點新路子了。

  思緒飄著,一陣極其刺耳、如同鈍刀刮鐵皮的噪音猛然從路邊琴房二樓一扇敞開的窗戶里鑽了出來!

  「吱嘎——!!!」

  「滋啦——!!!」

  楊帆腳步一頓。

  抬頭望去。

  二樓窗口,一個穿著汗濕練功服的男生正卯足了勁拉扯小提琴,身體劇烈搖晃,表情猙獰,仿佛在和手中的琴搏命一般。

  路過的學生紛紛皺眉捂耳,快步走開。

  楊帆卻停下車,單腳支地,饒有興致地靠在路邊粗壯的梧桐樹上,仰頭看著。

  「嚯!」

  他摩挲著乾淨的下巴,不由感慨出聲,道:這斷弦的魄力,這鋸木頭的勁兒……這哥們兒,就憑他這股子不把琴拉散架不罷休的狠勁,將來開個樂器修理鋪,專治疑難雜症,絕對生意興隆!」

  旁邊的學生被逗得噗嗤笑出聲。

  恰在此時,教研樓里踱出一位留著短鬍鬚的老教授。

  他背著手,眉頭緊鎖。

  駐足聽了不過兩三秒,臉色愈發難看。終於忍無可忍,朝著那扇窗戶吼道:

  「樓上206的!你小子是練琴還是拆琴?!公家的東西不是給你當劈柴使!再拉出這動靜,下個月琴房你不要來了!要不就按破壞程度收費!」

  「收破壞費?!」楊帆身邊的眼鏡男笑出聲。

  老教授吼完,氣呼呼一甩袖子走了。

  窗戶里那噪音戛然而止。

  片刻,一顆汗淋淋的腦袋怯生生探出來張望了一下,又飛快縮了回去。

  楊帆也被逗樂了,笑著搖搖頭。

  來到食堂,楊帆打好飯後,剛準備帶回宿舍享用,岳晗清冷的身影忽然擋在了他面前。

  「等我一下。」

  她聲音沒什麼起伏,沒頭沒腦地說完這句,轉身又走進了食堂。

  片刻後,她拿著一個手提挎包出來,沒理會楊帆疑惑的目光,逕自從裡面拿出一件疊得整齊的純黑色襯衫遞過來。

  新襯衣?給我的?

  楊帆一愣。

  岳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襯衫的衣袖和胸口。


  那裡殘留著幾塊洗不掉的淡黃色油污,正是前幾天在食堂幫她躲避熱湯時時濺上的。

  她微微蹙眉,語氣帶著點兒彆扭:「賠你的。不用天天穿著它提醒我,」她柳葉眉一挑,冷哼一聲,「或者,你想用這種方式繼續引起我注意?」

  楊帆有點懵,隨即哭笑不得:「岳老師,您想多了。第一,最近忙,沒顧上出去買;第二,我短袖本來就不多,僅有兩件來回換;第三,這點油污暫時也不怎麼礙事……」

  他本想加一句「您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覺得有點太刻薄,還是咽了回去。

  岳晗顯然不信他的解釋,直接把衣服往他手裡一塞,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那背影,都透著股清冷的疏離感。

  楊帆看著手裡的新襯衫,純棉的,布料厚實。

  他聳聳肩,愛信不信吧。

  有不要錢的新衣服穿,總歸是好事。

  回到筒子樓207室,吃了晚飯,楊帆擰亮了檯燈。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疊稿紙。

  筆尖懸在稿紙上方,白天接觸的古譜符,還有傍晚那場荒誕的琴房噪音,在腦海中翻騰。

  筆尖落下,劃出標題:

  《技入化境韻自心生:由一曲「殺琴」引發的琵琶隨想》

  筆鋒遊走。

  文章從傍晚那場琴房噪音切入,略帶調侃地點評音樂學院裡的「新手鋸木」現象,引出核心——技巧是舟楫,音樂的彼岸是靈魂的風景。

  核心落在琵琶名曲《十面埋伏》的「輪指」上。

  他摒棄術語,以意象描繪:疾如驟雨似「楚騎鐵蹄踏碎寒霜」;徐如凝滯則如「垓下悲風嗚咽」;密集營造肅殺,是「月下刀光劍影織羅網」;舒緩帶出蒼涼,似「虞姬舞罷,青鋒墜地的悠長絕響」。

  隨即筆鋒一轉,直指當下民樂流弊。

  批評演奏者淪為炫技機器,空有華美劍鞘,卻無鋒芒劍氣;諷刺新作堆砌技巧如同花哨的補丁,丟失了氣韻流動與敘事張力。

  他擲地有聲:「技法的巔峰,在於忘技。」最高明乃隨心所欲不逾矩,讓技巧消融於情感洪流。

  呼籲創作者俯身傾聽大地——紮根民族血脈與生活煙火,從戲曲鑼鼓、民歌鄉音、市井曲藝中汲取活水。

  筆觸辛辣地寫道:「與其在琴房製造『破壞費』級別的噪音,不如去聽聽市井巷陌,那些手握破二胡的老藝人,如何用幾個音符拉扯出半生悲歡。」

  文末落回《十面埋伏》,點明其魅力在於將歷史風雲、英雄氣、兒女情,化入指尖的雷霆與嘆息。

  這才是民樂氣象——技驚鬼神,韻動人心。

  文風凌厲潑辣,幽默中見筋骨,直截了當,兼具力度與犀利性。

  兩千餘字,一氣呵成。

  擱下筆,窗外已是星河低垂。

  楊帆活動手腕,看著稿紙上未乾的墨跡,嘴角揚起滿意的弧度。

  這篇東西,投向《人民音樂》或《光明日報》評論版,該能砸出點水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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