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講台 [求推薦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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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六日,周二。

  京城,早晨的空氣裡帶著點涼爽的勁兒。

  楊帆把自己關在《當代》招待所那間小房間裡,窗戶外面,老槐樹剛冒出來的嫩葉子在風裡飄來盪去地晃悠。

  他正跟《鳳凰琴》在死磕。余校長那一聲聲嘆氣,鄧有米那點小心思小掙扎,明愛芬那股子打不倒的韌勁兒……

  在他筆下,就跟界嶺小學房檐底下那積的雨水似的,一滴一滴往下滲。

  寫到快中午,脖子酸得不行。楊帆放下筆,下樓吃飯。

  打飯窗口後面,還是那位明眸善睞的胖阿姨!

  阿姨一瞅見楊帆,大眼睛「噌」就亮了,大勺子一挖,一勺粉絲豆芽穩穩噹噹扣進楊帆飯盆里。

  「喲嗬!小楊同志,又來『出火』啦?」阿姨笑呵呵的,手腕子那叫一個靈巧,勺子往菜盆底下那麼一鑽,幾片油汪汪的五花肉就跟變戲法似的,「啪嘰」空降在豆芽上。

  「瞅瞅你這『火』燒的,滋滋冒響!這肉啊,就得緊著你這樣的『火力猛將』補!」

  楊帆面不改色地接過飯盆,淡定地回了一句:「姐,您這添柴加火的本事才叫登峰造極呢。再這麼補下去,我怕我這火啊,不是燒出稿子,是得燒出個窟窿來嘍!」

  「貧嘴!」阿姨樂得捂嘴直笑,身上的肉都跟著顫悠。

  「咳咳!」

  就在這當口,一個身影端著空飯盆,裝作若無其事的溜達到窗口邊,楊帆眼角一瞟——喲,胡煒同志。

  胡煒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堆起一臉勤勉好學的笑容,對著阿姨說:「師傅,您給指點指點唄?我這『火候』……它咋就旺不起來呢?您瞅瞅,我還有救不?」

  胖阿姨眼皮一撩,大勺子「哐當」一聲敲在盆沿上,嗓門賊亮:「小伙子!你這『火苗』啊,一看就虛!心思飄得跟風箏似的!想『旺』?得先定心!學學人家小楊——」

  她朝楊帆努努嘴,「那叫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碼方塊字』!稿子寫得嗖嗖快,『火』能不竄高嗎?你啊,先把自個兒心裡頭那點『小九九』捋順溜嘍再說吧!」

  胡煒的臉「唰」地又紅成了猴屁股,訕訕地打了份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清湯寡水餐,端著飯盆,蔫頭耷腦地坐到了楊帆對面。

  「唉,楊帆同志,」胡煒扒拉著沒啥滋味的飯菜,一臉苦大仇深,「你說這食堂大姐,是不是會讀心術啊?我這點『小心思』,在她跟前就跟能看穿似的?」

  楊帆嚼著香噴噴的五花肉,樂了:「在阿姨眼裡,咱這點道行,跟玻璃缸里的小魚差不多,透明著呢。人家那叫『火眼金睛,閱人無數』。」

  「可不咋地!」胡煒深有同感地點點頭,隨即又是一聲長嘆,「唉,其實吧,我這心思飄,也真不全怪大姐火眼金睛。主要是……主要是最近在台里啊,遇到點……感情上的『小摩擦』。」他推了推眼鏡,還有點不好意思。

  「哦?展開說說?」楊帆來了精神,眉毛一挑。

  胡煒左右瞄了瞄,壓低聲音,跟地下黨接頭似的:「台里新來了個女主持人,那氣質!絕了!我對人……挺有好感的。這不,也試著約過兩回,一起討論過稿子啥的。」

  「可人家吧……那感覺,就跟溫吞水似的,不冷不熱,若即若離的。你說,我這下一步棋該怎麼走?是繼續發揚『死纏爛打』精神,全方位展示我的才華與真心?還是……玩點『欲擒故縱』,涼她幾天?」

  楊帆放下筷子,慢悠悠喝了口水,看著胡煒那「純情少男」的樣兒,一本正經地板起臉:

  「胡煒同志,根據食堂阿姨的『火候論』,再結合鄙人對人性那點淺薄的研究……」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胡煒的胃口,然後才悠悠然開口:

  「我建議你,來把『反向操作』!」

  「反向操作?」胡煒的眼鏡差點滑下來。

  「對!」楊帆重重點頭,「下回見著她,別整那些花活兒了,也別獻殷勤。你就……『擺爛』!」

  「擺……擺爛?!」胡煒驚得差點蹦起來。

  「沒錯!」楊帆表情嚴肅得跟開學術研討會似的,「你就跟她說:『唉,最近改稿改得腦仁兒疼,靈感枯竭,感覺整個人都廢了,就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巴』。記住,表情要到位,眼神要空洞,最好再配上幾聲有氣無力的長嘆!」

  胡煒嘴巴張得能塞雞蛋:「這……這能行?這不是自毀長城,自砸招牌嗎?」


  「這叫『破罐破摔,引君入瓮』!」楊帆煞有介事地分析,「你想啊,你老對她好,她覺得理所當然。你突然『爛泥巴』了,她反而可能好奇:『咦?這小伙之前不是挺支棱的嗎?咋就蔫兒了?』」

  「這一好奇,不就上鉤了嘛!尤其你胡煒同志,平時看著人模狗樣的,突然『擺爛』,那反差,嘖嘖,效果槓槓的!」

  胡煒皺著眉,眼珠子滴溜溜轉,琢磨著楊帆的話,眼神漸漸發亮:「有道理啊!這反向操作……聽著是有點邪門,但好像……還真暗藏玄機?萬一她真覺得我可憐兮兮,或者好奇心爆棚了呢?」

  「試試唄,」楊帆聳聳肩,「成了,你抱得美人歸;不成,你還是那灘『爛泥巴』,跟現在也沒啥區別,穩賺不賠!」

  胡煒越想越覺得楊帆這「擺爛」簡直蘊含著宇宙真理,他激動地一拍大腿:「高!實在是高!楊帆同志,你這腦子,不愧是寫小說的!行,聽你的,我就豁出去爛一回!成了請你吃烤鴨!」

  楊帆看著他鬥志昂揚去「當爛泥」的樣子,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繃著:「那就祝你……爛出風格,爛出水平!」

  ……

  飯後,楊帆回屋眯瞪了一會兒。下午還得去華夏音樂學院,《鳳凰琴》的悲情世界只能先按下暫停鍵。

  他擰開水房的水龍頭,嘩啦啦搓洗昨天換下的衣服。衣服晾在走廊的繩子上,滴答著水珠。

  華音離出版社不遠,八公里多。

  楊帆溜達出出版社大門,很快被京城午後的人流車流裹挾著前進。

  公交車走走停停,窗外掠過一排的胡同牆、熱火朝天的新樓房工地,還有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自行車洪流……

  晃晃悠悠二十多分鐘,車子在掛著「華夏音樂學院」金光閃閃大牌子的地方附近停下。

  一腳踏進綠樹成蔭的校園,感覺空氣里都飄著跳動的音符。逮住幾個背著琴盒的學生問了路,楊帆順利摸到了民樂系辦公室。

  「楊帆同志?!快請進快請進!」姜紅聽到敲門聲,開門一見是楊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

  辦公室不大,被樂譜和書本塞得滿滿當當,牆上掛著幾位民樂泰斗的照片,挺有范兒。

  兩人簡單寒暄幾句,姜紅關心了下他寫作進度,楊帆只答還在打磨。看看牆上的掛鍾,姜紅不再耽擱:「人應該到齊了,走,直接去排練廳。」

  穿過安靜的走廊,推開一扇厚實的隔音門,眼前豁然開朗。

  寬敞明亮的專業排練廳里,幾十位穿著統一練功服的民樂系學生早已嚴陣以待,各種樂器閃亮登場。

  「同學們,這位就是《廣寒宮破陣曲》的作曲者,楊帆同志!」姜紅的聲音在廳里迴蕩,帶著鄭重。

  「楊帆同志對這首作品的理解和把握,那是獨一份兒的!今天請他過來,就是要幫我們把這曲子裡的『魂兒』給摳出來!」

  楊帆微微點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好奇臉龐,也掃過他們手中的二胡、提琴、笛子、,以及前排那幾面威風凜凜的大鼓和一台優雅的豎琴。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一個外校的年輕人,憑啥指點我們這些華音驕子?

  「開始吧。」姜紅示意首席指揮。

  指揮棒一落,磅礴的旋律炸響!

  技巧?沒得說,絕對精湛!音符精準得跟尺子量過似的,力度也夠勁兒。可楊帆聽著,總覺得差點味兒。

  像一件高仿的瓷器,形有了,神沒到,缺了那股子開天闢地的「勢」!

  第一次合練結束。

  禮貌性的掌聲響起。

  楊帆沒客套,直接走到一位拿著小號的男生面前:「低音區,鋪太厚了兄弟!『廣寒宮』的『寒』,是空曠寂寥,是星辰大海的深邃,不是你家地窖!你得輕點兒,飄著點兒,留出空兒來,讓高音那『衛星信號』能『嗖』地一下穿透大氣層!」

  他又指向一位吹笙的女生,語氣輕鬆:「『破陣』那一下爆發,你的氣兒給得太平均了,沒那股子層層推進勁兒!」

  他模仿著噴氣增壓的節奏,「最後那個象徵信號穩定的長音,你收太快了,得悠著點,像衛星入軌後平穩滑翔,帶著勝利的迴響,『嗡——』地拖住!」

  接著,他溜達到鼓手跟前,拍了拍那面大鼓的鼓皮:「大鼓是『勢』的根基!前頭得憋著,就用悶槌,『咚!咚!』砸出心跳感!中間那滾奏,得由慢到快,由輕到重,模擬引擎從哼哼到咆哮!


  最高潮那一下子,不是讓你把鼓皮砸穿!是要把全身力氣擰成一股繩,『咣——!』砸出那種宣告新紀元到來的『神之一槌』!」

  他的點評直接、形象,沒半句廢話,專戳痛點。用最接地氣的比喻和動作,把抽象的音樂要求變得活靈活現。

  學生們從最初的「你誰啊?」的質疑,到「哎?好像有點道理?」的思索,最後變成了「臥槽!原來是這樣!」的服氣。

  排練在楊帆一次次「畫龍點睛」般的點撥中反覆進行。

  每一次暫停,每一次重來,那音樂的「魂兒」就多凝聚一分,科技感與史詩感開始奇妙地交融。

  一個半小時後,當最後一次合練結束,那震撼的旋律終於有了楊帆記憶中七八分的模樣——剩下兩分,就靠時間慢慢磨了。

  楊帆舒了口氣,對姜紅說:「姜教授,關鍵的問題基本都捋順了。剩下的,就是同學們多練,找默契。我這……」

  「楊帆同志!」姜紅立刻打斷他,臉上掛著溫和但「別想跑」的笑容,抬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鍾,「你看,才三點多,日頭還高著呢!」

  她不慌不忙,眼神裡帶著點考校的味道,拋出了幾個關於《廣寒宮》配器理念、和聲構建、特別是傳統嗩吶技法在現代大型管弦樂里怎麼玩出花來的問題。

  這問題角度刁鑽,明顯超出了指導演奏的範疇,奔著學術探討去了。

  楊帆結合前世深厚的民樂理論底子,侃侃而談,既顯出紮實功底,又透著點超越時代的眼光。

  姜紅眼中的讚賞都快溢出來了,聽完最後一個問題的解答,她滿意地直點頭:「講得太透徹了!楊帆同志,你這見解,比我們系裡好些老同志都透亮!」

  她話鋒一轉,笑容更加熱切,「正好!我半小時後有堂給全院本科生上的『民族音樂概論』大課,就在隔壁階梯教室。你看……能不能賞個臉,去露一手?給這些未來的音樂家們鼓鼓勁?」

  「不拘形式!吹段嗩吶也行,講講二胡歷史也行,聊聊創作心得也行!就當……給孩子們開開眼?」

  這要求來得突然,且明顯是「買一送N」的節奏。

  楊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前世的父母都是國家樂團的,從小耳濡目染,肚子裡貨夠用,但總覺得姜紅這步步緊逼的勁兒,有點「逮著蛤蟆攥出尿」的意思——不就買了兩首曲子嘛。

  不過,當他抬眼對上姜紅那雙真誠坦蕩眼睛時,那點小不爽瞬間煙消雲散。

  「好,」楊帆最終點頭,「既然姜教授盛情難卻,那我就去跟同學們交流交流。」

  「太好了!」姜紅喜出望外,立刻招呼助手去階梯教室準備。

  半小時後,能裝幾百號人的階梯大教室,烏泱泱擠滿了人。

  聽說創作了《廣寒宮》那位神秘作曲要來,好奇的學生們把過道和後牆都塞滿了。

  楊帆在姜紅的陪同下走上講台。面對台下黑壓壓一片的腦袋瓜,他內心毫無波瀾——上輩子鏡頭前侃侃而談的經驗,早就練出來了。

  開場白?自我介紹?省了!

  楊帆直接抄起講台上姜紅備好的一支紫竹嗩吶。

  「嗚——」

  一個清亮高亢的長音,瞬間刺穿了教室里的所有嗡嗡聲!簡簡單單一個音,卻展示了恐怖的控制力!

  放下嗩吶,他又抄起旁邊一把紅木二胡。

  琴弓輕觸琴弦,《二泉映月》的哀婉纏綿如泣如訴。

  隨即,弓法猛地一變,《賽馬》那模仿萬馬奔騰的華彩樂段奔涌而出!

  短短几分鐘,兩種最具代表性的民樂,截然不同的情緒,被他玩得爐火純青。

  台下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楊帆放下二胡,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里:

  「剛才這些,算是個小引子。嗩吶,不只是紅白喜事吵吵嚷嚷的角兒,它可以是開天闢地的號角,也可以是刺破蒼穹的利刃!二胡,也不光是月下瞎哼哼嘆氣的,它能是萬馬奔騰的豪情!」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穿越時光的滄桑感:

  「咱老祖宗傳下來的這些『家什兒』,它們身上淌著的,是這片黃土地幾千年的呼吸、吶喊、歡笑和淚水。它們的聲音,能講最古老的故事!」

  「手上功夫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得懂它們骨子裡的『密碼』,得聽見它們魂兒里的動靜兒。」

  「今兒個站這兒,我就跟大傢伙兒聊聊,咋讓這些老『夥計』,在咱們這新時代,喊出咱們自己的動靜兒……」

  他沒照本宣科,而是從樂器的老底子、各地方言、到經典曲子裡藏著的魂兒、再到創作時怎麼讓老傢伙唱出新調調,娓娓道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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