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偷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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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晨,楊帆只覺得靈台清明,仿佛喝了一碗瓊漿玉液。

  昨夜《紅高粱》的構思如同高清電影回放,坐到書桌前,筆尖在紙面上暢意滾動……

  午飯的廣播聲響起前,最後一筆穩穩落下。

  《紅高粱》第一章的前兩節完成!

  雖還有點毛糙,但筋骨強健,氣韻已成,只待精修拋光。

  剛放下筆,門外突兀響起門崗張大爺透著股親熱勁兒的京腔:

  「小楊兒!楊帆同志——!財神爺召喚!劉編輯讓你麻溜兒去趟財務科!領你的「大團結」去嘍!」

  「張大爺,你這嘴雖然貧了點兒,卻真能帶來財氣!」楊帆大喜出門,和樓道內的大爺錯身逗了一句,然後腳底生風,飄然下樓。

  財務科里,戴著深藍套袖的會計大姐,遞給他一張單據。

  「楊帆同志,您的稿酬。字數:十五萬三千一百二十字。千字二十六塊五。」

  她噼里啪啦打著老式算盤,珠子的碰撞聲清脆悅耳,「算盤珠子一扒拉——總計:四千零五十四塊五毛整!您瞅瞅?」

  四千零五十四塊五!

  這數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楊帆心口一窒,面上卻強作鎮定,假裝核對一下。

  「大姐,勞您駕。留五十四塊五毛零用,剩下的四千塊開匯款單!收款人:楊明。地址:徽省界溝縣朱楊村。」

  「得嘞!明白人兒!」會計大姐扯過匯款單,運筆如飛。

  捏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匯款單,以及五張嶄新的「大團結」,楊帆走出了財務科。

  跳上公交車,他直接奔郵局,拍下電報:

  「哥:匯款單四千元寄家查收。帆」

  加急!

  電報費?就…小錢!

  當晚。

  「春和樓」雅間,這次楊帆做東。

  比起和周明吃銅鍋的那家,這裡更顯雅致。

  紅木桌椅,青花瓷盤,菜餚也上了檔次:水晶餚肉、蔥燒海參、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

  主位上坐著笑容可掬的宋勇,旁邊是作陪的劉衛民,還有被宋勇特意叫來的陸文夫。湊巧過來的周明也樂呵呵地在座。

  「小楊!凱旋之將!快坐!」

  宋勇熱情地招呼楊帆坐在自己旁邊,「老劉可都跟我說了,《渴望》終稿,大功告成!來來來,第一杯,必須敬你!」他率先舉杯。

  眾人紛紛舉杯相賀。

  酒過三巡,宋勇放下酒杯,臉上笑容未減,眼神卻帶上了一絲編輯特有的「壓迫感」。

  「小楊啊,《渴望》這艘大船算是穩穩噹噹下水了,老劉這心裡大石落地。可你小子,別想著這就鳴金收兵,回家睡大覺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篇《紅高粱》,務必抓緊寫,這都月中了,老頭子我這心裡頭啊,像貓抓似的!五月新銳專欄,就缺你這顆壓軸的『王炸』!」

  他看向楊帆,目光灼灼:「加把勁!月底前,務必把它給我『生』出來!怎麼樣,有沒有信心?」

  楊帆迎著宋勇殷切的目光,端起酒杯,語氣沉穩有力:「宋老師放心!您和劉老師這麼抬愛,我楊帆要是掉鏈子,那也太不識抬舉了!前第一章已定稿,後面脈絡清晰,我保證,月底前一定讓它漂漂亮亮地交到您手上!」

  「好!有魄力!要的就是這句話!」宋勇大喜,與楊帆用力碰杯,「幹了!我等著看那片高粱地怎麼在你筆下燒起來!」

  周明在一旁看得直樂,插話道:「楊帆兄弟這幹勁,真是沒得說!宋老師您就擎好吧!不過……」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促狹看向楊帆,「等這《紅高粱》也塵埃落定了,你小子下一本又瞄上哪兒了?總不會寫最近很熱的外星人吧?」

  這話引得眾人都含笑看向楊帆。

  「那不能夠!」楊帆聞言,笑著擺擺手說。

  「我是師範生,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這次出來,感觸特別深。尤其是想到家鄉那些點著煤油燈上課的村小,那些一個人守著幾個年級、嗓子喊啞了還在堅持的民辦老師……

  他們才是真正的『點燈人』,沉默,卻照亮了無數鄉村孩子懵懂的眼睛。」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深沉的力量。

  「所以,我琢磨著,下一本書就寫他們。寫那些紮根在泥土裡的學校,那些清貧卻堅韌的身影,那些在微光里掙扎、也在微光里點燃希望的靈魂。也算是…為我自己的師範生涯,做個註腳吧。」

  這番話樸實無華,卻透著責任感和社會關懷,瞬間讓剛才的玩笑氣氛沉澱下來。

  「好!」宋勇沉默了幾秒,率先擊掌,「這個方向好!有深度!有情懷!紮根泥土,寫活生生的人!這才是根本!」

  「確實好!」劉衛民也點頭讚許,「小楊,你這心性,難得!寫出來,必定是打動人心的好作品!」

  陸文夫捻須微笑:「關注鄉土,關注教育,關注那些被宏大敘事遮蔽的微光,此乃文心正道。小楊,你選了一條有分量的路。」

  周明也收起玩笑,拍著胸脯:「楊帆兄弟這思路,接地氣又有高度!」

  眾人正就楊帆這個新構思感慨議論,推杯換盞之際,屏風隔斷外,服務員引著幾個穿著時髦的小伙子姑娘走了過去,在隔壁桌落座。

  他們剛落座,一個略顯亢奮的男聲就迫不及待地響起,瞬間吸引了這邊桌上人的注意:

  「聽說了嗎?定了!5月9號!工體!崔健!!」

  「真的?!搖滾那個崔健?!」

  「絕對真!『讓世界充滿愛』百名歌星演唱會!但崔健是壓軸!獨一份兒!」

  「我的天!那現場得多炸?!」

  「票!關鍵是票!聽說已經開始放了!得趕緊想辦法,晚了連站票都搶不著!」

  「必須去啊!」

  「對對對!崔健那嗓子一吼,工體怕是要被掀翻屋頂!」

  ……

  崔健?工體?5月9號?

  楊帆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當然知道這場演唱會!

  中國搖滾樂真正意義上破土而出的標誌性事件!

  被譽為「中國搖滾的生日」!

  他沒想到,自己陰差陽錯的來了燕京,如果計劃順利,稿子交掉,他完全有時間去親歷這場註定載入史冊的搖滾風暴!

  隔壁桌年輕人的對話,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興趣,除了楊帆。

  吃喝繼續,笑語不斷!

  這個晚上,賓主盡歡,杯盤見底。

  ……

  次日,楊帆上午寫了《紅高粱》第一章的三、四節初稿,下午循著周鳳娟給的地址,找到了中戲那棟飽經風霜的大禮堂。

  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面光影分割,舞台被幾束雪亮的頂燈精準切割出來。

  粗糲寫實的工廠車間,布景已然搭好。

  演員們穿著的灰藍工裝,在李援朝標誌性的咆哮式指揮下,緊張地走位、對詞。

  「動作幅度!幅度!那是憤怒!不是撓痒痒!王華明,你那腰板給我挺起來!你是要掀翻這座大山,不是要給大山鞠躬!」

  「群演!眼神!眼神要擰成一股繩!不是一盤散沙!」

  「燈光!追光給我咬死了!別飄!」

  楊帆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滑進後排的陰影里坐下。

  他的目光快速掃視著喧囂的舞台區域,沒有看到趙瀾的身影。

  目光繼續逡巡,掠過忙碌穿梭的劇組成員、休息的演員……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在舞台側下方觀眾席的右側角落裡定格了。

  那裡,一個身影安靜地坐著,與周遭的喧鬧格格不入。

  是陶惠敏。

  她穿著淺粉色的上衣,微微側著頭,她並沒有看台上激烈的排練,而是凝視著舞台上方,複雜交錯的燈光架和懸吊的布景。

  頂燈的餘光灑在她的側臉和發梢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眼神裡帶著一種專注的探索和思考。

  那專注的神情,讓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沉靜而迷人的氣息。

  楊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裡嘀咕:「這姑娘,看個燈架子都這麼入迷?看來是真來『偷師』的!」

  他輕輕起身,穿過座位間的空隙,繞到陶惠敏旁邊的位置坐下,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看什麼呢,惠敏同志?這麼投入?研究『天書』呢?」

  楊帆的聲音帶著笑意,不高,卻已清晰地傳入陶惠敏耳中。

  陶惠敏像是從夢中被喚醒,身體微微一顫,帶著點受驚的小動物般的可愛。

  「楊帆同志?!」她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讓楊帆在她身邊坐下。

  「你怎麼來了?稿子都忙完了?」她下意識地往楊帆這邊挪了挪,想更靠近些說話。

  「剛把《紅高粱》的前兩章節收尾,算是暫時解放了!」

  楊帆也挪近一個座位,大大方方地坐到她旁邊空位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笑容純淨。

  「下午突然想起咱們李援朝導演的力作,還有咱們在這兒偷師學藝的未來之星,不來看看,豈不是虧大了?」

  陶惠敏被他逗得掩嘴輕笑,臉頰飛起淡淡的紅霞:「什麼『未來之星』,楊帆同志你又笑話我!」

  她指了指頭頂那片鋼鐵森林般的燈架,「我是在看這個燈光系統,真複雜,比我們越劇團的講究多了。

  你看那些燈的角度、顏色、還有那些懸吊的景片,怎麼配合劇情變化…感覺其中的學問好大。」

  她的語氣帶著認真和一絲對未知領域的嚮往。

  「嚯!行家啊!」

  楊帆故作驚訝地揚了揚眉,「你這旁聽是真下功夫,連燈光師的飯碗都惦記上了?」

  「去你的!」她輕輕推了楊帆胳膊一下,嗔怪道,眼神卻亮晶晶的。

  「我就是好奇嘛。感覺話劇舞台的調度和氛圍營造,跟我們戲曲,還有拍電影又不一樣,很有衝擊力。」

  「那倒是,」楊帆點頭,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冰冷的鋼鐵結構。

  「你看現在這光,多硬,多冷,跟冰刀子似的,配合這工廠戲,把人心裡那點壓抑絕望都照得透透的。

  等會兒要是演個溫馨場面,燈光肯定又暖又柔,像泡在溫水裡。」

  他用手比劃著名,描述得生動形象,「這玩意兒,就是舞台的『魔法棒』,好的燈光師,就是『大魔法師』!」

  陶惠敏聽得入神,頻頻點頭:「對對對!楊帆同志你形容得太貼切了!就是這種感覺!無聲的魔法!」

  她看向楊帆的眼神里,除了親近,更多了幾分找到知音的欣喜。

  就在兩人低聲探討著舞台「魔法」時——

  舞台上的劇情推至高潮!激烈的肢體衝突後,燈光「唰」地轉暗,只餘一束追光,如同命運之手,死死按住一個顫抖著充滿絕望的身影。

  就在這時——

  一段低沉沙啞,好像被歲月打磨過的旋律,在空曠的排練廳里迴蕩: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

  《戀曲1990》!被解構、重組成帶著工業鏽蝕感和命運嘆息的弦樂版!

  配合著追光下那張被痛苦扭曲的臉、無聲顫抖的指尖、以及布景深處冰冷龐大的機器剪影…

  一種跨越時空的漂泊感,排山倒海般壓向每一個角落!

  楊帆忽然被這強大的舞台力量吸引!

  心臟像是被那旋律的鐵拳狠狠攥住!

  前世爛熟的旋律碎片轟然炸開,與眼前這由他「生」出又在舞台上獲得生命的歌聲瘋狂共振!

  一種身為「造物主」的感覺,電流般竄遍全身。

  他下意識地看向陶惠敏,只見她雙手下意識地交握在胸前,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盛滿了震撼。

  舞台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照著那份純粹被藝術擊中的動容。

  尾音消散。

  死寂。

  只有壓抑的喘息。

  「好——!!!」李援朝炸雷般的吼聲打破沉寂。

  「就這勁兒!釘死了!休息十五分鐘!演員補妝!舞美!燈光!道具!給老子再檢查一遍!」

  「特別是趙瀾!剛才追光區和三號背景板的焦散投影角度差點意思!給我調準了!要的就是那種把人釘在砧板上的窒息感!」

  燈光「啪」地亮起,瞬間將人從地獄拉回人間。

  喧鬧轟然回歸。

  楊帆這才注意到,舞台側後方布景的陰影里,趙瀾正屈膝坐在小馬紮上。

  她大概是被李導點名,正對著速寫本皺眉思索,或者快速記錄著什麼,神情專注而安靜。

  「喲嗬——!」

  一個洪亮、熱情、的聲音炸響在楊帆和陶惠敏耳邊:

  「看看這是誰?!咱們《戀曲1990》的『本尊』,楊帆同志大駕光臨啦?!李導!快別貓著了!正主兒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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