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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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帆下樓,來到人文社大門口,傳達室大爺正沖他擠眉弄眼。

  順著大爺努嘴的方向,楊帆看到了站在槐樹蔭下,饒有興致盯著院裡幾株海棠看的投入的周明。

  他今天拾掇得很是精神,深藍雞心領毛衣,內襯著雪白襯衫,頭髮拾掇的也是油光水滑。

  「周記者?」

  楊帆有些意外,快步就到了跟前,抬手熟稔地拍了拍周明的胳膊。

  「今兒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報社不忙?」

  他記得周明提過,他是《燕京青年報》的記者,有時也是忙得腳不沾地的主兒。

  「喲!楊帆兄弟!」周明聞聲回頭,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容,也抬手在楊帆肩頭回敬了一下。

  「我正琢磨著,這大院今天文氣格外旺!果然是你這位『風暴眼』坐鎮了!」

  「好傢夥!從這『字紙聖殿』里出來,氣度半點不虛!老實說,是不是讓劉編輯的『刮骨刀』都卷了刃?」

  楊帆忍不住樂了,露出一口白牙。

  「周哥,你這嘴皮子比我們鄉下說書的還溜!我嘛,就是個來學習的,順便給劉老師『製造點小麻煩』。」

  他眨眨眼,帶著點狡黠,「主要工作是把他的紅藍鉛筆庫存清空。」

  「清空紅藍鉛筆?」周明哈哈大笑,一把攬過楊帆肩膀。

  「那更得好好犒勞你這功臣!走走走!飯點了!哥知道個地兒,銅鍋涮肉一絕!今兒必須得聽你講講,怎麼個『製造麻煩』還讓人家拍案叫絕!」

  楊帆利索地從周明臂彎脫身,順手整了下衣襟,挑眉笑道:「成!正好我這五臟廟早敲鑼打鼓鬧饑荒了,再不吃點好的,怕是會兵變!」

  「那敢情好!」

  周明眼睛一亮,「走著!咱哥倆有緣千里火車會,今兒就近再續前緣!我知道後面胡同里有家老字號,銅鍋涮肉那叫一個地道!炭火旺,羊肉鮮,芝麻醬香得能勾魂兒!怎麼樣,賞個臉?」

  這提議簡直撓到了楊帆的癢處。幾天清湯寡水的食堂下來,那翻滾著熱浪、飄著肉香的銅鍋畫面立刻在腦子裡具象化了,口水差點沒管住。他爽快點頭。

  「周大哥盛情,我豈能辜負?走!今天這地主之誼,我蹭定了!」

  ……

  天擦黑,街燈亮起暖黃的光暈。周明熟稔地引著楊帆穿行在胡同里,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家門臉樸實的「京華順」。

  厚棉簾一掀,一股滾燙的羊肉香、辛烈的芝麻醬味混著熱氣撲面而來,瞬間裹住兩人。

  店內熱鬧非凡。

  跑堂穿梭,銅鍋咕嘟。

  周明顯然是熟客,喊來老闆很快點好了單。

  「老規矩!手切鮮羊肉三斤!薄點!羊上腦一盤!凍豆腐、白菜、粉絲、糖蒜管夠!兩瓶冰鎮燕京,要透心涼的!」

  炭火燒得旺,銅鍋很快沸騰起來。

  一盤盤紅白相間、薄透誘人的羊肉端上桌。

  周明拌好兩碗稠厚的芝麻醬,再撒上翠綠的香菜末,推給楊帆一碗。

  「來!楊帆!嘗嘗這京城的魂兒!」

  周明利落地開了一瓶酒,金黃的酒液帶著雪沫倒入玻璃杯。

  「滋啦——」羊肉入湯,香氣炸裂!

  沸水中三起三落,楊帆夾起一片裹滿醬料,燙得吸溜氣卻一臉滿足。

  「嗯!地道!肉嫩醬香,火候絕了!周哥,會挑地方!」

  「那是!吃,是門學問!」

  周明也塞了一大口肉,燙得哈氣。

  「…快說說!你那『戰役』打得如何了?看你這紅光滿面的,不像被劉編輯『修理』慘了的樣子?」

  楊帆灌了口冰啤,呼了口氣,眼神帶著小得意。

  「修理?刀刀見血是真。劉老師專挑筋骨縫下刀,我呢,就負責『接骨續筋』,順道加點『特效藥』。」

  他故意停頓,眼神靈動,「比如,得讓那點壓在沉重底子上的暖意,像凍土層里自個兒掙扎著拱出來的草尖兒,帶勁兒!」

  「絕了!」周明贊道,「就這『凍土拱草尖兒』,夠刁鑽!」

  提到了寫作,話題很自然轉到人文社約稿的《紅高粱》。


  周明興趣盎然:「《紅高粱》?這名字聽著就帶煞氣!快!給老哥透透風,怎麼個路數?」

  ……

  倆人越聊越嗨,天南海北一通侃。

  周明講採訪遇到的奇葩人奇葩事,楊帆時不時插上一嘴,犀利點評,把周明逗得前仰後合,直拍桌子說「精闢!太精闢了!」

  酒酣耳熱之際,周明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臉上那爽朗的笑意淡了幾分。

  楊帆見狀,笑著問起緣由,周明點了根煙,有點苦惱的說:「楊帆兄弟,不瞞你說,哥哥我最近遇到點小麻煩。」

  「哦?說來聽聽?」楊帆夾了塊滾燙的凍豆腐,吹著氣。

  「還不是題材鬧的!」

  周明又給自己滿上一盅,皺著眉頭說。

  「報社最近要搞個深入改革抓典型的系列報導,上頭點名要深度,要典型。我這跑地方新聞的,眼瞅著各處都在變,廠長經理們幹勁是足,可寫來寫去,總覺得…差點意思。」

  「要麼是產值翻番的老調調,要麼是引進設備的技術活,老百姓看著隔靴搔癢,領導又嫌不夠深刻…這『深度』和『可讀性』的蹺蹺板,不好踩啊!」

  楊帆認真聽著,放下快子,略一思索,便有了想法。

  他拿起一根快子,蘸了點碗裡的麻醬,在油膩的桌面上虛虛畫著。

  「周大哥,你有沒有想過,換個『顯微鏡』的角度?」

  「顯微鏡?」周明一愣。

  「對!」楊帆笑了笑,隨口說道,「別總盯著廠長辦公室和車間報表。去車間角落,找找那些因為流水線改革,從『八級大工匠』變成『看儀表工』的老師傅。」

  「他們心裡那份失落和重新學習的勁頭,就是時代變革最真實的註腳。」

  「還有!」楊帆點了點桌面,越說思路越清晰,「技術引進是好,但設備操作手冊都是洋文,廠里那些『土專家』怎麼帶著一群小年輕,點燈熬油硬是啃下來的?這『知識改變命運』的故事,不比乾巴巴的產值數字更有溫度?」

  他看著周明逐漸瞪圓的眼睛,夾了根鹹菜絲,最後總結道。

  「這改革的典型事例,不一定非得是站在船頭的廠長。每一個在浪潮里努力划槳,調整姿勢,嗆了水又爬起來繼續游的普通人,都是弄潮兒!他們的掙扎、適應、喜悅和迷茫,才是老百姓看得懂、摸得著、心裡會共鳴的『深度』!」

  周明如同被醍醐灌頂,突然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響:「好!楊帆兄弟說得太妙了!就是這個味兒啊!顯微鏡看個體,折射大時代!我怎麼就鑽了牛角尖呢!幹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

  二人酒足飯飽後,桌上杯盤狼藉一片。

  周明一抹嘴,眼神認真地看著楊帆。

  「楊帆兄弟!掏心窩子說!你這塊鑲了鑽的金子,扔你們縣城那土坑裡,簡直是暴殄天物!犯罪!」

  「畢業咋安排?京城這地界兒,水是渾,可大魚也多!舞台夠大!咋樣?動沒動心思想來京城這片海撲騰兩下?只要你點個頭,哥豁出這張老臉,在報社、文化口給你扒拉扒拉!保證給你踅摸個能讓你這條龍翻江倒海的地兒!」

  楊帆含笑端起酒杯,眼神卻清亮通透。

  「周哥,這份情,這份看好,我楊帆記這兒了!」

  他指了指心口,然後一仰脖,豪氣干雲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杯底亮給周明看。

  「敬你!也敬這京城的風!敬這廣闊天地!」

  ……

  幾天後。

  晨光溶金,透過招待所的窗戶,照射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也照在了桌面上那摞稿紙上。

  楊帆「啪」地一聲撂下鋼筆,手指頭因為用力過猛有點發麻。

  他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成了!《渴望》終稿!

  稿子的每一個字被劉衛民那柄「刮骨刀」反覆的雕琢,最後,被他拿著放大鏡又仔細打磨了一遍的!

  那些當初「上頭」寫出來的生硬稜角,磨得圓溜了;人物的筋骨頭血肉,在更刁鑽的筆頭底下支棱起來了;最難搞的那點壓在沉重苦難底子上的人性微光。

  終於,像凍土裡不甘心的小草,帶著股倔勁兒拱出來了!不再是強灌的雞湯,是自個兒掙扎出的活氣兒!


  他像個剛打完一場大勝仗的年輕將軍,雖然眼圈有點黑,但精神頭十十足,腳步輕快地就殺向了劉衛民的辦公室。

  「劉編輯!卷子交上!請閱卷!」

  楊帆把厚厚一摞稿子「啪」地拍在劉衛民那堆「精神食糧」山頂上,神采飛揚,一對劍眉都快飛起來了。

  劉衛民二話不說,抄起最上面幾張還帶著墨香的稿紙,「啪嗒」架上老花鏡,瞬間進入「入定」狀態。

  辦公室靜出奇的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窗外鴿子「咕咕」的伴奏。

  劉衛民的眉頭一會兒擰成個中國結,一會兒又像被熨斗熨平了,手指頭在稿紙上噠噠噠地敲著無聲的鼓點。

  終於,他緩緩放下稿紙,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發酸的眼窩。

  再抬頭時,那張嚴肅的臉上出現了像開了花似的笑容:「好!好!好!」

  「小楊!成了!真他娘的成了!這稿子!改得漂亮!」

  「劉慧芳、王滬生、宋大成……活了!真活了!從紙上蹦下來了!整個故事那股子勁兒!沉得壓手,可那點暖和氣兒,又像是石頭縫裡硬擠出來的花,看得人又心酸又帶勁!『好人一生平安』這聲嘆氣,現在才真真有了砸穿人心、讓人半夜睡不著覺的分量!」

  巨大的喜悅跟電流似的竄遍楊帆全身!

  值了!這半個月熬得值!

  他咧開嘴,笑得也是陽光燦爛。

  「那是!也不看看誰操的刀!劉老師您這『主刀大夫』水平槓槓的!」

  「少拍馬屁!是你小子是塊硬骨頭!經得起敲打!」劉衛民笑得眼都沒了,「行了,這就琢磨著『勝利大逃亡』回老家了?車票買了嗎?」

  「還沒顧上呢!」楊帆答得乾脆利落。

  「那正好!」劉衛民眼睛唰地亮了,像個發現新玩具的老頑童,「京城這風水寶地,來都來了,不多薅幾把『羊毛』再走?虧不虧?肉疼不?」

  「老宋可發話了,你那個《紅高粱》,骨架硬得跟鋼筋似的!趁熱打鐵,趕緊把肉填瓷實嘍!咱這兒別的沒有,就是安靜得連耗子放屁都聽得見,查縣誌、翻老黃曆,都隨你高興!」

  他湊近點,擠眉弄眼,「再說了,繃了小半個月的弦,不怕『嘎嘣』一下斷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順道…深入敵後,考察考察京城風貌嘛!換個腦子,沒準筆頭子跟抹了開塞露似的,嘩嘩的!」

  忽然,他一拍油光鋥亮的腦門,嗓門拔得老高:「哎喲喂!稿酬!你這稿子,終審鐵定是綠燈!稿費可以讓財務科直接給你現錢!四百多張嘎嘎新的『大團結』,厚厚一沓子,揣在懷裡,那感覺…嘖,踏實!暖和!!」

  四千多塊!

  這數兒在楊帆腦子裡蹦躂了一下。「萬元戶」的半壁江山!頂他爹在磚窯里吭哧好幾年!

  可他腦子裡瞬間就蹦出畫面:自己一個人,揣著這麼一沓子能招賊的巨款,安全嗎。一路上,在這個年代肯定是不能讓人省心的。

  「劉編輯,」楊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別!揣著它?我怕路上睡覺都得抱著刀,做夢都演『智斗三隻手』!太心累!開匯款單!省心!信用社那門檻兒,它熟門熟路!」

  「嘿!你小子!」

  劉衛民指著他,笑眯眯地說。

  「年紀不大,心眼兒比我這老江湖還多倆窟窿!這份賊精勁兒!行!聽你的!匯款單,妥妥的!保證讓你娘在信用社見著它,笑得露出後槽牙!」

  劉衛民拿上稿子起身,「剛才來上班時,大門口碰到老宋,讓喊上你,今晚或者明晚,一起外面整點兒!」

  「好!不過明天不行,今晚吧!我請客!明天下午要去趟郵局,順便去中戲看朋友排練話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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