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何為亡,又何為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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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何為亡,又何為昌?

  陳子明回到自己的值房,並未立刻行動,而是獨自靜坐了近半個時辰。

  他反覆咀嚼著張尚那句「順者昌,逆者亡」。

  這位年輕的刺史自身的能力以及他的背後實力,他都親眼見過。

  前刺史周文方何等根基,還不是被他送去了長安大理寺,被抓走前,還揚言讓張尚等著。

  可結果呢?

  都已經過去如此之久了,張尚不僅毫髮無損,反而加官進爵,坐上代刺史之職,還進了銀青光祿大夫。

  聖寵可謂一時無兩。

  如今他手持聖旨,擁有「便宜行事」之權,真要動起手來,絕不會顧忌任何人的背景。

  如此,亡清楚了。

  可昌又從何而來?

  想了許久,陳子明忽然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

  我明白了!

  他神色亢奮,立刻喚來親信胥吏,吩咐道:「去,將六曹參軍請到我這裡來,就說本官有要事相商。」

  書吏領命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被點到名的官員陸續悄然抵達陳子明的值房。

  這六人,功曹、倉曹、戶曹、兵曹、法曹、士曹參軍,皆是州衙核心屬官,在地方上各有根基,家中田產亦是不菲。

  想要順利推行攤丁入畝新政,這六人的表率作用非常重要。

  眾人落座後,見上一場會議的彼此都在,唯獨刺史不在,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壓抑。

  陳子明坐在主位,看著下方神色各異的同僚,沒有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諸位,今日召集大家前來,所為何事,想必諸位心中已有猜測。」

  他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攤丁入畝的新政,聖旨已下,勢在必行。張刺史的態度,方才在大堂上,諸位也都看到了。」

  王朗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試探:「陳長史,難道我等就只能坐以待斃?清丈田畝,攤丁入畝,這分明是要割我等之肉啊!」

  「是啊,陳長史!」功曹參軍李贄接口道,他李家在新絳縣也是大戶,「這新政一旦推行,我等家中每年怕是要多繳納數倍的賦稅,這——這如何承受得起?」

  一時間,抱怨之聲四起。

  陳子明聽著這些抱怨,並未立刻回應。

  他心知肚明,這便是刺史讓自己單獨找他們談話的原因。而他要做的,則是收集這些抱怨,而後撫平。

  待聲音稍歇,陳子明才敲了敲桌案,讓眾人安靜下來。

  他沉聲道:「諸位所言,陳某豈能不知?在座各位,包括陳某在內,誰家沒有幾畝薄田?新政推行,受損最大的,是我們這些人。」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然而,諸位可曾想過,抗拒的後果?」

  陳子明站起身,在房中渡步:「張刺史的手段,諸位應當不陌生。周文方的前車之鑑不遠,他背後站著誰,諸位心知肚明。可結果如何?」

  陳子明自問自答:「周文方現在連個音信都送不回來,周記糧行也被查封,周家一夜之間倒塌。」

  「如今他手持聖旨,有便宜行事」之權。若我等陽奉陰違,被他抓住把柄...」陳子明頓了頓,目光再度掃過眾人,「輕則丟官去職,重則抄家流放,諸位以為,張刺史會手軟嗎?」

  王朗臉色微變,但仍強自爭辯:「法不責眾!若全州官吏、士紳聯合反對,他張尚難不成能把所有人都抓起來?」

  「法不責眾?」陳子明冷笑一聲,「王戶曹,你太不了解這位張刺史了。」

  「你們可知,張刺史來絳州不過半年,為何能在百姓中有如此威望?因為他行事,從不按常理出牌。」

  「他若真要動手,必是雷霆手段。你以為他會一個一個地抓?不,他會選擇最跳脫的那幾家,殺雞做猴。」

  「屆時,諸位誰願做那隻雞?」

  說到此處,他看向王朗:「王戶曹,你願意嗎?」

  王朗臉色一變,不敢答話。

  見他不回答,陳子明又看向李贄:「李功曹,你呢?」

  李贄也低下頭,不敢回答?

  「還是你、你、你們?」


  他一個個看過去。

  被他目光掃過的官員紛紛低下頭,無人敢應聲。

  陳子明見狀,語氣稍緩:「其實,諸位不必過於憂慮。」

  眾人又齊齊抬起頭看向陳子明。

  陳子明清了清嗓子,道:「雖說攤丁入畝是田多者多納,但張刺史也並非全無體恤。

  「」

  這話一出,眾人神色各異。

  李贄急忙追問:「陳長史,此話怎講?」

  陳子明淡淡道:「諸位的目光都在攤丁入畝之上,可卻忽略了另一道荒地再利用疏。

  「」

  士曹參軍趙文橋皺眉道:「長史,這封荒地再利用疏對我等更是不利,若是佃戶紛紛前去開墾荒地,我等田地又有誰來耕種?」

  陳子明卻是微微一笑:「諸位這是落入了自我的迷惑中了。你們想想,能成為荒地的,絕大部分本就是貧瘠下田,一年產並無多少,產出多的,官府早先便僱人耕種了,只要我們將佃戶的田租降低一些,他們自然不會捨近求遠。」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道政策,其實是給那些有地但地不多的自耕農準備的,可以讓他們多出一份收入。」

  「甚至,你們可以讓佃戶給你們去墾荒。」

  倉曹參軍孫德疑惑道:「可讓佃戶替我們墾荒,他們還不如自己去——」

  「愚蠢!」陳子明直接打斷他,「你以為張刺史為何要畫蛇添足,在攤丁入畝新政外再加一道荒地再利用疏?」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們只需互相約定好,但凡自行墾荒的佃戶,一律不再僱傭。那些佃戶敢冒著失去替你們耕種良田的機會去開墾那點貧瘠荒地嗎?」

  眾人恍然大悟。

  李贄撫掌笑道:「妙啊!如此一來,佃戶們權衡利弊,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王朗也露出笑容:「而且我們還能讓佃戶幫我們開墾荒地,哪怕只是收取其中一兩成田租,也是白拿的。」

  陳子明滿意地點頭:「正是如此。張刺史給了我們兩條路,一條是死路,一條是活路。諸位都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選擇。」

  眾人都未回話,但現場氣氛與開始時截然不同。

  陳子明見狀,緩緩道:「晨會散去後,刺史單獨留下我,讓我告訴你們,順者昌,逆者亡。」

  「這亡,想必不用我多說。」

  「可這昌,我也是想了許久,才想到此處。」

  「刺史身為一州之長,自然不能明著將此事說出,幸賴我雖愚笨,尚能勉強領悟其中關鍵,才得出這昌字,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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