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不請自來的參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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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林建隨著眾人走進那間足以容納三十人同時用餐的正式餐廳時,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長餐桌主位上的那個男人。

  亞瑟·羅茲。

  他看起來大約六十歲左右,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顯得不那麼刻板。

  他的頭髮已經半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皺紋,卻絲毫不見老態,反而增添了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用一塊餐巾擦拭著手中的銀質刀叉。

  整個餐廳的氣氛,因為他的存在,而顯得異常肅穆。

  即便是那位剛剛還談笑風生的麥凱恩參議員,此刻也收斂了笑容,主動走上前,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亞瑟,好久不見,你看起來精神不錯。」

  亞瑟·羅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卻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表情。

  「約翰,你這個大忙人,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有些沙啞,但穿透力極強,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眾人的心上。

  「聽說你今天要見一位有趣的年輕人,我特地過來湊個熱鬧。」

  麥凱恩參議員笑著,在亞瑟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亞瑟的目光,終於從參議員身上移開,緩緩地落在了林建身上。

  那是一道怎樣的目光?

  沒有馬庫斯的審視,沒有凱薩琳的挑剔,也沒有麥凱恩的欣賞。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深不見底,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被這道目光注視著,林建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懸崖邊上,腳下是萬丈深淵。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將被這位加州權力頂端的人物盡收眼底,並作為評判他的依據。

  「你就是林建?」亞瑟·-羅茲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餐廳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

  「是的,羅茲先生。」林建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亞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伊芙琳拉著林建,坐在了長桌的中間位置,她的對面是她的姐姐和姐夫。

  晚餐開始了。

  精美的菜餚如流水般端上,從法式清湯到澳洲龍蝦,再到頂級的神戶牛排,無一不彰顯著主人的財富與品味。

  然而,整個用餐過程中,氣氛卻壓抑得可怕。

  沒有人說話,只有刀叉碰撞盤子發出的輕微聲響。

  亞瑟·羅茲吃得很慢,很專注,仿佛眼前的美食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他一言不發,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開口。

  林建同樣保持著沉默。他知道,這是第一重考驗——耐性。

  這位總檢察長,在用沉默來消磨他的銳氣,觀察他在壓力下的反應。

  如果他沉不住氣,急於表現,那就落了下乘。

  所以,他也學著亞瑟的樣子,安安靜靜地吃著東西。

  他吃得不快不慢,動作標準,既沒有普通人面對豪門盛宴的侷促,也沒有暴發戶的粗魯。

  他就像一個經常出入這種場合的世家子弟,從容而淡定。

  他的這份鎮定,讓對面的馬庫斯和凱薩琳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他們原以為,在自己父親強大的氣場下,這個年輕人多少會有些手足無措,沒想到他竟然能如此安之若素。

  一旁的麥凱恩參議員,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許。

  終於,當前菜和主菜都用完,甜點被端上來的時候,亞瑟·-羅茲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鎖定了林建。

  「我聽約翰說,你對美日貿易摩擦有自己獨到的看法?」他終於開口了,但問的,卻是剛才在書房裡被打斷的那個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建身上。

  林建知道,沉默的考驗結束了,真正的考較開始了。

  他放下手中的甜點叉,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說道:


  「羅茲先生,參議員先生,我認為,當前所謂的美日貿易摩擦,其本質並非貿易問題,而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國運之戰。」

  「國運之戰?」麥凱恩參議員饒有興致地重複了一遍。

  「是的。」林建點了點頭,「二戰之後,美國通過馬歇爾計劃扶持了歐洲,通過開放市場餵養了日本,目的就是打造一個以美國為主導的全球經濟體系。」

  「在這個體系里,美國占據金字塔的頂端,負責輸出技術、標準和美元,而日本和歐洲,則是這個體系里的高級工廠。」

  「但是現在,這個工廠,開始不滿足於只做代工了。日本的汽車、家電、鋼鐵,正在全面衝擊美國的本土產業,而現在,他們又把手伸向了半導體——這個資訊時代的基石。這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這是在挖我們美國的根。」

  他的這番話,讓在座的幾位都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作為加州的頂層人物,他們對日本產業的威脅有著切身的體會。

  「說下去。」亞瑟·羅茲言簡意賅。

  林建繼續說道:「現在華盛頓的主流論調,是要通過關稅、配額這些貿易手段來限制日本。我認為,這治標不治本。這就像是花園裡長了雜草,你只是把地面上的部分割掉,但它的根還在土裡,春風一吹,它又會瘋長起來。」

  「那依你之見,根在哪裡?」麥凱恩參議員追問道。

  「根,在金融。」林建斬釘截鐵地說道。

  「金融?」馬庫斯忍不住插話,「你的意思是……匯率?」

  「是的,匯率。」林建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那是來自後世四十年的先知視角,

  「日本產業競爭力的核心是什麼?是他們高效的生產管理嗎?是他們勤勞的工人嗎?這些都是,但最核心的,是他們被嚴重低估的日元匯率。」

  「一個被低估的匯率,就像是給他們所有的出口商品都打了一個八折的補貼。我們用真金白銀的技術和市場,換來的是他們打了折的貨幣。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

  「所以,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就不能在貿易領域跟他們糾纏,那只會陷入無休止的拉鋸戰。唯一的辦法,就是發動一場金融戰爭,逼迫日元升值。只要日元升值一倍,他們所有的產業優勢,都將蕩然無存。」

  石破天驚!

  林建的這番話,就像一顆炸彈,在餐廳里炸響。

  逼迫一個主權國家的貨幣升值?這在1981年的當下,是一個超出了絕大多數人想像範疇的瘋狂想法。

  馬庫斯第一個表示懷疑:「林先生,這恐怕不太現實。貨幣匯率是一個國家金融主權的核心,日本政府不可能任由我們擺布。」

  林建笑了笑:「正常情況下當然不可能。但是,如果日本自己犯了錯,給了我們機會呢?」

  他看著眾人,拋出了一個更具震撼性的預言。

  「日本經濟現在過度依賴出口,國內積累了天量的財富。這些錢沒有好的投資渠道,只能湧入股市和房地產。很快,日本就會吹起一個史無前例的巨大泡沫。而一個建立在泡沫之上的經濟體,是無比脆弱的。到那個時候,只要華盛頓和華爾街聯手,輕輕一推,就能讓這個泡沫破裂,讓日本經濟倒退二十年。」

  他的話音落下,整個餐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座的,無論是總檢察長,還是參議員,或是華爾街精英,都被林建描繪的這幅「金融絞殺」的藍圖給徹底鎮住了。

  這已經不是商業分析,這是國家戰略層面的推演。其格局之大,手段之狠,眼光之遠,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說出來的。

  麥凱恩參議員的呼吸甚至都有些急促,他看著林建,就像在看一個怪物:「林……林先生,你的這些想法,太……太大膽了!」

  亞瑟·羅茲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建,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第一次泛起了劇烈的波瀾。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約翰·麥凱恩會說,不能用看普通人的眼光來看待這個年輕人了。

  這個年輕人,他的腦子裡裝的,根本不是什麼商業計劃,而是一個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驚天陰謀。

  就在這時,老管家華叔再次走了進來,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瓶威士忌和兩個古典杯。

  他走到亞瑟·羅茲身邊,為他倒了一杯,然後又給林建面前的空杯里,倒上了滿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燈下,散發著迷人的光澤。

  亞瑟·羅茲端起酒杯,沒有看其他人,只是盯著林建。

  他緩緩舉起杯子。

  「為這個有趣的『國運之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那麼,告訴我,林先生。你費盡心機,在華爾街給日本人一個血的教訓,究竟是為了你口中的愛國,還是為了你自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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