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唐人街教父的考題
底特律的唐人街，在1981年，並不像紐約或者舊金山那樣規模宏大。
它更像是一個鑲嵌在城市肌體裡的，小而緊密的東方社區。
幾條交錯的街道，掛著紅燈籠和漢字招牌的店鋪，空氣中飄散著中餐館特有的油煙和香料味。
這裡是華人的避風港，也是一個自成一體的小社會。
伊莎貝爾開著一輛半舊的福特轎車，載著林建，穿過熟悉的街道。
她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似乎還在消化剛才在圖書館裡受到的衝擊。
她時不時地通過後視鏡，偷偷打量著旁邊這個安靜的男人。
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像一個鉤子，牢牢地掛在了她的心上。
車子最終沒有停在任何一家看起來很氣派的大酒樓門口，而是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街角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家叫做「文記茶餐廳」的小店。
店面不大，玻璃門上用紅漆寫著「WEN KEE CAFE」，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粥粉面飯」。
從外面看，和街上任何一家普通的餐館都沒有區別。
「就是這裡？」林建有些意外。他想像中，唐人街領袖的據點，至少也該是個看起來有點氣派的地方。
「我爸爸不喜歡張揚。」伊莎貝爾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說了一句，「越是普通的地方，才越安全。」
她推開車門，帶著林建走了進去。
一進門，一股夾雜著茶香、肉湯香和淡淡藥材味的暖氣撲面而來。
茶餐廳里，坐著不少客人，大多是穿著樸素的華人街坊，三三兩兩地坐著喝茶、吃麵、看報紙，用粵語和台山話聊著天。
看到伊莎貝爾進來，所有人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李小姐，放學啦？」
「李小姐，今天又變漂亮了！」
伊莎貝爾微笑著一一回應，顯得遊刃有餘。
但林建注意到，那些街坊看向他這個陌生面孔時，眼神里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警惕。
這是一個排外性很強的小圈子。
一個穿著白色圍裙的夥計快步迎了上來：「大小姐，您來啦！李先生在樓上。」
「知道了，阿強。」伊莎貝爾點點頭，然後對林建說，「跟我來。」
她帶著林建穿過嘈雜的大堂，走向餐廳最裡面一個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牆壁上貼著一些發黃的舊海報，都是些七十年代的港台明星。
二樓和一樓的喧囂截然不同，非常安靜。
這裡似乎是一個小小的私人會客廳。
幾張酸枝木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角落裡點著一盤檀香，青煙裊裊。
一個穿著深藍色唐裝，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鑠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個紫砂茶杯，慢悠悠地品著茶。
他沒有抬頭，但林建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這個人，就是李文博。
唐人街的「隱形教父」。
「爸，我回來了。」伊莎貝爾走上前，很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
「嗯。」李文博應了一聲，這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林建身上。
他的眼神，並不犀利，甚至可以說有些溫和。
但林建卻感到，自己從裡到外，仿佛都被這道目光看透了。
這是一種長年身居上位，閱人無數才能沉澱下來的眼神。
「這位是？」李文博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點廣東口音的國語。
「爸，他叫林建，是我在密西根大學的同學。」伊莎貝爾介紹道，「他……有點事情，想和您談談。」
她特意用了「談談」這個詞，而不是「請教」或者「請求」，這是一種巧妙的抬高。
李文博不置可否，他放下茶杯，對林建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林建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李先生，您好。」
「小伙子，不用這麼客氣。既然是阿貝爾的同學，就叫我一聲李叔吧。」李文博的語氣很隨和，像一個普通的長輩。
但他接下來的問題，卻一點也不隨和。
「聽阿貝爾說，你是大陸來的公派留學生？」
「是的，李叔。」
「家裡是做什麼的？」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在底特律待了多久了？」
「兩年了。」
「習慣這裡的生活嗎？」
「還好。」
李文博慢條斯理地問著，林建一板一眼地答著。
這些問題看似都是些家常閒聊，但林建很清楚，這是對方在對他進行最基本的背景審查和性格判斷。
他想知道，你是什麼出身，有什麼根基，性格是沉穩還是浮躁。
林建的回答，始終保持著不卑不亢，平靜而誠懇。
他知道，在這樣的老江湖面前，任何一點小聰明和偽裝，都可能被瞬間看穿。
最好的策略，就是實話實說，當然，是選擇性地實話實說。
一旁的伊莎貝爾有些坐不住了。她沒想到父親會盤問得這麼細，而且遲遲不進入正題。
「爸，」她忍不住開口，「林建他……」
李文博抬手打斷了她，目光依舊看著林建。
「小伙子，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直說吧。」
終於進入正題了。
林建組織了一下語言，沒有立刻拋出自己的商業計劃，而是先講了一個故事。
「李叔，上個星期，我住的公寓樓下，那家『王記燒臘店』的烤爐壞了。一個很小的傳動齒輪崩了兩個牙，整個烤爐都動不了。」
李文博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王伯伯找了原來賣設備的廠家，對方說那個型號早就停產了，沒有配件。他又找了幾個白人開的維修公司，人家一開口就要八百美金，還說要等兩個星期才能拿到零件。」
「王記燒臘店一天不開門，損失的就是幾百美金。他沒辦法，只能答應了。」
林建看著李文博，緩緩說道：「但是，我去看了一下。那種齒輪，如果在我那裡做，材料加人工，成本不會超過三十美金。我一天之內，就能給他做出來十個。」
故事講完了。
但故事裡的信息，卻像一顆顆子彈，精準地射入了李文博的心裡。
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當然知道王記燒臘店的事情。唐人街里，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也知道，這種被白人公司「敲竹槓」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這是所有海外華人社區，都面臨的共同困境。
他們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在很多領域都處於弱勢，只能任人宰割。
他作為唐人街的領袖，也一直在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但收效甚微。
因為他們沒有自己的工業基礎，沒有自己的技術力量。
而現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個最簡單的例子，給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可能性。
「你的那裡？」李文博的眼睛眯了起來，「你的那裡，是哪裡？」
「我買下了一家模具廠。」林建終於拋出了自己的底牌，「就在西郊，有全套的德國設備，還有十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
李文博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
伊莎貝爾對他點了點頭，證實了林建的話。
李文博的內心，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一個國內來的窮學生，買下了一家工廠？
這件事情本身，就充滿了不可思議。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的林建。
這個年輕人，從進門開始，就表現得超乎尋常的沉穩。
現在看來，這份沉穩，不是裝出來的，而是有底氣的。
「你想做什麼？」李文博沉聲問道。
「我想和您做一筆生意。」林建的語氣，也從剛才的晚輩，切換成了平等的生意夥伴。
「我想成為整個唐人街所有商鋪的，獨家零件供應商和設備維修服務商。」
「我保證，我的價格，是市面上白人公司的一半。我的速度，是他們的十倍。我的質量，只比他們更好。」
「而我需要的，是您，李叔，幫我把這些商家組織起來，給我第一批訂單。」
林建看著李文博，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一個對我們雙方，對整個唐人街，都有利的事情。您幫我，也是在幫整個唐人街，擺脫被別人卡著脖子的困境。」
整個二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角落裡的檀香，還在不知疲倦地吐著青煙。
伊莎貝爾緊張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她知道，林建已經把所有的牌，都攤在了桌面上。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讓李文博幾乎無法拒絕的陽謀。
它更像是一個鑲嵌在城市肌體裡的，小而緊密的東方社區。
幾條交錯的街道，掛著紅燈籠和漢字招牌的店鋪，空氣中飄散著中餐館特有的油煙和香料味。
這裡是華人的避風港，也是一個自成一體的小社會。
伊莎貝爾開著一輛半舊的福特轎車，載著林建，穿過熟悉的街道。
她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似乎還在消化剛才在圖書館裡受到的衝擊。
她時不時地通過後視鏡，偷偷打量著旁邊這個安靜的男人。
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像一個鉤子，牢牢地掛在了她的心上。
車子最終沒有停在任何一家看起來很氣派的大酒樓門口，而是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街角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家叫做「文記茶餐廳」的小店。
店面不大，玻璃門上用紅漆寫著「WEN KEE CAFE」，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粥粉面飯」。
從外面看，和街上任何一家普通的餐館都沒有區別。
「就是這裡？」林建有些意外。他想像中，唐人街領袖的據點，至少也該是個看起來有點氣派的地方。
「我爸爸不喜歡張揚。」伊莎貝爾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說了一句，「越是普通的地方，才越安全。」
她推開車門，帶著林建走了進去。
一進門，一股夾雜著茶香、肉湯香和淡淡藥材味的暖氣撲面而來。
茶餐廳里，坐著不少客人，大多是穿著樸素的華人街坊，三三兩兩地坐著喝茶、吃麵、看報紙，用粵語和台山話聊著天。
看到伊莎貝爾進來，所有人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李小姐，放學啦？」
「李小姐，今天又變漂亮了！」
伊莎貝爾微笑著一一回應，顯得遊刃有餘。
但林建注意到，那些街坊看向他這個陌生面孔時，眼神里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警惕。
這是一個排外性很強的小圈子。
一個穿著白色圍裙的夥計快步迎了上來：「大小姐，您來啦！李先生在樓上。」
「知道了，阿強。」伊莎貝爾點點頭，然後對林建說，「跟我來。」
她帶著林建穿過嘈雜的大堂，走向餐廳最裡面一個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牆壁上貼著一些發黃的舊海報，都是些七十年代的港台明星。
二樓和一樓的喧囂截然不同，非常安靜。
這裡似乎是一個小小的私人會客廳。
幾張酸枝木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角落裡點著一盤檀香，青煙裊裊。
一個穿著深藍色唐裝，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鑠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個紫砂茶杯，慢悠悠地品著茶。
他沒有抬頭，但林建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這個人，就是李文博。
唐人街的「隱形教父」。
「爸，我回來了。」伊莎貝爾走上前，很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
「嗯。」李文博應了一聲，這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林建身上。
他的眼神，並不犀利，甚至可以說有些溫和。
但林建卻感到，自己從裡到外，仿佛都被這道目光看透了。
這是一種長年身居上位，閱人無數才能沉澱下來的眼神。
「這位是？」李文博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點廣東口音的國語。
「爸，他叫林建，是我在密西根大學的同學。」伊莎貝爾介紹道，「他……有點事情，想和您談談。」
她特意用了「談談」這個詞，而不是「請教」或者「請求」，這是一種巧妙的抬高。
李文博不置可否，他放下茶杯，對林建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林建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李先生，您好。」
「小伙子，不用這麼客氣。既然是阿貝爾的同學，就叫我一聲李叔吧。」李文博的語氣很隨和，像一個普通的長輩。
但他接下來的問題，卻一點也不隨和。
「聽阿貝爾說，你是大陸來的公派留學生？」
「是的，李叔。」
「家裡是做什麼的？」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在底特律待了多久了？」
「兩年了。」
「習慣這裡的生活嗎？」
「還好。」
李文博慢條斯理地問著，林建一板一眼地答著。
這些問題看似都是些家常閒聊，但林建很清楚，這是對方在對他進行最基本的背景審查和性格判斷。
他想知道，你是什麼出身，有什麼根基，性格是沉穩還是浮躁。
林建的回答，始終保持著不卑不亢，平靜而誠懇。
他知道，在這樣的老江湖面前，任何一點小聰明和偽裝，都可能被瞬間看穿。
最好的策略，就是實話實說，當然，是選擇性地實話實說。
一旁的伊莎貝爾有些坐不住了。她沒想到父親會盤問得這麼細，而且遲遲不進入正題。
「爸，」她忍不住開口，「林建他……」
李文博抬手打斷了她，目光依舊看著林建。
「小伙子，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事，直說吧。」
終於進入正題了。
林建組織了一下語言，沒有立刻拋出自己的商業計劃，而是先講了一個故事。
「李叔，上個星期，我住的公寓樓下，那家『王記燒臘店』的烤爐壞了。一個很小的傳動齒輪崩了兩個牙，整個烤爐都動不了。」
李文博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王伯伯找了原來賣設備的廠家，對方說那個型號早就停產了，沒有配件。他又找了幾個白人開的維修公司，人家一開口就要八百美金，還說要等兩個星期才能拿到零件。」
「王記燒臘店一天不開門，損失的就是幾百美金。他沒辦法，只能答應了。」
林建看著李文博，緩緩說道：「但是，我去看了一下。那種齒輪，如果在我那裡做，材料加人工，成本不會超過三十美金。我一天之內，就能給他做出來十個。」
故事講完了。
但故事裡的信息，卻像一顆顆子彈，精準地射入了李文博的心裡。
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當然知道王記燒臘店的事情。唐人街里，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也知道，這種被白人公司「敲竹槓」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這是所有海外華人社區，都面臨的共同困境。
他們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在很多領域都處於弱勢，只能任人宰割。
他作為唐人街的領袖，也一直在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但收效甚微。
因為他們沒有自己的工業基礎，沒有自己的技術力量。
而現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個最簡單的例子，給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可能性。
「你的那裡？」李文博的眼睛眯了起來，「你的那裡，是哪裡？」
「我買下了一家模具廠。」林建終於拋出了自己的底牌，「就在西郊，有全套的德國設備，還有十幾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
李文博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
伊莎貝爾對他點了點頭，證實了林建的話。
李文博的內心，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一個國內來的窮學生，買下了一家工廠？
這件事情本身，就充滿了不可思議。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的林建。
這個年輕人，從進門開始，就表現得超乎尋常的沉穩。
現在看來，這份沉穩，不是裝出來的，而是有底氣的。
「你想做什麼？」李文博沉聲問道。
「我想和您做一筆生意。」林建的語氣，也從剛才的晚輩，切換成了平等的生意夥伴。
「我想成為整個唐人街所有商鋪的，獨家零件供應商和設備維修服務商。」
「我保證，我的價格，是市面上白人公司的一半。我的速度，是他們的十倍。我的質量，只比他們更好。」
「而我需要的，是您，李叔，幫我把這些商家組織起來，給我第一批訂單。」
林建看著李文博，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是一個對我們雙方，對整個唐人街，都有利的事情。您幫我，也是在幫整個唐人街，擺脫被別人卡著脖子的困境。」
整個二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角落裡的檀香，還在不知疲倦地吐著青煙。
伊莎貝爾緊張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她知道，林建已經把所有的牌，都攤在了桌面上。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讓李文博幾乎無法拒絕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