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滾回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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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

  太陽費力地穿透底特律上空灰濛濛的雲層,給這座鏽跡斑斑的城市鍍上一層無力的金色。

  林建從一輛吱吱作響的黃色計程車上下來。

  他面前,就是「先驅模具廠」。

  與其說是個工廠,不如說是一頭巨大的鋼鐵巨獸的骸骨。

  紅磚牆壁上布滿裂紋,大片的油漆剝落,露出下面鏽蝕的金屬。

  巨大的廠房窗戶碎了一半,另一半也蒙著厚厚的灰塵,像一雙雙盲了的眼睛。

  只有門口那塊褪色的招牌「Pioneer Die & Mold」,還在頑固地昭示著這裡曾經的身份。

  林建整理了一下領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裡面是那份經過公證的《資產收購意向書》。

  他走向工廠那扇鏽跡斑駁的鐵柵欄大門。

  門沒有鎖,但門後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白人老頭,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滿是油污的雙手抱在胸前。

  他臉上的皺紋很深,表情嚴肅,整個人像一塊從阿爾卑斯山上鑿下來的花崗岩。

  正是檔案照片上的那個德國老頭,漢斯·施密特。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工人,有白人也有黑人,一個個都用不善的表情盯著林建。

  他們站得很隨意,卻隱隱封死了所有進入工廠的通路。

  氣氛凝滯,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敵意混合的味道。

  「這裡不歡迎你,小子。」

  漢斯開口了,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每個單詞都像是從齒縫擠出來的,生硬又冰冷。

  林建停下腳步,與漢斯隔著三米的距離。

  他打開文件夾,抽出那份公證文件。

  「根據這份文件,我,林建,是這家工廠資產的新主人。」

  「一張紙?」

  漢斯發出一聲嗤笑,他身後的工人們也跟著鬨笑起來,笑聲里充滿了輕蔑。

  「我們聽說了,你用一美元就從老巴頓那個酒鬼手裡騙走了這裡。」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愛爾蘭工人喊道,「想把我們的寶貝疙瘩當廢鐵賣掉?沒門!」

  「滾回你的唐人街去!」

  「這裡不屬於你!」

  工人們的叫嚷聲此起彼伏。

  他們捍衛的不僅僅是飯碗,更是一種屬於高級技工的驕傲。

  他們可以被貧窮擊倒,但不能容忍被一個投機取巧的毛頭小子羞辱。

  漢斯抬起手,喧鬧聲立刻平息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林建。

  「我不管你和巴頓之間有什麼骯髒的交易。」漢斯盯著林建,

  「但你要清楚,先驅模廠不是一堆廢鐵,它是我們這些人的心血。這些機器,這些技術,都是我們用一輩子換來的。」

  他指了指身後的廠房。

  「我們不會為一個只想著投機倒把的騙子幹活,更不會讓你把這些設備從我們眼前拖走。一個都不會。」

  「我再說一遍,離開這裡。」

  漢斯的話代表了所有工人的立場,強硬,不留任何餘地。

  林建把文件收回文件夾,夾在腋下。

  他沒有反駁,沒有爭辯,甚至沒有多看漢斯一眼。

  他就這樣,徑直從漢斯身邊走了過去,朝著車間的方向走去。

  這個舉動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站住!」

  「你想幹什麼!」

  兩個年輕力壯的工人立刻上前,想要攔住林建的去路。

  林建的腳步沒有停頓,只是平靜地開口:「我是來檢查屬於我的資產的。任何阻攔行為,我都會視為非法侵占。」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兩個工人遲疑了。

  他們可以對一個外來者叫罵,但「非法」這個詞,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了畏懼。


  這是美利堅,法律大過天。

  漢斯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但他沒有下令阻攔。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的華夏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一揮手,帶著所有工人,跟在林建身後,走進了那間他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總裝車間。

  車間裡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無數的灰塵顆粒。

  一台台巨大的衝壓機、銑床、電火花機靜靜地矗立著,像沉默的鋼鐵巨人。

  林建無視了那些充滿敵意的跟隨者,徑直走向車間最裡面的一張巨大繪圖台。

  台子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總裝圖紙,圖紙已經泛黃,邊緣捲起,上面用鉛筆和紅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記和計算公式,旁邊還有很多被橡皮擦拭過的痕跡。

  這是一套用於汽車發動機缸體的複雜壓鑄模具圖紙。

  漢斯和工人們的心都提了起來。

  這套模具是工廠破產前,他們團隊耗費了近一年心血的作品,也是他們技術實力的最高體現。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形成一個包圍圈,看著林建。

  林建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布滿灰塵的圖紙上緩緩移動。

  他的指尖划過一條條複雜的結構線、冷卻水路、頂針布局。

  工人們的呼吸都放輕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林建的動作很慢,但每一下都點在關鍵的設計節點上。

  漢斯的表情從憤怒慢慢轉為凝重。

  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裝模作樣。

  突然,林建的手指停在了圖紙的一個角落,那是一個關於模具核心插件熱處理的工藝標註區域。

  那裡的修改痕跡最多,也最凌亂,顯然是整個設計中最大的難題。

  林建抬起頭,看向漢斯。

  「P20預硬鋼作為模仁插件,為了提高表面硬度和耐磨性,你們採用了滲氮處理。」

  他的陳述平靜而肯定。

  漢斯沒有回答,但緊繃的下顎已經說明了一切。這確實是他們的方案。

  「氮化層的硬度足夠,但韌性不足。你們設計的這套冷卻系統,在急冷急熱的工況下,會導致氮化層和基體之間產生巨大的熱應力。」

  林建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圖紙上那個被圈起來的冷卻水路入口。

  「我猜,你們的樣品在進行500次壓鑄循環測試後,插件表面出現了肉眼難以發現的微裂紋,並且在關鍵尺寸上,產生了超過0.05毫米的熱變形,對嗎?」

  話音落下,整個車間死一般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工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

  那個滿臉絡腮鬍的愛爾蘭工人,張大了嘴巴,臉上的輕蔑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驚。

  因為林建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數據,都精準得令人頭皮發麻。

  這就是他們團隊耗費了整整三個月,反覆試驗卻始終無法根除的噩夢!

  他們甚至為此和提供鋼材的供應商吵翻了天,但問題依舊。

  這是先驅模具廠內部最核心的秘密,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技術稻草。

  這個秘密,怎麼會被一個二十歲出頭的華夏人,在看了幾分鐘圖紙後,一語道破?

  漢斯·施密特僵在原地,他低頭,死死地盯著圖紙上那個被林建指過的位置,又抬頭看看這個東方青年。

  那張年輕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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