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氣層
眾人散場時，已是夜色深沉。
秋夜的涼意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驅散了劉士俠身上沾染的些許菸酒氣。
他與程錫庚在租界口道別，獨自駕車返回公寓。
福特V8停在公寓樓下，劉士俠抬頭望了望，窗口透出溫暖的燈光，顯示宋雅筠還未休息。他整理了一下情緒，將那些官場應酬的面具悄然褪下，換上一副略顯疲憊但溫和的神情，才抬步上樓。
鑰匙轉動，公寓門打開，一陣熟悉的暖流混合著咖啡香氣撲面而來。
出乎意料的是，客廳里，沙發上並非只有宋雅筠一人。
宋雅筠的堂姐宋景先正端著一杯咖啡，愜意地靠在沙發上，明眸中帶著笑意望向他。
「你回來啦。」宋雅筠放下咖啡杯，起身相迎，「你今晚有應酬，我就約了堂姐，在外面吃了飯，然後回來喝杯咖啡，聊聊天。」
「你們繼續聊，多聚聚挺好的。」劉士俠拿起桌上的水杯，給自己倒了杯溫水，語氣自然，「我今晚去了齊燮元的府上，王克敏從北平過來，算是個小型接風宴。」
「齊燮元？」宋景先端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他一個過氣軍閥，不老老實實在租界窩著，反倒要去趟你們臨時政府的渾水？」
宋景先在軍統任職，對齊燮元這個老北洋軍閥的情報很有興趣，引導著劉士俠往下繼續說。
「何止要蹚渾水，」劉士俠順著宋景先的話頭說下去，「王克敏想請齊燮元出任華北治安軍司令，把各地的偽軍收攏起來整編，說是月底前要完成集結，訓一個月就派去華北『清鄉剿匪』。」
劉士俠一句話，就把席間所有的重要情報塞了進去：華北治安軍的整編時間、行動目標、司令人選，這些情報點，足夠軍統判斷出「剿匪」的大致規模和時間。
宋景先點點頭，裝作不關心時政的樣子，沒再追問。
反倒是宋雅筠聽的很認真：「齊燮元？我好像聽大伯提起過，是個很厲害的老軍閥呢。你說他要出任治安軍司令，會不會借著剿匪的名義，對大伯他們的二十九軍不利？」
宋景先瞪了妹妹一眼：「就不能聊點別的，女孩子家，整天提什麼打仗的事，要讓日本人聽了去，說不定要惹出什麼禍事來！」
宋雅筠臉頰微紅，聽出了宋景先的言外之音，小聲應道：「知道啦堂姐，我會注意的。」
劉士俠笑了笑，順勢將話題引開：「今天倒是碰到個有意思的人。齊燮元的侄子，馮運修。」
他將晚上與馮運修交談的情形，大致說了一下，又總結道：「那年輕人，還在上學，倒是滿腔熱血，憂國憂民，對當前局勢很有看法，還纏著想跟我學打槍呢。」
他倒不是無意間把話題往這個方向上引，因為之前接頭的時候宋景先說過，要他留意些身邊的進步青年。
雖然宋景先沒有說過目的，但劉士俠大概能猜出：軍統籌備的抗日鋤奸隊正在考察和吸收大批的進步青年。
宋景先以為自己在第一層，其實劉士俠早在大氣層了，抗日鋤奸隊的事情沒準比宋景先知道的還要早，知道的還要多。
「他多大了？在哪個學校上學？」
「年紀嘛，十八九歲的樣子，具體哪所學校我倒沒細問。」
「這個年紀的學生，正是充滿理想和熱情的時候，又有關心時局的意識，很難得。說不定以後能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材。」
劉士俠的話語充滿了讚賞，卻巧妙地掩飾了更深層的意圖：你們軍統趕緊把這個好苗子列進考察對象吧。馮運修是齊燮元的侄子，身份隱蔽，又有愛國心，正是合適的人選。
宋景先眼睛亮了亮，又補充道，「要是他真有興趣學開槍，你可得多看著點，別讓他瞎闖禍。槍這東西，可不是鬧著玩的。」
劉士俠知道宋景先是在提醒自己注意安全，順著話頭說：「放心吧，我跟他說了，要是真想學，等緝私隊下次訓練，讓他過來看看，先學規矩，再碰槍……」
三人又閒聊了一會，宋景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宋雅筠和劉士俠將她送到門口。
「堂姐，有空常來玩啊。」宋雅筠依依不捨地說。
「一定，你們也早點休息。」宋佩文笑著拍拍宋雅筠的手，又對劉士俠點頭致意，「你們有空也該回趟雅筠家了，家裡都很掛念她。」
「知道了，那也得等到合適的時候。」宋雅筠聲音中滿是羞憤。
送走宋景先，關上門，公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電車聲。
宋雅筠輕輕舒了口氣，轉身看向劉士俠，燈光下她的眼眸顯得格外清澈：「今天和堂姐聊得很開心，感覺好久沒見她了。」
「開心就好。」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以後悶了，就多請她來坐坐，或者……」
宋雅筠微微一僵，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下意識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小聲嘟囔著：「誰……誰要你陪著回……你忙正事要緊。我爹要是知道我住這兒，沒準會打斷你的狗腿……」
話雖如此，她的語氣里卻並無半分埋怨，反而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羞澀和甜意。
劉士俠低低地笑了，看著她難得露出的小女兒情態，心中一片柔軟：「堂姐也是關心你，畢竟你好久沒有回家了。」
她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曖昧又溫暖的氣息。
宋雅筠有些尷尬，迅速轉移話題：「『清鄉剿匪』的情報，我們是不是得趕緊想辦法傳遞給組織那邊？」
「齊燮元那些偽軍，一個月後就要配合日寇下鄉圍剿，根據地……敵我力量懸殊，我怕……」她沒有說完，但眸中的憂慮幾乎要溢出來，「萬一……那損失可就太大了。」
「放心，雅筠。情報，我會儘快送出去」他頓了頓，目光穿透眼前，投向更遠的地方，「組織上的同志們，從在敵後紮下根的那天起，就時刻準備著應對殘酷的圍剿和掃蕩。」
「敵我懸殊，這是明擺著的。」劉士俠承認現實，語氣卻愈發沉穩有力，「但我們的同志必將經受考驗，華北大地上的抗日火焰是撲不滅的。我們有組織，有人民，有智慧，有韌性，更有……必勝的信念！」
「沒準，偽軍們能成為運輸隊，給根據地貢獻些槍枝彈藥呢。」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這場清剿，註定只是開場。華北大地上的反抗力量必將堅持下去，我們終將迎來抗戰勝利的那一天！對此，我深信不疑。」
秋夜的涼意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驅散了劉士俠身上沾染的些許菸酒氣。
他與程錫庚在租界口道別，獨自駕車返回公寓。
福特V8停在公寓樓下，劉士俠抬頭望了望，窗口透出溫暖的燈光，顯示宋雅筠還未休息。他整理了一下情緒，將那些官場應酬的面具悄然褪下，換上一副略顯疲憊但溫和的神情，才抬步上樓。
鑰匙轉動，公寓門打開，一陣熟悉的暖流混合著咖啡香氣撲面而來。
出乎意料的是，客廳里，沙發上並非只有宋雅筠一人。
宋雅筠的堂姐宋景先正端著一杯咖啡，愜意地靠在沙發上，明眸中帶著笑意望向他。
「你回來啦。」宋雅筠放下咖啡杯，起身相迎，「你今晚有應酬，我就約了堂姐，在外面吃了飯，然後回來喝杯咖啡，聊聊天。」
「你們繼續聊，多聚聚挺好的。」劉士俠拿起桌上的水杯，給自己倒了杯溫水，語氣自然，「我今晚去了齊燮元的府上，王克敏從北平過來，算是個小型接風宴。」
「齊燮元？」宋景先端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他一個過氣軍閥，不老老實實在租界窩著，反倒要去趟你們臨時政府的渾水？」
宋景先在軍統任職，對齊燮元這個老北洋軍閥的情報很有興趣，引導著劉士俠往下繼續說。
「何止要蹚渾水，」劉士俠順著宋景先的話頭說下去，「王克敏想請齊燮元出任華北治安軍司令，把各地的偽軍收攏起來整編，說是月底前要完成集結，訓一個月就派去華北『清鄉剿匪』。」
劉士俠一句話，就把席間所有的重要情報塞了進去：華北治安軍的整編時間、行動目標、司令人選，這些情報點，足夠軍統判斷出「剿匪」的大致規模和時間。
宋景先點點頭，裝作不關心時政的樣子，沒再追問。
反倒是宋雅筠聽的很認真：「齊燮元？我好像聽大伯提起過，是個很厲害的老軍閥呢。你說他要出任治安軍司令，會不會借著剿匪的名義，對大伯他們的二十九軍不利？」
宋景先瞪了妹妹一眼：「就不能聊點別的，女孩子家，整天提什麼打仗的事，要讓日本人聽了去，說不定要惹出什麼禍事來！」
宋雅筠臉頰微紅，聽出了宋景先的言外之音，小聲應道：「知道啦堂姐，我會注意的。」
劉士俠笑了笑，順勢將話題引開：「今天倒是碰到個有意思的人。齊燮元的侄子，馮運修。」
他將晚上與馮運修交談的情形，大致說了一下，又總結道：「那年輕人，還在上學，倒是滿腔熱血，憂國憂民，對當前局勢很有看法，還纏著想跟我學打槍呢。」
他倒不是無意間把話題往這個方向上引，因為之前接頭的時候宋景先說過，要他留意些身邊的進步青年。
雖然宋景先沒有說過目的，但劉士俠大概能猜出：軍統籌備的抗日鋤奸隊正在考察和吸收大批的進步青年。
宋景先以為自己在第一層，其實劉士俠早在大氣層了，抗日鋤奸隊的事情沒準比宋景先知道的還要早，知道的還要多。
「他多大了？在哪個學校上學？」
「年紀嘛，十八九歲的樣子，具體哪所學校我倒沒細問。」
「這個年紀的學生，正是充滿理想和熱情的時候，又有關心時局的意識，很難得。說不定以後能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材。」
劉士俠的話語充滿了讚賞，卻巧妙地掩飾了更深層的意圖：你們軍統趕緊把這個好苗子列進考察對象吧。馮運修是齊燮元的侄子，身份隱蔽，又有愛國心，正是合適的人選。
宋景先眼睛亮了亮，又補充道，「要是他真有興趣學開槍，你可得多看著點，別讓他瞎闖禍。槍這東西，可不是鬧著玩的。」
劉士俠知道宋景先是在提醒自己注意安全，順著話頭說：「放心吧，我跟他說了，要是真想學，等緝私隊下次訓練，讓他過來看看，先學規矩，再碰槍……」
三人又閒聊了一會，宋景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宋雅筠和劉士俠將她送到門口。
「堂姐，有空常來玩啊。」宋雅筠依依不捨地說。
「一定，你們也早點休息。」宋佩文笑著拍拍宋雅筠的手，又對劉士俠點頭致意，「你們有空也該回趟雅筠家了，家裡都很掛念她。」
「知道了，那也得等到合適的時候。」宋雅筠聲音中滿是羞憤。
送走宋景先，關上門，公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電車聲。
宋雅筠輕輕舒了口氣，轉身看向劉士俠，燈光下她的眼眸顯得格外清澈：「今天和堂姐聊得很開心，感覺好久沒見她了。」
「開心就好。」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以後悶了，就多請她來坐坐，或者……」
宋雅筠微微一僵，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下意識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小聲嘟囔著：「誰……誰要你陪著回……你忙正事要緊。我爹要是知道我住這兒，沒準會打斷你的狗腿……」
話雖如此，她的語氣里卻並無半分埋怨，反而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羞澀和甜意。
劉士俠低低地笑了，看著她難得露出的小女兒情態，心中一片柔軟：「堂姐也是關心你，畢竟你好久沒有回家了。」
她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曖昧又溫暖的氣息。
宋雅筠有些尷尬，迅速轉移話題：「『清鄉剿匪』的情報，我們是不是得趕緊想辦法傳遞給組織那邊？」
「齊燮元那些偽軍，一個月後就要配合日寇下鄉圍剿，根據地……敵我力量懸殊，我怕……」她沒有說完，但眸中的憂慮幾乎要溢出來，「萬一……那損失可就太大了。」
「放心，雅筠。情報，我會儘快送出去」他頓了頓，目光穿透眼前，投向更遠的地方，「組織上的同志們，從在敵後紮下根的那天起，就時刻準備著應對殘酷的圍剿和掃蕩。」
「敵我懸殊，這是明擺著的。」劉士俠承認現實，語氣卻愈發沉穩有力，「但我們的同志必將經受考驗，華北大地上的抗日火焰是撲不滅的。我們有組織，有人民，有智慧，有韌性，更有……必勝的信念！」
「沒準，偽軍們能成為運輸隊，給根據地貢獻些槍枝彈藥呢。」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這場清剿，註定只是開場。華北大地上的反抗力量必將堅持下去，我們終將迎來抗戰勝利的那一天！對此，我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