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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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士海早就通過王竹林,搭上了日本人的線。

  自從日軍打進了津海城,他就成立了一個名為「義俠隊」的組織,打著維持治安的幌子,暗地裡專替日本人干髒活。

  鎮壓罷工、破壞學運,他是沖在最前頭的那條惡犬;更喪盡天良的是,他們還在城裡大肆抓人、騙人,把一批批「華工」像貨物一樣強押去東北或日本,途中不知多少人被折磨至死。

  王竹林是王士海發達前的金主,王竹林的管家親自來請,王士海自然要給足面子親自登門。

  進了客廳,他坐在下首的黃花梨木椅上,努力想讓自己顯得恭敬些,但他粗壯的身軀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戾氣,總與這富貴雅致的房間格格不入。

  「王老爺,叫我來,是有活兒?」王士海粗聲粗氣地開口,他實在不喜歡這種壓抑的氛圍,還是碼頭的汗臭味、青幫堂口的煙味更讓他自在。

  「士海啊,」王竹林的聲音又干又硬,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最近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你都聽到了吧?」

  王士海眼珠一轉,心裡門清,嘴上卻裝糊塗:「哎呦,王老爺,這津海地面一天到晚多少事兒,您指的是……」

  「還能有什麼事!」王竹林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盞哐當作響,「劉士俠!還有他後面那個程錫庚!這兩個跳樑小丑,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作對!讓我丟盡了臉面,如今連賣報的癟三都敢指著我鼻子罵!」

  他越說越怒,胖臉漲得發顫:「這口氣,我咽不下去!再讓他們這麼蹦躂下去,我早晚得氣死!」

  王士海心裡冷笑,面上卻愈發恭敬,順著話頭說:「您吩咐,要我怎麼給您老出氣?卸條腿,還是揍得他們爬不起來?」他做這種事輕車熟路,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晚上吃什麼。

  王竹林眼中凶光一閃,壓低聲,一字一頓:「我要他們……消失。做得乾淨點,事成之後,我絕不會虧待你。」

  「消失?」王士海心裡咯噔一下。他原以為只是教訓一頓,沒想到竟要殺人,還是兩個官面上的人。這渾水,比想像中要深。

  他飛快盤算:王竹林這老狐狸,嘴上說得好聽「絕不虧待」,可連半點實在的價碼都沒有。空口白話就想讓他去幹這掉腦袋的買賣?當他王士海是傻嗎?

  程錫庚搭著日本特高科的線,動不得;劉士俠風頭正勁,也不好惹。

  這倆人,無論誰死了,日本人追查下來,王竹林肯定一推二五六,頂缸的還不是他王士海?

  這老東西,既想除掉眼中釘,又捨不得下本、髒手,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王士海臉上卻擠出為難又忠心的表情:「王老爺,這話說的,為您老辦事我義不容辭!只是……」

  「怕什麼!」王竹林不耐煩地打斷他,「出事有我頂著!你放手去做,完事再加兩千!」

  說著甩出一張支票拍在桌上,數額欄里寫著「法幣貳仟」。

  打發要飯的呢?王士海心裡罵娘,他幫日本人抓華工,一次就能拿五千,王竹林這老狐狸,賺得流油,辦事倒摳搜得很。

  王士海面不改色,只把支票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胸脯:「您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絕對乾淨利落!」

  一出王府,王士海臉就垮下來,陰沉得能滴水。他啐了一口:「老癟犢子,想拿老子當槍使,還他媽這麼摳!」

  他王士海能在津海混出頭,靠的不是蠻幹,而是眼力和算計。王竹林這單「買賣」,風險極高,收益卻不匹配。

  但明著拒絕王竹林也不行,這老傢伙心眼小,得罪了他以後也沒好果子吃。

  王士海眼珠子轉了幾圈,程錫庚架子大,又膽小,出門保鏢不離身,不好動,那就暫時不管。聽說劉士俠不是喜歡自己開車,獨來獨往嗎?就拿他開刀!

  最好是製造一場「意外」,或者找個不相干的殺手,做成了最好,做不成也追查不到他王士海頭上。事成之後,再把動手的人處理掉,來個死無對證。這樣既敷衍了王竹林,自己也沒真正沾上腥臊。

  打定主意,王士海回到自己的堂口,立刻叫來兩個心腹,低聲吩咐:

  「去,給我仔細摸摸劉士俠的底。常去哪,走哪條路,越細越好。還有,找個生面孔,手底下要乾淨利落,最好是外地來的,辦完事就能讓他徹底閉嘴的那種。」

  手下人辦事效率很高,一天後,劉士俠的行蹤就報了上來,同時帶來的還有一個合適的人選:李於平。


  李於平年齡不大,十八九歲,個子不高,但看著很結實,皮膚黝黑,穿著件破舊的短褂,手腳粗大,一看就是干苦力活的。

  他最近剛到津海,在北碼頭王士海的地盤上扛大包過活。

  工友們私下說,這小子以前在南方當過兵,摸過槍,手腳利索,是從老家逃難到津海的。

  其實他們說的對也不對,不過李於平懶得跟他們辯解,他小時候讀過兩三年私塾,但家裡兄弟姐妹多,沒辦法過活,去給國軍當了挑夫。

  挑夫大的日子雖然有點苦,但好歹還管飯,能吃飽,這對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李於平來說還算條出路,但沒想到幹了不長時間,碰上國軍招人。

  國軍招聘,主打一個「只要你敢來,我就敢收」,由於李於平認幾個字,結果就順利混成了連里的勤務兵。

  但他的連長,這位「連座」大人卻覺得他機靈勇敢,是個好苗子,干伺候人的事有點浪費,不能耽誤小兄弟前程,於是讓他加入了偵查排。

  於是李於平只好流著興高采烈的眼淚,每天跟軍事訓練鬥智鬥勇。

  但他們偉大的團座大人覺悟極高,認為正經人絕不剋扣軍餉,要提前給手下們搞共·產,除了管飯,壓根不發餉銀,直接把軍餉自己包圓。長期下來,李於平根本知不知道當國軍還能領軍餉。

  不給錢還要提著腦袋玩命,這跟付費上班,掏錢實習有啥區別,所以當潤人很正常。

  潤了之後,李於平不敢回家,就跑到了津海討生活,由於當兵這兩年能吃飽飯,有幾分勁,就跑到碼頭當了腳力討生活。

  這天他吃了一張大餅,喝了一碗嘎巴菜正要上工幹活,一個刀疤臉喊住了他。

  「小子,看你是塊料,給你個發財的活。」刀疤強一臉橫肉,說話像砸石頭。

  刀疤臉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李於平。

  「聽說你當過兵!有膽嗎,照片上的人,叫劉士俠,做了他,200大洋!」

  「這人……是幹啥的?」李於平捏著照片邊緣,照片上的人穿著西裝,笑容溫和,看著不像個壞人。

  「少問!」刀疤強眼一瞪,把一疊法幣拍在他手裡,「先給 50定金,事成再給 150。干?還是不干?」

  兩百法幣!李於平腦子裡嗡的一響。

  在碼頭扛大包,一天累死累活,掙不了幾毛,還要被工頭盤剝。

  兩百,比他在碼頭干整整一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還要多得多,或許……這錢哪怕寄一半回老家,就讓爹娘和兄弟姐妹們的日子寬裕那麼一點。

  剩下的錢,可以添幾件棉衣,租個床鋪,讓他不用再每晚睡在碼頭的草垛里過活,他咬了咬牙:「行,我知道了!」

  刀疤臉滿意點頭,給李於平塞過來一個小布包,裡面躺著一把冰涼的白朗寧M1900「擼子」。

  「好好干,辦砸了,或者敢耍花樣,你知道後果。」他狠狠瞪了李於平一眼,轉身走了。

  李於平隔著布包,攥著那把沉甸甸的白朗寧手槍。哪怕有布料的遮擋,槍身依然帶著金屬的涼意,硌得掌心發疼。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李於平覺得自己這條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爛命,能靠本事換兩百法幣,讓爹娘兄弟們多吃幾頓飽飯,似乎……也不算太虧。

  他把照片和槍小心翼翼揣進懷裡。

  隨後兩天,他像幽靈一樣在中山公園及臨時政府大樓附近晃蕩。

  李於平熟悉這種蹲守和觀察,在偵查排那會兒沒少干。他摸清了劉士俠那輛黑色福特V8的停車習慣,記住了劉士俠大致上下班的時間。

  動手的時機,就定在第三天下午。

  他計劃在劉士俠下班走向汽車的途中,借著公園樹木的掩護,靠近,開槍,然後趁著混亂鑽入附近的小巷逃離。他對自己的腳力有信心,只要第一槍得手,混亂就是最好的掩護。

  第三天午後,李於平早早來到了預定的伏擊點,藏身於一簇灌木之後。

  他心跳得如同擂鼓,手心裡全是冷汗。他反覆深呼吸,試圖壓制住那股混合著恐懼、罪惡感和對金錢渴望的複雜情緒。

  然而,預想中劉士俠獨自出現的情景並未發生。

  公園臨街的空地上,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木台,周圍還拉起了繩子隔出區域。


  更讓他心驚的是,台子周圍赫然站著三十多名穿著嶄新黑色警察制服、手持長槍的漢子!他們雖未達到正規軍那般隊列嚴整,但個個站得筆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這是怎麼回事?戒嚴了?行動暴露了?李於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扭頭就跑。

  但很快他發現,氣氛並非那麼緊張。那些持槍者似乎是在警戒,但圍觀的人群卻越聚越多,臉上大多帶著好奇和興奮,並非恐懼。台上還有人正在忙碌地擺放桌椅,懸掛橫幅。

  橫幅上的大字映入眼帘:「津海經濟恢復辦公室緝私隊成立暨人才招聘大會」。

  李於平愣住了。緝私隊?招聘?

  就在這時,只見那輛熟悉的福特V8,駛來、停下。

  劉士俠從駕駛座出來,今天他依舊西裝革履,但沒打領帶,顯得隨意了些。他大步走上木台,身後跟著一個目光精悍、身材結實的中年漢子和一個穿著體面、像是富家少爺模樣的人。

  人群一陣騷動。劉士俠走到台前,雙手虛壓,面帶笑容,清了清嗓子,洪亮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了出去:

  「各位津海的父老鄉親,各界朋友們!大家好!我是津海經濟恢復辦公室主任,劉士俠!」

  「今日在此,並非為了別的,而是為我們新成立的『海河航運經濟稽查緝私隊』舉行成立儀式,並面向全市,公開招聘賢才!……」

  他的聲音激情澎湃,富有煽動性,大概是說:成立緝私隊是為了整頓海河航行秩序,保障合法商旅權益,打擊走私和違禁品運輸。無論華洋商船,緝私隊將「一視同仁」。

  劉士俠的演講引起了往來群眾的駐足圍觀,尤其是那些商人打扮的人,不但低聲議論,甚至還連連點頭。

  李於平愣神間,只聽劉士俠話鋒一轉:「……除了英勇果敢的稽查隊員,我們也需要精通帳目、文書、翻譯的技術人才!」

  「凡經考核錄用者,待遇從優!緝私隊提供統一服裝!包食宿!月薪五十法幣起,表現優異者,另有獎金!」

  「在這裡,你不僅能獲得一份穩定、豐厚的收入,更能為維護津海的經濟秩序貢獻一份力量!這是一個充滿機遇和挑戰的平台!」

  五十法幣!每月!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李於平耳邊轟然炸響。他拼命幹活,一個月最多也就掙三十法幣,還得被層層盤剝。這裡……發衣服?包食宿?還有獎金?

  二百法幣的買命錢,此刻顯得如此滑稽可笑。他鋌而走險,拿槍站在這裡,像個自作聰明的小丑。

  殺了他?然後呢?東躲西藏,被警察通緝,還要面對某些人的追殺。

  李於平只是窮,不是傻。

  一個念頭猛地竄起,他猝然從灌木叢後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用力撥開身前看熱鬧的人群,朝著那報名點擠去。

  「讓一讓!讓一讓!俺要報名!」他喊著,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他擠到登記桌前,齊思源抬頭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姓名?年齡?籍貫?以前做過什麼?識不識字?」

  「李於平!十九!河……河北人。當過兵!認字!」

  「好,先分到行動隊,試用!」

  李於平激動地衝到劉士俠面前,敬禮:「俺有情況,要匯報!」

  「說。」

  「有人讓俺刺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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