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彥九郎
劉士俠疑惑地看著那布卷。
程錫庚小心地將布一層層解開。裡面是一個長方形的暗紅色硬木畫匣。他打開木匣的卡扣，輕柔地從裡面取出一幅裝裱精美的捲軸畫。
程錫庚小心翼翼地在茶几上展開畫卷一角，露出了畫卷的落款部分和一小段畫面。
「看這兒，」他指著一角的詩詞和題跋，「送彥九郎歸東溟。」
憶昔京華共賞霞，今聞征棹又辭家。
筆耕曾伴三更月，酒話常隨一縷茶。
滄海帆懸雲作路，扶桑風暖槿為花。
莫嫌別後音書遠，雁過蓬山必寄槎。
落款「正德七年桂月，姑蘇唐寅。」
「唐伯虎！」劉士俠雖是學經濟出身，但對古玩書畫亦略知一二。
「送日本友人的詩畫？」
隨著程錫庚繼續把畫卷展開，露出整幅畫的真容：
江南渡口，岸邊楊柳依依，湖面波光粼粼。
一艘大船泊於岸邊，船帆半收，船頭立一船夫，手持竹篙，作待發之態；
岸邊立二人，左側那人，身著寬袖長衫，頭戴方巾，手持一卷詩稿，面帶淺笑，目光望向右側友人；
右側那人，則身著日式窄袖和服，腰佩短刀，雙手抱拳，作辭行之狀，眉眼間含不舍，卻難掩歸鄉的期待；
結合題詩，左側那人應為唐伯虎，右側應該是他的日本友人彥九郎了。
「唐伯虎還有日本朋友？」劉士俠確實感到了震驚。
「對！」程錫庚眯著眼解釋：「日本博物館曾收藏一幅唐伯虎的贈予詩。」
「名為《贈日本友人彥九郎》，被日本認為是重要的文化財產，但遺憾的是，那副捲軸上並無畫，詩序言明：彥九郎還日本，做詩餞之，座間之筆，甚不工也。」
「詩的正文是：
萍蹤兩度到中華，歸國憑將涉歷夸。
劍佩丁年朝帝扆，星晨午夜拂仙槎。
驪歌送別三年客，鯨海遄征萬里家。
此行倘有重來便，須折琅玕一朵花。」
「詩中的彥九郎為何許人，除唐伯虎詩外，中日史料均無任何記載，但偏偏日本人就把這幅贈詩作為了重寶，並以唐寅並未贈畫作為憾。」
「甚至日本人成立過一個「東方史館」，專門負責搜集中國和亞洲各國的珍貴文物。」
「他們制定了詳細的搜尋目錄，其中有重要的一條，就是搜集更多唐伯虎贈給日本友人的詩和畫。」
「這次機緣巧合，這畫還真讓老哥我找到了。」
「這應該是唐伯虎為彌補上次給彥九郎贈詩時的倉促，專門畫的一幅畫，很有價值。」
「而日本方面主管這種珍貴文物搜集的，正是外務省的領事館！」
「送給堀內領事？」劉士俠立刻明白了。
程錫庚點點頭，動作輕緩地將畫卷重新收起，放入木匣，再推到劉士俠面前：
「這次咱們收拾陸軍派系的王竹林，堀內干城總領事沒少幫忙。咱們要懂得投桃報李。」
「並且他本人對中國文化非常痴迷，尤其喜歡收藏名家書畫。」
「堀內領事是財閥出身，不同於那些粗魯的陸軍馬鹿。你要以私人的方式把畫送過去，至於領事把畫上交還是私藏，是他自己的事情，咱們不要多問。」
劉士俠一點就透，這種『雅賄』，送得自然，送到他心坎上，比直接送錢強百倍！
劉士俠看著那裝著價值連城古畫的匣子，心念電轉。
偽政府雖說「自治」，但說白了，還要看日本人臉色。
很多事情，尤其是經濟政策、市場穩定、地方治理這些，最終還要通過領事館，必然繞不開堀內干城領事。
之前程錫庚一派一直搭不上領事館的關係，如今好不容易籠絡到了劉士俠，那必須得把外務省的關係維持好。
「我明白，」劉士俠重重點頭，臉上適時露出一絲「受教」和「感激」。
東西是別人的，但堀內干城的人脈，一定要好好把握在自己手裡，關鍵時刻，沒準可能是一張關鍵的底牌。
「讓程主任費心了。堀內領事那邊，我會找合適機會去拜訪。這份『謝意』，一定帶到。」
程錫庚滿意地笑了，拍拍劉士俠的肩膀：「好好干。那哥哥我就不耽誤你去辦正事了……」
「轟轟轟」劉士俠的福特V8剛停在日本駐津海總領事館門口，一個站崗的日本憲兵就跑了上來，臉上堆起了熱絡笑容。
上次劉士俠來，可是足足砸了60日元，又搬出堀內干城和西城少佐的名頭，才打動了值班的警衛。
沒想到這次，車還沒停，就受到了貴賓級禮遇。
「劉桑，你來了！」一個臉龐圓闊、眼神卻透著精明的小憲兵跑上來，「您還是找堀內干城總領事？」
「對。」劉士俠掛著淡笑，左手熟練地將一張10日元的鈔票塞進小憲兵手裡，「勞煩古川曹長登記、通報一聲。」
「稍等，」古川曹長應聲快步小跑著進了門崗內部。
過了幾分鐘，又小跑著回來，拉開領事館的鐵門，對著劉士俠做了個恭敬的手勢，「您裡面請，堀內先生交代了，他正巧有空，您進去就行。」
「多謝。」劉士俠微微頷首，停車，拎著匣子穩穩踏上領事館門廳的台階，邁過門檻。
裡面是另一個世界。松木地板擦拭得光可鑑人，在壁燈柔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色澤。
上次踏足此處的路線清晰地刻在劉士俠腦中。
但此刻，他並非獨自行動，而是被一位如同尺子般規矩精確的書記官引領著，沿著與上次一模一樣的路徑穿過寬闊的迴廊。
通往堀內辦公室的日式移門外，有名沉默武士般的守衛，他眼神銳利地掃過劉士俠全身，在劉士俠手中匣子上停頓片刻，才側身讓開。
房門無聲滑開。
堀內領事的辦公室，是日式雅間的風格，青灰色的壁紙，寬敞靜雅。
屋裡只有一副沉甸甸的紫檀木矮案，案上擺著一套帶著冰裂紋、流淌著青綠色光澤的茶具。
案後，堀內干城正在練習毛筆字，他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米色細麻料直垂和服，腰束簡潔，憑几踞坐。
聽到移門聲，他微微傾身，目光並未立即投向門口，而是不急不緩地用手指壓了壓桌沿上微不可查的一點墨漬。
「堀內先生。」平淡的招呼聲響起。
堀內干城放下手中的毛筆，視線先是落在劉士俠的臉上，接著便滑向他手中的畫匣，「前兩日不剛來過？這次是什麼事情？」
程錫庚小心地將布一層層解開。裡面是一個長方形的暗紅色硬木畫匣。他打開木匣的卡扣，輕柔地從裡面取出一幅裝裱精美的捲軸畫。
程錫庚小心翼翼地在茶几上展開畫卷一角，露出了畫卷的落款部分和一小段畫面。
「看這兒，」他指著一角的詩詞和題跋，「送彥九郎歸東溟。」
憶昔京華共賞霞，今聞征棹又辭家。
筆耕曾伴三更月，酒話常隨一縷茶。
滄海帆懸雲作路，扶桑風暖槿為花。
莫嫌別後音書遠，雁過蓬山必寄槎。
落款「正德七年桂月，姑蘇唐寅。」
「唐伯虎！」劉士俠雖是學經濟出身，但對古玩書畫亦略知一二。
「送日本友人的詩畫？」
隨著程錫庚繼續把畫卷展開，露出整幅畫的真容：
江南渡口，岸邊楊柳依依，湖面波光粼粼。
一艘大船泊於岸邊，船帆半收，船頭立一船夫，手持竹篙，作待發之態；
岸邊立二人，左側那人，身著寬袖長衫，頭戴方巾，手持一卷詩稿，面帶淺笑，目光望向右側友人；
右側那人，則身著日式窄袖和服，腰佩短刀，雙手抱拳，作辭行之狀，眉眼間含不舍，卻難掩歸鄉的期待；
結合題詩，左側那人應為唐伯虎，右側應該是他的日本友人彥九郎了。
「唐伯虎還有日本朋友？」劉士俠確實感到了震驚。
「對！」程錫庚眯著眼解釋：「日本博物館曾收藏一幅唐伯虎的贈予詩。」
「名為《贈日本友人彥九郎》，被日本認為是重要的文化財產，但遺憾的是，那副捲軸上並無畫，詩序言明：彥九郎還日本，做詩餞之，座間之筆，甚不工也。」
「詩的正文是：
萍蹤兩度到中華，歸國憑將涉歷夸。
劍佩丁年朝帝扆，星晨午夜拂仙槎。
驪歌送別三年客，鯨海遄征萬里家。
此行倘有重來便，須折琅玕一朵花。」
「詩中的彥九郎為何許人，除唐伯虎詩外，中日史料均無任何記載，但偏偏日本人就把這幅贈詩作為了重寶，並以唐寅並未贈畫作為憾。」
「甚至日本人成立過一個「東方史館」，專門負責搜集中國和亞洲各國的珍貴文物。」
「他們制定了詳細的搜尋目錄，其中有重要的一條，就是搜集更多唐伯虎贈給日本友人的詩和畫。」
「這次機緣巧合，這畫還真讓老哥我找到了。」
「這應該是唐伯虎為彌補上次給彥九郎贈詩時的倉促，專門畫的一幅畫，很有價值。」
「而日本方面主管這種珍貴文物搜集的，正是外務省的領事館！」
「送給堀內領事？」劉士俠立刻明白了。
程錫庚點點頭，動作輕緩地將畫卷重新收起，放入木匣，再推到劉士俠面前：
「這次咱們收拾陸軍派系的王竹林，堀內干城總領事沒少幫忙。咱們要懂得投桃報李。」
「並且他本人對中國文化非常痴迷，尤其喜歡收藏名家書畫。」
「堀內領事是財閥出身，不同於那些粗魯的陸軍馬鹿。你要以私人的方式把畫送過去，至於領事把畫上交還是私藏，是他自己的事情，咱們不要多問。」
劉士俠一點就透，這種『雅賄』，送得自然，送到他心坎上，比直接送錢強百倍！
劉士俠看著那裝著價值連城古畫的匣子，心念電轉。
偽政府雖說「自治」，但說白了，還要看日本人臉色。
很多事情，尤其是經濟政策、市場穩定、地方治理這些，最終還要通過領事館，必然繞不開堀內干城領事。
之前程錫庚一派一直搭不上領事館的關係，如今好不容易籠絡到了劉士俠，那必須得把外務省的關係維持好。
「我明白，」劉士俠重重點頭，臉上適時露出一絲「受教」和「感激」。
東西是別人的，但堀內干城的人脈，一定要好好把握在自己手裡，關鍵時刻，沒準可能是一張關鍵的底牌。
「讓程主任費心了。堀內領事那邊，我會找合適機會去拜訪。這份『謝意』，一定帶到。」
程錫庚滿意地笑了，拍拍劉士俠的肩膀：「好好干。那哥哥我就不耽誤你去辦正事了……」
「轟轟轟」劉士俠的福特V8剛停在日本駐津海總領事館門口，一個站崗的日本憲兵就跑了上來，臉上堆起了熱絡笑容。
上次劉士俠來，可是足足砸了60日元，又搬出堀內干城和西城少佐的名頭，才打動了值班的警衛。
沒想到這次，車還沒停，就受到了貴賓級禮遇。
「劉桑，你來了！」一個臉龐圓闊、眼神卻透著精明的小憲兵跑上來，「您還是找堀內干城總領事？」
「對。」劉士俠掛著淡笑，左手熟練地將一張10日元的鈔票塞進小憲兵手裡，「勞煩古川曹長登記、通報一聲。」
「稍等，」古川曹長應聲快步小跑著進了門崗內部。
過了幾分鐘，又小跑著回來，拉開領事館的鐵門，對著劉士俠做了個恭敬的手勢，「您裡面請，堀內先生交代了，他正巧有空，您進去就行。」
「多謝。」劉士俠微微頷首，停車，拎著匣子穩穩踏上領事館門廳的台階，邁過門檻。
裡面是另一個世界。松木地板擦拭得光可鑑人，在壁燈柔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色澤。
上次踏足此處的路線清晰地刻在劉士俠腦中。
但此刻，他並非獨自行動，而是被一位如同尺子般規矩精確的書記官引領著，沿著與上次一模一樣的路徑穿過寬闊的迴廊。
通往堀內辦公室的日式移門外，有名沉默武士般的守衛，他眼神銳利地掃過劉士俠全身，在劉士俠手中匣子上停頓片刻，才側身讓開。
房門無聲滑開。
堀內領事的辦公室，是日式雅間的風格，青灰色的壁紙，寬敞靜雅。
屋裡只有一副沉甸甸的紫檀木矮案，案上擺著一套帶著冰裂紋、流淌著青綠色光澤的茶具。
案後，堀內干城正在練習毛筆字，他穿著一身質地精良的米色細麻料直垂和服，腰束簡潔，憑几踞坐。
聽到移門聲，他微微傾身，目光並未立即投向門口，而是不急不緩地用手指壓了壓桌沿上微不可查的一點墨漬。
「堀內先生。」平淡的招呼聲響起。
堀內干城放下手中的毛筆，視線先是落在劉士俠的臉上，接著便滑向他手中的畫匣，「前兩日不剛來過？這次是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