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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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士俠離開銀行,徑直返回英租界,不過他既沒有去警務處,也沒回家,而是去了便宜姑父曹錕的府上。

  他要尋的人是呂四。

  呂四就是那個日日在曹府門口站崗的衛兵,那個收了打賞小費就將曾澈是軍統消息賣給劉士俠的老兵痞。

  他早年在直系軍閥手下當過兵,後來脫去軍裝換上了租界的警服,在警務處混的風生水起,人稱包打聽。

  「老呂,好久不見,找你打聽個事兒。」劉士俠說著從兜里摸出兩塊銀元,把剛才銀行里發生的事情大致說明了一下。

  呂四聽完,捏著銀元沉吟半晌問:「劉先生,這事兒你想公了,還是私了?」

  「你的意思是?」劉士俠沒有急著回答,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

  呂四嗤笑一聲,右拳虛握晃了兩下,銀元在掌心叮噹碰撞:「公了,我帶你敲英租界警務處的門,找個偵緝股想出業績的弟兄,接案子。把那造假的嫌犯,捉起來審;私了嘛……」

  他突然朝劉士俠湊近,壓低了嗓音:「聽說最近街面不太平,半夜有人平白在路上走,不知道得罪了誰,沒準就被敲暈了,扔進海河裡餵魚。」

  可話說出口,呂四又咂咂嘴:「日本浪人,時間又緊,私了……可能有點難搞。」

  「不過哪怕是公了,也得由陳三爺的人出面才行。畢竟你不能指望咱們英租界的巡捕,去法租界銀行附近抓人,是吧。」

  說著,呂四用拇指和食指穩穩捏住一枚銀元,往嘴邊湊了湊,腮幫子微鼓,「呼」地一口氣吹在銀元邊緣。

  一聲幽微的「嗡」鳴顫音傳了出來。

  劉士俠心下瞭然,他在暗示:幹這事兒,得花錢。

  「陳三爺是誰?」

  「陳友發,青幫通字輩大佬,軍閥時期在警察廳待過,跟法租界洋探長關係匪淺,就連咱們警務副處長李漢元也要賣他幾分薄面。因此他手下在英、法兩國租界裡面都吃得開。」

  「你們約定交易那天,就請陳三爺的人在附近埋伏好。到時候一擁而上抓現行,咱們租界巡捕辦案,講究的是人贓俱獲。」

  「出面抓人的是青幫弟兄,提前打好招呼,法國佬也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本人吃癟,誰不喜歡看!瞧他們整天趾高氣昂的熊樣子。」

  青幫陳三爺的門路,聽著硬扎,但劉士俠想到剛才呂四吹銀元時意味深長的眼神,費用門檻怕是不低。

  「老呂啊,」劉士俠下壓心焦,儘量讓語氣顯得鎮定些,「依您看,陳三爺那邊……這『打點』得多少數?」

  呂四嘿嘿一笑,小眼睛咕嚕嚕一轉,「劉先生,這可不是菜市場買菜。青幫三爺的面子,法國探長的默許,還有兄弟們的茶水錢,再加上辦的是個『燙手』的東洋差事……少了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難得很呀。」

  300銀元!劉士俠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數額比他手頭所有的錢還多,雖然能各處籌一籌,但要是把錢都花在這裡,他和宋雅筠就連一丁點生活費都剩不下了。翻譯《美國黑市》的報酬雖豐,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而潛伏工作各方面都需要資金的支持,說不準日常生活中哪點細微的改變都可能導致嚴重的後果。

  【體面人】是目前劉士俠在人前的標籤,錢不是萬能的,但有錢卻能讓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看起來很合理。

  就比如他一個大光棍,突然多出一個宅在家裡的未婚妻,絲毫沒人覺得不合理,這就是財富的光環。

  可萬一突然沒了這層財富濾鏡,便很容易引起周圍人的猜疑。

  萬一錢一下花光,會產生很多連鎖效應。尤其劉士俠和宋雅筠身份特殊,很可能被軍統的人盯梢,任何一點小猜疑都可能導致紅黨的身份敗露。

  比如,宋雅筠愛吃桂順齋的糕點,之前每次上街買菜,總要帶上一些回家。如果這個小習慣被別有用心的人記在心裡,宋雅筠一旦好幾日不去買糕點,就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關注和猜疑,被人由此探究下去,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因此,必須維持【體面人】所需最低的生活開銷,不能一下把錢花光!

  「老呂,錢……我想想法子。」劉士俠咬咬牙,「但事兒不能耽誤,您先幫我遞個話給陳三爺:有東洋人拿假債券忽悠同胞,想請三爺的人配合巡捕一起『整治整治』。」

  呂四眯著眼打量了他一會,似乎在掂量這話的分量,最終點了點頭:「行,劉先生,你是個明白人,也懂規矩。話我幫你遞,警務處那邊也交給我,至於三爺給不給這個面子,還得看你的『誠心』足不足。」


  「等我明天給您回話。」

  說完,呂四摘下大檐帽,撓了撓頭,有點八卦地追問:「你說這債券就這麼好造假,隨便一個日本浪人就搗鼓出來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劉士俠聞言一愣,他之前總是先入為主的把這個時代的防偽技術和前世相比。

  上輩子水印、紙張、油墨這種粗淺的防偽方式,找個小印刷廠就能做,劉士俠就曾經幫人聯繫、印刷過一批活動的獲獎證書。

  證書印刷出來,高端大氣上檔次,還帶各種炫酷的防偽,效果甩租界的真債券十條街。

  但英租界建設公債所用的防偽技術,在這個時代其實已經算頂尖的了。普通人根本無從仿製,單「戈登堂水印」這一項,就能卡死天朝所有的紙廠。

  更不要說稀有的油墨和「高科技」印刷技術了,天朝目前根本就不掌握這些核心技術。

  因此不難推測:那偽造的債券,用的是進口的紙張,進口的油墨和境外高超的雕刻版印刷技術,難怪水平高的驚人。

  可如此高質量的偽造是有成本的,並且成本應該高得嚇人。

  造假者想要回本,絕不會隨便找個浪人,拿假債券到銀行碰運氣兌付。

  這顯然容易打草驚蛇。

  一旦銀行提起警惕,那造假者花大價錢偽造債券,套取銀行資金的計劃就全泡湯了。

  所以,那日本浪人手裡的債券大概率是偷來的,並且他還知道哪裡能搞到更多這種債券。

  不然,無法解釋為何他起初不惜虧本也要儘快拿到現金,但後來卻被劉士俠舌燦蓮花一通忽悠,改變了主意,想要弄來更多的假債券,搞一波大的。

  所以這個日本浪人壓根就是一個小角色,真正的制假者另有其人。

  而這制假者背後,必定有極大地圖謀。

  劉士俠沉思間,忽聽一聲怒吼。

  「滾,我們家老曹,就是喝粥,也絕不替日本人幹活,去賣國當漢奸!」

  「四姨太不愧是以前唱青衣的名角兒,這嗓子!底氣足,有勁!」呂四看劉士俠一臉懵,笑著解釋道:「還不是『曹總統』以前直系那群老部下,他們老來勸『曹總統』出山,穩定局勢,幫日本人的政府做事。」

  呂四說話間,一個身穿西裝三件套的人,步履匆匆,灰頭土臉,從宅子裡奔走出來。

  待那人走近,呂四「啪」的一下立正,行了個禮。

  然後身子又垮了下來,一副很熟的樣子,嬉皮笑臉的沖那人調笑道:「『王財長』您老又被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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