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技壓江左雙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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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技壓江左雙玄

  巫然躬身退下沒多久,謝玄快步走了進來,見叔父謝尚精神尚可,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看向面色凝重的六叔謝鐵:「六叔,可是阿尚叔父的病情有變?」

  「不,」謝鐵搖了搖頭,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兄長,「是你阿尚叔父,方才做下了一個決定。」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他要為巫然運作鄉品,將他推上仕途!」

  謝玄聞言一怔,脫口而出:「什麼?為一介白身運作鄉品?叔父,此事一旦傳出,必將引來朝野非議,王、庾、桓幾家,怕是都會視我謝家為異類,認為我們想破壞規矩!」

  「規矩?」病榻上的謝尚冷笑一聲,「規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來改!

  王導輔佐元帝南渡,定下僑姓與吳姓之分,是為規矩;桓溫以一己之力兩次北伐,威震天下,他桓家的地位,難道不是靠刀槍打出來的規矩?我謝家如今看似鼎盛,實則青黃不接,若無破局之人,遲早要被後浪吞噬!」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謝鐵和謝玄:「巫然,便是那個能為我謝家破局的變數」!為這樣一個國士,冒些風險,擔些非議,又算得了什麼?當務之急,不是瞻前顧後,而是如何儘快將他的名聲」打出去!」

  謝鐵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沉聲道:「兄長此言,正中要害。名聲,便是他唯一的敲門磚。」

  他看向尚有些不解的謝玄,詳細解釋起來:「幼度,你需知曉,如今朝廷取士,行九品中正之法。其關鍵,在於各州郡的大小中正官。中正官定品,憑何?

  非憑其一人之見,而憑一地之清議,一郡之鄉論!」

  「流程上,」謝鐵的聲音愈發低沉,「每隔三年,州中正、郡中正便要搜羅本地人才,依據其家世、德行、才能,綜合評定為上上至下下九等,此為鄉品」。再依據鄉品,撰寫評語,是為狀」。這份名單經由大中正匯總,上報司徒府,最終交由吏部,作為授官的根本依據。」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凝重:「這其中,家世」二字,便是一道天塹!

  巫然出身白身,甚至曾為奴籍,按常理,莫說獲得鄉品,他的名字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中正官的考察名錄之上。想要破此天塹,唯有一法,讓他的名聲」大到足以壓過他的出身!」

  「中正官之耳,裝的都是一地士族的褒貶之詞。若無人提及,他便如滄海一粟,無人問津。可若是他的才名,醫名,乃至————任何足以驚世駭俗的名聲,能在壽春,在建康,在整個江左的清談場合中被人反覆傳頌,成為名士口中的奇人異事,那麼,這股輿論便會形成巨大的力量,推著中正官不得不將他納入考評。」

  謝鐵繼續道:「巫然醫術高明,解壽春戰馬之危,又獻四御之法」,於流民事務上亦有實才。我們便主推其庶務之才」,宣揚他是個能吏干臣。至於玄談清議,他一介白身,底蘊不足,提之反為笑柄,當揚長避短。」

  這是一個穩妥的方案,主推巫然的實幹之才,將他塑造成一個類似於陶侃年輕時的實幹派形象。

  然而,謝玄聽了,臉上卻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他欲言又止。

  「幼度,你有話說?」謝尚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了侄兒的異樣。

  謝玄抿了抿嘴,終究還是開口道:「阿尚叔父,六叔父,關於玄談————巫然他,或許並非如我們所想的那般不通此道。」

  「哦?」謝鐵來了興趣,「怎麼說?」

  謝玄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他回憶起當初在當塗酒樓那一幕,沉聲道:「前些時日,我與吳郡張玄之在酒樓中與巫然有過一番清談。我二人本意是————是想試探他的深淺,未曾想————」

  他深吸一口氣,「他竟以醫道喻天道,駁斥了何晏、王弼的貴無論」,轉而闡述象為本根」,言道有」方是天地萬物之始。其言論之精妙,立意之高遠,辯得我與張玄之啞口無言,心服口服。

  「什麼?」

  這一次,連素來沉穩的謝鐵都驚得站了起來,與謝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庶務之才,可為能臣,可為干將。而玄談之能,則意味著擁有進入這個時代最高思想殿堂的門票,是成為「名士」的標誌!

  一個能治病救人、安撫流民、獻策練兵的實幹家,已經極其難得。若此人還能在玄談清議上力壓謝、張兩家的年輕俊彥,那他就不再僅僅是一把好用的「刀」,而是一塊足以照亮門楣的「玉」!


  「哈哈哈!好!好啊!」謝尚激動地大笑道,「這才是真正的璞玉!六弟,你方才說要揚長避短,錯了!大錯特錯!我們不僅要宣揚,還要大肆宣揚!」

  謝尚眼中精光四射,一個完美的揚名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就這麼傳出去!鎮西將軍府行參軍巫然,醫術通神,深諳兵略,更在當塗,與謝家幼度、吳郡張玄之坐而論道,以象為本根」之論,技壓江左雙俊!此事一出,整個江左的名士圈子都要為之震動!」

  此言一出,謝玄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在這個故事裡,他和他的好友張玄之,將成為巫然一鳴驚人的背景板。

  謝鐵也看出了侄兒的窘迫,遲疑道:「阿尚,如此一來,幼度與張家郎君的顏面————」

  「顏面?」謝尚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些許清談勝負,算得了什麼?幼度,你要記住,謝家子弟的顏面,從來不是靠一場辯論的輸贏來維繫的,而是靠整個家族的興盛與榮耀!」

  謝尚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謝玄:「更何況,能坦然承認自己技不如人,並舉薦賢才,這本身就是一種胸襟和氣度!世人非但不會嘲笑你,反而會稱讚你謝幼度有識人之明!你懂嗎?」

  謝玄站在原地,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又緩緩鬆開。他心中確實有不甘,有嫉妒,有作為天之驕子被一個白身超越的屈辱感。但阿尚叔父的話如洪鐘大呂,讓他瞬間清醒。

  為了家族的大計,個人的榮辱得失確實微不足道。而且,他內心深處也清楚,巫然在那場辯論中展現的才華,的確值得他放下驕傲。

  良久,謝玄深吸一口氣,對著謝尚和謝鐵躬身一揖:「玄————明白了。願為家族大計,甘為巫先生之綠葉。」

  「善!」謝尚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時,謝鐵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道:「兄長,還有一事。方才接到消息,奕石【謝奕】不日將抵達壽春,道韞也會隨行前來探望您的病情。」

  「父親和阿姊要來?」謝玄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太好了!」

  「哦?奕石也要來?」病榻上的謝尚卻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呵呵,這倒是巧了。」

  他看了一眼謝鐵,緩緩道:「我這病,外人看來撲朔迷離。如今奕石帶著家眷大張旗鼓地前來,這陣仗一擺出來,是想讓所有人都覺得我謝尚真的時日無多了吧?」

  謝鐵和謝玄皆是一怔。

  謝尚的目光掃過兩人,聲音平穩而有力:「我與安石早有約定,若我此番當真挺不過去,便由奕石接掌豫州軍政,穩住大局。他如今大張旗鼓地前來,名為探病,實則有兩個作用。」

  他伸出兩根手指:「其一,是做給家族內部看的,一旦有變,他便能名正言順地接手,不至生亂。」

  「其二,」謝尚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便是做給外人看的。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陣仗擺得越大,越像是我謝尚真的命不久矣,那位征西大將軍桓溫,還有他身邊的智囊郗嘉賓【郗超】,就越會如此判斷。」

  謝鐵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明面上是準備後事,暗地裡卻是以退為進的疑兵之計!」

  「沒錯。」謝尚眼中精光一閃,「奕石是擺在明面上的靶子,吸引住桓溫那些人的全部目光。而我們真正的殺招,就是巫然的四御之策」,我們要藉此策,將那些被朝廷視為累贅的北方流民,鍛造成一支戰無不勝的北府精銳!」

  壽陽城南,中軍馬廄。

  郗超輕輕撫摸著一匹關中良馬的馬鬃,那匹馬正是被巫然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其中之一,此刻正溫順地打著響鼻。

  傅侃恭敬地站在他身後,低聲稟報著剛剛探查到的消息。

  「嘉賓【郗超的字】,祖道重營中之事,已盡數查明。」傅侃的聲音壓得極低,「那日之事,是由那個巫然一手操辦。據說,正是此人獻策,並親筆代祖道重寫下降書,言辭懇切,大義凜然,這才說動了張玄之,化干戈為玉帛。」

  郗超撫摸馬鬃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濃厚的興趣:

  」

  哦?巫然?」

  「正是。」傅侃繼續道,「而且我還查到,祖道重已然心動,私下與謝家往來甚密,恐怕已決定投靠謝尚。」

  「投靠一個將死之人?」郗超嗤笑一聲,「謝家真是走了大運,竟能於塵埃中得此明珠。此等人物,有膽識,有謀略,更有看透人心、翻雲覆覆雨的手段,竟甘為人之下————可惜,可惜了!」

  他語氣里卻滿惋惜,這樣的人,若能為桓公所用,何愁北方不平?

  傅侃見狀,又拋出一個重磅消息:「嘉賓,剛接到密報,謝奕正輕車簡從,從會稽日夜兼程趕來壽春。」

  「謝奕也來了?」郗超聞言,雙眼陡然一亮。他仰頭笑了起來,「呵,看來這盤棋,謝家已經走到山窮水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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