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死守此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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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死守此矩

  一番話語,如洪鐘大呂,在贏造父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本以為司宮文會從「忠君」或者「道義」這些虛無縹緲的角度來辯解,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直接將問題拔高到了「天命國祚」的層面!

  這完美地解釋了比干與史正的行為,將他們的「愚忠」瞬間升華為「衛道」,統一在了維護「天命」的更高邏輯之下!

  司宮文看著面色變幻的贏造父,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拋出了最後一擊。

  「贏子,您執掌王畿車馬,是天子之臂膀,您看到的,是血緣之鎖」如何穩固江山社稷。太史執掌太史察,是天子之耳目,他看到的,是天命之鎖」是否依舊光亮堅固。」

  他端起茶盞,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敢問贏子,您說,這兩道鎖,究竟哪一道,才是我周室真正的命脈所在呢?」

  贏造父徹底失語了。

  血緣與天命,哪個才是根本?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過往數十年,他所思所想,所謀所劃,無一不是圍繞著「血緣」二字。

  贏氏的榮耀,天子的信任,宗法的穩固——。

  「」

  因此,他才不理解史正的「愚忠」。

  可司宮文今日之言,卻為他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門!

  原來,在「血緣」之上,還懸著一把更為根本、更為宏大的「天命」!

  血緣,維繫的是宗族與君王的「家」。天命,維繫的是天下萬民對周室的「信」!

  史正死諫,是要保全天子所代表的「德」!比干剖心,亦是在向天下昭示,臣子也可用性命來捍衛「天命」的尊嚴!

  他們的行為,不是愚忠,而是「衛道」!是維護「天命」這套規則的至高無上!

  贏造父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猛然醒悟,自己執著於血緣親疏,看到的只是王權的「形」,而史正與眼前的司宮文,看到的卻是王權的「魂」!魂之所系,在於德,在於信。而這份德信,由誰來記錄,由誰來向後世證明?是史官!

  「贏子,」司宮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字字千鈞,「血緣之鎖,堅固,卻有形,或可為利刃所斷。天命之鎖,無形,卻根植人心,水火不侵。我周室,究竟是憑有形之兵戈立國,還是憑無形之德信定天下?」

  良久,贏造父緩緩站起身,對著司宮文深深一揖,姿態前所未有的恭敬。

  「老夫——受教了。」

  時光荏再,轉瞬已是半載。

  周天子的王命如投入西陲草原的一顆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溫」部首領受封「西陲伯」,賜姓「姬」,於渭水上游獲封采邑的消息,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所有犬戎部落。所有部落的反應起初是震驚,而後是沸騰。一個世代被視為「蠻夷」的部落,一躍成為了與諸夏貴族平起平坐的存在!這份榮耀,對那些飽受草原殘酷生存法則折磨的部落首領們,擁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新晉的西陲伯姬溫,對周天子的王命感激涕零,立刻調轉矛頭,對昔日最桀驁不馴的死對頭「赤」部發起了猛攻。高奔戎率領三千虎賁衛並未直接參戰,而是在後方為其擂鼓助威。有周天子的大軍做後盾,原本還在觀望的幾個小部落立刻倒向了姬溫。此消彼長之下,「赤」部獨木難支,被殺得大敗。這一戰,周室未損一兵一卒,卻收「以犬戎制犬戎」之奇效,西陲之患,已去其半!

  贏造父與巫馬期在邊境設立的三座官市,已然成為了草原上最繁華的所在。精美的絲綢、鋒利的青銅器、救命的糧食,以及最重要的,雪白的斥鹵之鹽,如磁石般吸引著所有部落。犬戎人趕著成群的牛羊,牽著最健壯的馬匹前來交易。定價權、貿易權、話語權,盡數被巫馬期牢牢掌控。順從的部落,能用更低的價格換到更多物資:稍有不遜者,立刻被削減份額。那些被「利」所誘的部落,為了爭奪與官市交易的優先權,甚至開始彼此攻伐,向周室繳納「委質」。草原上桀驁的狼,正在被馴化成爭搶骨頭的獵犬。

  而在冊封大典之後,一架由虎賁衛親自護送的華美婚車,載著一位周室宗女,緩緩駛入西陲伯的領地。那位體內流著姬姓血脈的女子,將成為周室文化植入犬戎心臟的第一顆種子。

  鎬京,王宮之內。


  周穆王聽著贏造父的匯報。

  「——半載以來,經由官市,入王畿良馬三千匹,牛羊過萬,皮貨無數,府庫充盈——」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朝堂之上,曾經因「銅三品之制」而起的非議之聲,也漸漸平息。犬戎之策帶來的巨大收益,讓周室的財政狀況得到了極大的緩解。天子甚至有餘力用官市換來的物資賞賜那些曾心懷不滿的公卿,曾經下滑的風評,竟奇蹟般地止住,甚至開始回升。人們不再議論天子是否「與民爭利」,而是盛讚他「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蓋世奇功。

  贏造父、巫馬期、高奔戎,這三位執行者,皆因西陲之功而獲得了豐厚的賞賜,一時風頭無兩0

  而在這所有的喧囂與榮耀背後,御座之側,始終立著一個安靜的身影。

  司宮文,身著嶄新的「侍王史」官服,手持刀筆,垂首立於周穆王身旁。他聽著殿上百官的奏對,聽著邊關傳來的捷報,聽著天子發出的每一道王命,手中的筆在竹簡上行雲流水般地移動著。

  他記錄下高奔戎的揚威之舉,卻在旁邊用小字注曰:「名韁之用,在於立威,更在於立信。天子以王師為西陲伯之後盾,示信於諸戎,此為上策。」

  他記錄下官市的繁榮與巨大的貿易順差,卻在簡末寫道:「利韁之核,非在取利,而在予奪。

  掌其生殺,則可使其俯首。然需防其反噬,當以德化輔之,方為長久。」

  他記錄下宗室女遠嫁的婚車儀仗,筆鋒一轉,感慨萬千:「血韁之功,非在一時,而在百代。

  化夷為夏,非以兵戈,而以禮樂文章。今日所植之種,百年後或可成參天之樹,庇護西陲。

  刻完最後一筆,司宮文正欲將竹簡收入特製的漆盒,周穆王卻發出了爽朗的笑聲,他走下台階,興致盎然地伸出手來。

  「寡人的侍王史,今日又為寡人寫下了何等雄文?呈上來,讓寡人一觀!」

  這本是君王極大的恩寵與親近之意,司宮文卻如同被火燙到一般,猛地將竹簡護在懷中,後退一步,深深下拜。

  他心中警鐘大作,身為穿越者,史書中的教訓早已爛熟於心,帝王欲觀史,則史筆必曲。史筆一曲,史官便從「鏡子」淪為「畫師」,再無風骨可言。他要的,不是君王的一時之親近,而是要將「司宮」二字,鑄成與「史」同義的徽章!要讓司宮氏,成為周室乃至後世千年,都無人可以撼動的史官世家!今日若退一步,便是為後世子孫的史筆套上了枷鎖。

  他必須讓這位雄主明白,一面乾淨的鏡子,遠比一個順從的奴僕,對他開創盛世的偉業更有價值。此矩,今日必須用命來守!

  「天子,恕臣不能從命。」

  笑聲戛然而止。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周穆王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為何?」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司宮文頭顱低垂,聲音卻清晰而堅定:「天子,史官之職,在於錄事,以傳後世,而非取悅當世之君。自古便有史不示君」之矩。君王若觀史,則史官下筆必有顧忌;史官有顧忌,則所錄之事必有偏頗;史書有偏頗,則後世子孫無以為鑑。此乃動搖國本之舉,臣——不敢奉詔。」

  「放肆!」周穆王勃然大怒,龍袖一甩,「寡人讓你記錄,是信你!看你所錄,是重你!何來動搖國本之說?難道寡人的功業,還怕你這區區一管刀筆評說不成?還是說,你在這竹簡之上,寫了什麼寡人見不得的東西!」

  天子之怒,如風暴驟臨。但司宮文依舊死死護著懷中的竹簡,仿佛是他的性命。

  他猛然抬起頭,直視著怒火中燒的周穆王。

  「天子!臣所錄,皆為天子之功,無一字虛言!然,正因如此,此簡才更不能為天子所觀!」

  「功,需由後人評說,方為信史。若天子今日觀之而喜,他日臣下筆,是否會為求天子之喜而添油加醋?若天子今日觀之而怒,他日臣下筆,是否會為避天子之怒而刪減諱飾?」

  司宮文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臣,為侍王史,是天子之臣,更是天下之史!臣的刀筆,是為天子照亮千秋功業的明鏡,而非粉飾太平的畫筆!若鏡面為人所拂,所照之影,豈能真實?天子欲開萬世之基,豈能容忍一面被蒙蔽的鏡子立於身側!」

  「臣,今日若奉詔,便是辱沒了史」之一字,更辜負了天子知遇之恩!

  臣,願以死守此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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