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無形大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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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無形大鎖

  「非也。」司宮文抬起頭,目光澄澈,「天子,正如利刃需有善於揮舞的將軍,良策也需有善於執行的干臣。贏子老成謀國,巫馬期銳意進取,高將軍勇冠三軍,他們才是執刃之人。若將此任交予臣,是讓刻刀去耕田,雖也能有所獲,卻終究是廢了其本材。」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懇切而堅定:「臣之所學,臣之所志,不在於開疆拓土,不在於經略一方。臣所願者,乃是為天子記錄下這開疆拓土的偉業,將這經略一方的雄才,一字一句,刻於竹帛,使其與日月同輝,流傳千古!」

  「行事者,功在一時。記事者,功在千秋。臣,願為天子之史,為周室之史,此生足矣!」

  這番話擲地有聲,殿內眾人無不為之動容。

  在這個人人都追逐權柄功名的時代,竟然有人能將唾手可得的權位視若無物,只為堅守那看似虛無縹緲的「史官之志」。

  贏造父與巫馬期更是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嘆。他們看明白了,司宮文此舉,看似清高,實則是一種大智慧。他將自己從權力的漩渦中摘出,永遠立於一個超然的建言者地位,既不會成為任何人的敵人,又能得到天子毫無保留的信任。此等心性,遠非尋常人可比。

  周穆王臉上的冰冷緩緩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欣賞,最終,他發出了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功在千秋」!寡人身邊,有執矛之臣,有司牧之臣,卻獨缺一個能解寡人心意、明寡人志向的記言之臣!」

  他走下王座,親手扶起司宮文,目光灼灼:「古人云,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寡人今日便為你破例!」

  「司宮文,你既志在於史,寡人便成全你!從今日起,你擢升為侍王史」,不必再拘於太史寮。你便在寡人身邊!寡人所言、所行、所思、所慮,皆由你記錄成冊!」

  「寡人要去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而你,」周穆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要做那個獨一無二的見證者與記錄者!」

  侍王史!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官職,雖無實權,卻代表著無與倫比的親近與信任。這意味著司宮文將成為天子真正的「心腹」,能夠時刻伴隨君王左右,洞悉最高層的決策秘辛。

  司宮文心中一定,他賭對了。他知道像周穆王這樣的雄主,最欣賞的便是純粹的人。

  純粹的武勇,純粹的忠誠,以及——純粹的理想。「臣,司宮文,叩謝天子知遇之恩!」

  司宮文懷揣著那份沉甸甸的任命,離開了王宮。他沒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徑直走向了太史寮。此刻,史正正在親自校勘一卷前朝的策命,見到司宮文進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看你步履從容,神色安定,想必天子已有所決斷。」

  司宮文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包括他如何獻上「三韁之策」,又如何婉拒西陲戍守之位,最終獲封「侍王史」。聽完,史正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好,好啊!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司宮文的肩膀,眼神中滿是讚許:「急流勇退,方顯智慧。西陲戍守雖好,卻是風口浪尖的行事之臣,一旦有失,便是萬劫不復。而侍王史——你將成為天子身邊的一面鏡子。文,這擔子,比執掌兵馬更重!」

  司宮文重重點頭:「文明白,必不負史師所託。」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通報聲:「稟報太史,車正贏子求見。」史正與司宮文皆是一愣。贏造父乃是天子近臣,執掌車馬兵權,位高權重,平日裡與太史寮素無往來,今日怎會親至?

  「快請!」

  不多時,贏造父便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太史,老夫不請自來,叨擾了。」他的目光隨即轉向司宮文,眼中帶著一絲探究的笑意:「司宮文,哦不,現在應該稱呼侍王史了。恭喜,恭喜啊。天子身邊,正需要你這樣的智者。」

  「贏子謬讚。」司宮文躬身行禮,不卑不亢。

  幾人落座,寒暄數句後,贏造父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對司宮文笑道:「說起來,侍王史能有今日之功,全賴太史慧眼識珠。老夫對太史的風骨,素來是欽佩的。」他緩緩道:「尤其是前些日子,太史於朝堂之上,直言天子銅三品之制」有傷國本,言及願效仿亞相比干,死而後已。此等忠烈,令我輩汗顏。」

  司宮文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果然,贏造父話音未落,便故作嘆息道:「不過啊,朝中也有些微詞。老夫聽聞,不少公卿大夫在私下裡嘲笑太史,說他讀史讀糊塗了。」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司宮文臉上,聲音壓低了幾分:「他們說,比干之所以敢死諫,乃是因為他與商紂王是叔侄之親,血脈相連。他的死諫,是為宗族之義,是家事,而後才是國事。以血親之名行勸諫之事,即便身死,亦是名正言順,是為忠」與孝」。」

  「可太史呢?」贏造父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太史與當今天子,非親非故,不過是君臣之義。這周天下,終究是姬姓的天下。你我這等異姓之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理所應當。但若天子真是個聽不進勸的昏君,那便該學那伊尹放太甲,再不濟,也該邦無道則去」,捲起鋪蓋離開這個國家,去別處另尋明主就是了。」

  「何必非要留下來,效仿那有血緣之親的亞相比干,自尋死路呢?那不是忠,是愚啊''

  。

  說完,贏造父便不再言語,一雙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司宮文。

  史正臉色微沉,正欲開口反駁。司宮文卻已經明白,這是贏造父的考題。這位老謀深算的贏氏家主,在見識了「三韁之策」後,已將他視為一個不可忽視的變量。今日此來,就是要摸清他的底牌,他究竟是一個和史正一樣,堅守著虛無縹緲的「天下公理」的理想主義者,還是一個懂得「君臣之別、血緣之親」的現實主義者?

  作為一名穿越者,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西周政治的本質,它是一個建立在血緣宗法上的「家天下」。

  國事,某種程度上就是姬姓的家事。周天子是天下最大的宗主,分封的諸侯多是他的兄弟叔伯子侄。贏造父這種異姓功臣,雖然位高權重,但在核心的權力結構中,終究隔著一層。

  封臣只對封君負責,並不對封君的封君負責,正是這個時代封建體系的真實寫照。

  贏造父的觀點,在這個時代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他是在用最現實的政治法則,來衡量司宮文的價值和立場。

  若回答得像史正那般理想化,贏造父會認為他雖有奇才,卻終究是個不懂政治、不識時務的書呆子,日後必為理想所累,不足為謀。若順著贏造父的話說,承認異姓之臣就該明哲保身,那又會顯得自己是個毫無原則的投機者,格局太小,難成大器,更會讓史正失望。

  這道題,沒有正確答案,或者說,任何一個單一的答案都是錯的。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

  想到這裡,司宮文心中已然有了定計。

  他輕笑一聲:「贏子,」

  司宮文目光清澈,「您所言,是人倫之常」,是血脈之親疏。某所見,卻是天命之序」,是鼎器之輕重。」

  贏造父眉頭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司宮文不疾不徐地伸出兩根手指:「天下君臣,上至天子,下至走卒,其實都被兩道無形的大鎖所縛。」

  「一道,是贏子方才所言的血緣之鎖」。姬姓之天下,宗親為支柱,血濃於水,此乃磐石之基,維繫著周室的骨架。這是看得見的鎖,也是最堅固的鎖。」

  這番話先是肯定了贏造父的觀點,讓他面色稍緩。

  「而另一道,」司宮文話鋒陡然一轉,「則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天命之鎖」。」

  「天命之鎖?」贏造父眼中閃過一絲迷惑。

  「然也。」司宮文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贏子,天命為何屬周?非因姬姓生而高貴,而是因文王、武王之德,能承載這天下四方。這德」,便是天命之鎖」的鑰匙!

  商紂失德,鑰匙鏽蝕,鎖鏈崩斷,故殷商覆滅。我周室得德,重鑄新鎖,方有基業之肇始。」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亞相比乾死諫,看似是為叔侄血緣,實則是他看見了商紂的德」已耗盡,天命之鎖」即將崩斷!他以血親之軀,行的卻是補天之事,欲以己身重鑄那把斷鎖,可惜——失敗了。」

  「而太史今日之諫,亦是如此!」司宮文的聲音陡然拔高,「他並非愚忠,更非不知君臣之別。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是太史,是觀天之人」,所以他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覺到,銅三品之制」正在侵蝕天子之德,讓那把維繫周室國祚的天命之鎖」,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太史以臣子之身,效仿亞相,行的同樣是為君王擦拭明鏡、加固鎖鏈之事!

  這與他是否姓姬,何干?」

  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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