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從龍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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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從龍之臣

  司宮文並未急於求見那位素未謀面的「從兄」巫馬期,而是先在采邑內建立權威,在他的指揮下,一場轟轟烈烈的製鹽工藝改良開始了。

  「苦鹵棄之可惜,可於浸泡獸,使其柔韌!」

  「初次結晶之鹽,重溶於清水,再以木炭過濾,可去其雜色!」

  「二次熬煮,文火慢煎,析出之鹽,其色如雪,其味更純!「

  一套「重溶再結晶」配合「木炭吸附」的原始提純法,被他運用得淋漓盡致。當第一批色澤雪白、顆粒均勻的精鹽被生產出來時,整個采邑的領民都沸騰了。在他們眼中,司宮文已經不是凡人,而是能點石成金的巫!

  當這批「斥鹵鹽」被整齊地裝入陶罐時,司宮文知道,敲門磚已經備好。他留下壽伯主持大局,只帶了兩名家臣,用牛車拉著十罐精選的鹽,返回鎬京。

  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王畿馬廄。

  廳堂之內,一名年過三旬,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男子,正用手指捻起陶盤中那雪白的結晶,神色變幻不定。他便是巫駒之幼子,當今王畿馬廄的圉師巫馬期。

  「從弟,你確定此物——能換來戎狄的戰馬?」巫馬期聲音低沉,帶著常年與馬匹和軍旅打交道特有的沙啞。

  司宮文平靜地坐在他對面,神態自若:「兄長何不親嘗?」

  巫馬期看了他一眼,這個名義上的從弟,血緣已隔數代,若非壽伯托人遞上那刻有巫家秘記的骨片,他根本不會相見。他將信將疑地將那鹽粒送入口中,粗獷的眉頭瞬間緊鎖,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

  「咸而不苦,澀味極微!」巫馬期猛地一拍大腿,「這—這簡直是白金』!比戎狄用湖水曬出的那些毒鹽」強了百倍!」

  作為圉師,他太清楚鹽對於西邊那些遊牧部落的價值了。那是比黃金、美玉更硬的通貨!有了這東西,換取他們視若生命的良馬,易如反掌!

  「兄長,」司宮文適時開口,「我只要馬,換來的馬匹,你我三七分。我三,你七。」

  巫馬期一愣,深深地看了司宮文一眼。他本以為對方會獅子大開口,沒想到竟如此慷慨。這不僅是利潤,更是將天大的功勞送到了他的手上。他明白,這個看似落魄的從弟,是在共同巫氏血脈的基礎上,用利益再加深了一層。

  「好!」巫馬期不再猶豫,沉聲道,「此事我應下了!你只需安坐府中,專心製鹽。

  與戎狄交易之事,交給我!「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要記住,此事必須絕對保密!這白金』一旦泄露,引來的就不是財富,而是災禍了!」

  「小弟明白。」司宮文起身,恭敬一禮。

  二人相視一笑,一場足以撬動西睡格局的交易,就此達成。

  當天深夜,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另一座更為森嚴的府邸前,這裡是校人贏造父的居所。贏造父不僅是當今王畿內地位尊崇的贏氏宗主,更是巫馬期的親舅舅,巫馬期的母親,正是贏造父的親姐。

  書房內,燈火通明。

  贏造父年約五旬,身形清瘦,他用兩指拈起一撮雪白的鹽粒,在燈下仔細端詳,隨即送入口中,閉目細品。

  刻後,他睜開眼,目光如電:「斥鹵之地,司宮?」

  巫馬期心頭一凜,舅舅的消息總是這般靈通。他重重點頭:「正是。舅父,此乃天助我等!有了此物,莫說換取戎狄良馬,不出三年,我巫馬氏與贏氏,便能掌控西陲最大的財路!」

  「糊塗!」贏造父將那陶罐「砰」地聲頓在案上,聲俱厲。

  巫馬期被這聲斷喝震得一愣:「舅父,這——」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贏造父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如此'白金』,是你我兩家能私吞的嗎?你以為朝中那些公卿是瞎子?鎬京之內,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西睡?此事一旦泄露,你我兩家非但得不到半點好處,反而會因「私通戎狄,圖謀不軌』之罪,招來滅門之禍!」

  冷汗,瞬間從巫馬期額頭滲出。他只看到了巨大的利益,卻忽略了背後更致命的風險O

  「那——依舅父之見?」

  贏造父的目光投向窗外王宮的方向,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此事,必須立刻上報天子!」

  「什麼?」巫馬期大為不解,急道,「獻予天子?那我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天子如今心心念念的只有西巡求仙,哪會管這商賈之事?」


  「你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贏造父緩緩跛步,語氣變得凝重,「期,你需時刻謹記,我們贏氏、巫馬氏,根基何在?是在這鎬京朝堂,還是在西睡的馬場之上?」

  不等巫馬期回答,贏造父便自問自答:「我們的根基,是天子的信任!是天子需要我們為他鎮守西睡,為他提供最優良的戰馬!當年巫馬氏為何能崛起?我贏氏為何能執掌馬政?皆因我們順應了先王之意,為王室解決了燃眉之急!「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灼人的光芒:「滿朝公卿都以為天子西巡是為求長生,是荒唐之舉。但在我看來,天子西巡,於我等,卻是天賜良機!天子欲向西行,必先安撫戎狄,必先整備車馬。這斥鹵鹽』,不正是安撫戎狄的最佳利器?不正是充實國庫,換取良馬,為天子西巡鋪平道路的神物嗎?「

  「我們非但不能私藏,更要以最快的速度,將此物,連同那個叫司宮文的年輕人,一併獻於天子!我們要讓天子明白,滿朝文武皆在阻撓他,唯有我們贏氏與巫馬氏,才是他西行之志最忠實的臂膀!」

  一席話,如醍醐灌頂,讓巫馬期瞬間茅塞頓開。他這才明白,舅父的格局,早已超脫了家族私利,而是將家族的命運,與周天子的國策,與整個王朝的走向,都捆綁在了一起!

  他勉強接受了舅父的觀點,但仍有些不甘:「可如此一來,這天大的利益,豈不白白拱手讓人?」

  贏造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老謀深算:「期,你要明白,天子要的,是西巡的功業;而我們獻上的,是天子的信任。這「白金』,在天子手中,是鋪路的基石;在我們手中,是燙手的炭火。只有讓天子吃下最肥美的肉,我們這些「從龍之臣』,才能分到最醇厚的湯,地位才能固若金湯!」

  次日,司宮文踏入太史察,便感到氣氛凝重得可怕。

  史正的偏室里,幾名老史官面色鐵青,而那位剛正不阿的太史,此刻正氣得渾身發抖,將一卷剛剛頒布的於命竹簡狠狠摔在地上。

  「昏聵!簡直是昏聵至極!」史正怒不可遏,「此乃壞祖宗之法,亂天下之綱!」

  司宮文心中一凜,上前撿起竹簡,只見上面赫然是一道名為「銅三品之制」的王令。

  王令內容簡單粗暴:周穆王以西巡籌備軍資為名,要求天下諸侯,按各自封國大小,每年額外向王室進貢三品青銅。上品為「兵銅」,用於鑄造兵器;中品為「祭銅」,用於王室祭祀禮器;下品為「用銅」,用於日常器物。其數量之巨,遠超常規歲貢,近乎於無情的搜刮!

  司宮文瞬間明白了。周穆王這位雄主,為了他那西巡長生的宏偉目標,已經等不及慢慢積累財富,開始直接向諸侯「抽血」了。

  「天子之欲,如烈火燎原,非萬頃之薪不可填!」史正痛心疾首,「如此橫徵暴斂,諸侯離心,天下之亂,恐將不遠矣!」

  司宮文默然不語。他與史正不同,他沒有那種根植於血脈的「周禮」枷鎖。在他看來,周穆王的行為,無非是中央王朝為了實現戰略目標而進行的強效資源整合。手段雖粗暴,卻直指核心。

  只是,這種壓力,必然會傳導下去。諸侯被壓榨,就會更瘋狂地壓榨領地內的國人、

  野人。整個社會的矛盾,將因此被急劇激化。

  史正還在痛斥著天子之非,司宮文的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幅景象:那些被王令壓得喘不過氣的諸侯們,正急切地尋找著任何可以斂財的門路。

  而他手中那能點土成金的「白金」,在此刻,價值又何止翻了十倍?

  司宮文手握那捲寫著「銅三品之制」的竹簡,指尖冰涼。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瞬間澆滅了他與巫馬期達成交易所帶來的所有喜悅。

  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以為自己手握的是點石成金的秘術,是一條可以悄無聲息壯大司宮家的康莊大道。

  可周穆王這道王令如同一聲驚雷,將他「悶聲發大財」的美夢徹底劈碎!

  天子已經窮瘋了!為了西巡長生,他不惜涸澤而漁,向天下諸侯揮起了屠刀。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自己那能憑空生財的「斥鹵鹽」,不再是財富,而是一塊足以引來餓狼覬覦的肥肉,一捧能將自己和整個司宮家都燒成灰燼的炭火!

  「史師—.」司宮文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史正的痛斥戛然而止,他期待從自己最看重的弟子臉上看到同樣的悲憤、對祖宗之法的捍衛,但他沒有。

  史正回過頭,通紅的眼中滿是失望,他視司宮文如己出,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甚至不顧宗族非議,將小史之位給了這個並無血緣關係的弟子,就是希望他能繼承自己維護周禮、記錄信史的衣缽。

  「文,你也覺得天子做得對嗎?」史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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