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因果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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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因果之線

  司宮文心中迅速定下了後續的規劃。

  首先是立足。眼下司宮家風雨飄搖,必須儘快找到破局之法。那個名為「斥鹵」的采邑,便是關鍵。他必須親自去一趟,將這塊燙手的山芋,變成自己的根基。

  其次是藏鋒。在太史察這個位置,他要做的不是嶄露頭角,而是成為最不起眼的那個人,默默地觀察,默默地記錄。周穆王,徐國,楚國,朝堂上的風雲變幻—這一切,都將成為他判斷未來的依據。

  最後,立足、藏鋒,這些都只是手段,他此次最終的目的,不僅僅是為巫氏在穆王時代謀得一席之地,更是要為千年後的自己,留下一個清晰的路標!

  「太史察—.」他低聲默念。他要做的,就是將司宮家打造成一個史官世家,牢牢把持住這個記錄王朝命脈的要害職位。唯有如此,巫家的發展脈絡才不會被歲月磨滅,他回到東晉後,才能在浩如煙海的藏書中,清晰地看到後續先祖們每一步的足跡與布局!

  接下來的幾日,司宮文在太史寮中愈發沉默。他像一部精準的機器,抄錄、整理、歸檔,效率極高卻毫無存在感。暗地裡,他則不動聲色地查閱著昭王、康王時代的卷宗,關於巫家的記載少得可憐,尤其關於巫駒的部分,只寥寥數語提及「圉師巫駒獻良馬有功」。這更堅定了他要親手「作史」的決心。

  第五日,司宮文向史正告了假。

  這片名為「斥鹵」的采邑,是他撬動一切的第一個支點。

  天剛蒙蒙亮,一輛簡陋的牛車便在壽伯的安排下備好了。司宮文帶著壽伯和兩名家臣,離開了鎬京,向著渭水之南的「斥鹵」采邑而去。

  牛車吱呀作響,鎬京的繁華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蕪的田地和稀疏的村落。

  「少主,您看,」壽伯指著路邊龜裂的土地,憂心忡忡地說道,「過了這條河,土地就越來越不成了。咱們那塊采邑,比這兒還不如,白花花的,莊稼種下去,苗都長不出來。」

  司宮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越往前走,空氣中便瀰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咸澀味道。地面上,開始出現一片片白色的結晶,如同下了一層薄霜。

  當牛車終於停在一片低矮破敗的茅草屋前時,所謂的「斥鹵」采邑到了。

  眼前是一片真正的絕地。

  土地板結,幾乎寸草不生。幾十戶采邑的領民面黃肌瘦,見到他們這些「主人」的到來,只是漠然地看著。

  壽伯長嘆一聲,眼中滿是失望。

  然而,司宮文的眼中,卻驟然亮起了一道精光!

  他跳下牛車,快步走到一塊泛著白霜的土地前。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白色的粉末,放入口中。

  一股強烈的鹹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鹽!」

  司宮文猛地站起身,環顧這片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詛咒的白色大地,心中湧起一陣狂喜!這不是普通的鹽鹼地,這是一座尚未開採的、巨大的天然鹽礦!

  「少主,不可啊!」壽伯見狀臉色大變,一把拉住他,聲音都變了調:「此乃斥鹵毒地,熬出的鹽,人稱「苦膽鹽』,苦澀無比,食之令人腹痛!早年不是沒人試過,都以失敗告終,還病倒了好幾個人!這地里的東西,有毒!」這番話,正是基於這個時代的普遍的認知,鹽鹼地所產的粗鹽因富含雜質,苦澀難咽,被視為劣等甚至有毒之物。

  司宮文卻笑了,反手拍了拍壽伯乾枯的手背,自信道:「壽伯所言不差,土中確有苦毒。但鹽歸鹽,苦歸苦,水能溶之,亦能分之。」

  他心中明鏡似的。自己當然不懂什麼滷水提純、離子交換的化學原理,但他擁有後也千錘百鍊的科學思維。問題核心不是「製鹽」,而是「分離」。既然鹽和那「苦毒」【大概是氯化鎂、硫酸鎂之類的雜質】都能溶於水,那就一定有辦法將它們分開。

  司宮文沒有過多解釋,直接以行動代替言語,雷厲風行地發號施令:

  「挖坑!鋪皮!引!溶!」

  四道命令,簡潔有力。領民們雖滿心疑慮,但在司宮文那不容置疑的氣勢下,還是下意識地動了起來。

  很快,幾個鋪著獸皮的大坑裡灌滿了渾濁不堪的泥漿水。

  「以陶瓮為器,石、沙、炭為膽,麻布為濾。濁水入,清水出!」

  一個簡陋至極,卻完全符合過濾原理的裝置迅速成型。當渾濁的泥漿水被緩緩倒入,從陶瓮底部小孔中滴漏出來的,是明顯清澈了許多的滷水。


  「生火!熬煮!」

  烈火熊熊,陶鍋中的滷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水汽蒸騰。領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司宮文緊盯著鍋內,當最後一滴水被蒸乾,鍋底凝結出一層灰黑色的結晶體。

  一名膽大的領民在司宮文的示意下,上前蘸了一點放入口中,隨即「呸」的一聲吐了出來,滿臉痛苦:「少主!這——這鹽苦澀刺喉,比以前的還難吃!」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黯淡下去。壽伯的臉色也垮了,果然不行嗎?

  司宮文卻毫無意外之色,反而點了點頭。他上前捻起一點嘗了嘗,那股熟悉的苦味讓他瞬間確定了思路。他平靜地說道:「我明白了,是我們太急了。苦毒與鹽,一同被煮幹了,自然苦澀。若要得鹽,需棄毒!」

  他轉向眾人,聲音再次變得沉穩有力:

  「再取滷水,猛火急煎,待水汽瀰漫,滷水漸稠,便立刻熄火!移入淺陶盆,靜置,不得攪動!」

  眾人雖不解,但看著司宮文篤定的眼神,還是依言照做。這一次,他們沒有將滷水完全煮干,而是在變得粘稠時就盛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倒入幾十個陶盆中,放在陰涼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奇蹟發生了。

  隨著溫度下降,陶盆底部慢慢析出了一層白霜般的細密結晶。而上層,則懸浮著一層淡黃色的油狀液體,那正是苦味的來源,苦鹵!

  「撇去黃水,只要白霜!」

  在司宮文的指揮下,眾人小心地將那層黃水撇去,將盆底的白色結晶刮取出來,攤在麻布上於烈日下曝曬。

  當最終的成品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並非雪白,而是帶著一絲淡淡的灰青,顆粒粗大不均,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還是那個領民,他顫抖著手,再次蘸了一點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雙眼猛地瞪大,震驚、狂喜與不敢置信交織在一起!

  「咸!是鹹味!」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隨即又咂了咂嘴,聲音帶著哭腔,「不苦了!

  只有一點點澀——可它真是不苦的鹽啊!「

  這一聲,徹底點燃了整片死寂的土地!

  「轟」的一聲,人群徹底沸騰了!他們衝上前來,看著那堆灰青色的奇蹟,激動得熱淚盈眶。鹽,意味著食物能保存更久,意味著能交換到糧食,意味著生命!

  壽伯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再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臉平靜的少年,眼神中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與折服。他知道,這位少主雖然做出的鹽還不完美,但他已經找到了通往完美的道路!

  「壽伯!」

  司宮文的聲音穿透喧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壽伯一個激靈,連忙躬身。

  「傳我命令!封鎖此地十里方圓,列為司宮家禁地!所有領民,即刻起專司煮鹽之事!」司宮文頓了頓,目光投向遙遠的西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派家臣帶上樣品,去告訴那些戎狄部落,我司宮文,有他們過冬保命的「白金』!我不收貝幣,不收皮毛,只要一樣東西!」

  「馬!我要他們用最好的戰馬,來換!「

  壽伯壓低了聲音:「少主,戎狄之人,豺狼心性,與他們直接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萬一他們不換,直接來搶,我們這幾十戶人家如何抵擋?」

  司宮文目光一凝,壽伯的提醒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壽伯言之有理,此事確需萬全之策。」

  見他聽勸,壽伯精神一振,連忙道:「老臣斗膽,倒有一條通路!我們不必親自與戎狄接觸,可尋一位中間人!「

  他湊得更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少主可還記得,當今王畿的圉師,巫馬期?「

  司宮文心中一動。

  壽伯繼續道:「期子與西邊諸多部落素有往來。更要緊的是—」壽伯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親近,「他,是當年那位大名鼎鼎的巫駒的幼子!算起來,與我們司宮家,本就是同根同源的巫氏族人啊!「

  巫馬期?

  巫駒之子?

  他從未謀面的「兒子」,如今竟成了他破局的關鍵!

  系統這橫跨數十年的因果之線,竟以如此奇妙的方式,再次纏繞在了他的手上!

  司宮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

  「壽伯,」他的聲音恢復了鎮定,「你提醒得對,我們——都是巫氏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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