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靜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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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靜待時機

  巫然聽著這荒唐至極的「投名狀」,他沒有憤怒,只是覺得可笑,以及一絲悲哀。這就是他眼前的「英雄」,一個剛剛被點燃雄心,卻轉眼就用最卑劣的手段來試探他人的梟雄。

  他微微垂下眼帘,聲平靜波:「將軍這是在逼巫然做。」

  「小人?」祖道重哈哈大笑,「在這亂世,活下去的才是君子,死了的都是狗熊!我給你機會,讓你從書童一步登天,你還跟我講究這些虛名?」

  巫然緩緩抬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將軍以道』與重』為名,志在光復故土,此乃英雄所為。若行事卻與胡虜無異,以欺凌弱女為手段,那將軍的道』,與他們的道』,又有何區別?如此,即便北伐功成,也不過是換了一批人,坐在屍山血骨上作威作福罷了。」

  這番話不軟不硬,卻再次戳中了祖道重的痛處。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好張利嘴!」祖道重咬著道,「來!」

  兩名親衛立刻入帳。

  「把他們三個,關到後面的空帳里去!」祖道重獰笑著,踱步到巫然面前,低聲說道:「我給你時間。一天不夠就兩天,兩天不夠就半個月——我就把你們關在一起,這帳篷里孤男寡女——哦不,是孤男二女,這張家女郎和她的小侍女,可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兒。我不信你,還能一直當柳下惠不成?」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惡意,仿佛已經預見到巫然在煎熬中最終崩潰的模樣。

  「帶下去!」

  一聲令下,巫然三人被毫不客氣地押了出去,帶到了外面一個守衛森嚴的營帳之中。帳簾落下,只留下一盞昏暗的豆油燈。

  大帳之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寂靜比任何時候都更讓人恐懼。張彤雲臉色煞白,祖道重那句惡毒的低語雖然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她和玉映都聽得真真切切。

  玉映的心,則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她下意識地護在張彤雲身前,一雙眼睛警惕地看著巫然。這個男人,從始至終都表現得像個算無遺策的智者,一個彬彬有禮的君子。是他救了她們,也是他用言語將那個凶神惡煞的祖壽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可是——祖道重的話還是像一條毒蛇,鑽進了她的心裡。

  十天,半個月——

  在這方寸之地,與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朝夕相對。

  玉映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女郎。女郎金枝玉葉,容貌絕世,此刻雖然面帶驚恐,卻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柔弱。任何男人看了,恐怕都難以自持。

  而巫然公子——他再是君子,也是個男人啊!

  萬一—萬一他真的如祖道重所說,在這日復一日的囚禁中,被磨滅了心性,動了不該有的念頭—

  玉映的心猛地一揪。她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女郎!保護她的安全,更要保護她的清白!

  一個決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瘋長出來。

  如果——如果巫然公子真的不是正人君子,如果他真的忍不住了——那—

  那我就代替女郎!

  這個念頭一出現,玉映的臉頰「轟」的一下變得滾燙,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她羞憤欲死,既為自己竟然會如此設想這樣一位恩人而感到羞愧,又為那個「代替」的想法而感到無地自容。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心臟狂跳不止,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不敢再看巫然,只能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腦子裡一片混亂。

  而另一邊,張彤雲的內心同樣被巨大的驚恐所籠罩。

  她和玉映不同,從最初巫然制服驚馬,救了自己兄妹,再到建覺寺出手相救,三人逃亡,到剛剛在大帳內智斗匪首,她對巫然的信任已堅如磐石。她相信巫然絕不會做出那等禽獸之舉。

  她的恐懼,源於對這囚禁的未知和絕望。

  祖道重把他們像牲口一樣圈禁起來,就是為了看一場人性崩潰的好戲。他們成了他股掌間的玩物。今天他能想出這個毒計,明天呢?後天呢?

  就算巫然公子是君子,可她和玉映呢?她們是嬌生慣養的女子,在這污穢不堪的軍帳里,能撐幾天?沒有換洗的衣物,沒有乾淨的食物,甚至連如廁都可能毫無尊嚴。

  這種對未來的無力感,對尊嚴被踐踏的預見,讓她如墜冰窟。她信任巫然的人品,卻不信任他們能安然脫身。


  帳內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巫然,終於動了。他走到那盞昏暗的油燈旁,將燈芯撥亮了一些,讓光芒驅散了些許黑暗。

  接著他轉過身,看著驚恐萬狀的兩位女子,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仿佛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二位不必驚慌。」

  「那個莽夫,是在試探我,也是在考驗我們。」巫然的目光掃過兩人,最後落在張彤雲的臉上,緩緩說道:「他越是如此,就越證明他心中已然動搖。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自亂陣腳,而是等。「

  「等?」張彤雲抬起淚痕未乾的臉,聲音帶著顫抖,「等什麼?等他失去耐心,還是等我們——」她沒能說下去。

  就在此時,一直護在張彤雲身前的玉映,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朝巫然跪了下去。

  「巫..巫郎君!」她聲不,卻字字決絕,「我.家郎.

  金枝玉葉,是......吳郡張氏的.....掌上明珠!你若—你若真被那賊人說動,生出什麼.....邪念,便......便衝著......玉映來!只......求你,休......要辱沒了......女郎......的清白!」

  這番話石破天驚,讓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玉映,住口!你胡說什麼!」張彤雲又羞又急,一張俏臉漲得通紅,連忙去拉她,「快起來!巫郎君是正人君子,豈是那等齷齪之輩!你這般說,是將郎君置於何地,又將我置於何地?」

  巫然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

  直到張彤雲將玉映拉起,他才緩緩開口:「玉映姑娘忠心可嘉,但你弄錯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主僕二人:「那祖道重以為,將一頭餓狼與兩隻羔羊關在一起,便能看到他想看的戲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他看錯了。他關進來的,不是一頭餓狼,而是一位棋手。而你們二位,也不是待宰的羔羊,是我手中最重要的棋子。」

  「棋子?」張彤雲和玉映皆是瞠目結舌。

  「不錯。」巫然站起身,跛了兩步,帶著強大的自信,「此人剛愎自用,卻又極度多疑。他用這種手段試探我,恰恰說明他內心對我既渴望又恐懼,此刻棋局已開。」

  他看向張彤雲,語氣不容置疑:「張女郎,你的身份,是江東高門一等士族張氏女郎,這是你的「勢』,也是我最有分量的一枚棋子。你的鎮定和從容,是這枚棋子最鋒利的刃。」

  他又轉向玉映:「玉映姑娘,你的忠誠和剛烈,是你這枚棋子的「盾』。主僕同,堅不可摧,能讓他所有的陰謀詭計無處著。」

  巫然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將她們從受害者的泥潭中一把拽了出來,擺在了與敵人對弈的高度。

  「他想看我們內亂,想看我們崩潰,想看我們上演禽獸之。我們偏不讓他如願!」巫然的聲音陡然拔高,「從此刻起,你們要做的,不是害怕,而是演』!」

  「演?」

  「對,演一齣好戲給他看!」巫然眼中精光四射,「演一出高門女郎臨危不亂的戲,演一出主僕情深、同仇敵愾的戲!你們越是鎮定自若,他就越是忌憚,越是摸不清我的底細!他看不透我們,便會心浮氣躁,心浮氣躁,就會露出破綻!」

  他用一番話,將這絕境描繪成了一個舞台,將她們的恐懼和尊嚴,變成了反擊的武器。

  「所以,收起你們的眼淚和恐懼。」巫然的語氣變得斬釘截鐵,「養精蓄銳,靜待時機。記住,我們不是囚徒,我們是來——釣魚』的。而祖道重,就是那條即將上鉤的魚!」

  張彤雲和玉映呆呆地看著他,心中的驚懼被一種奇異的的情緒所取代。原來—原來還可以這樣?她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這場生死棋局中,不可或缺的參與者!

  張彤雲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理了理有些散亂的衣襟,儘管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已恢復了清明與堅定。玉映見狀,也連忙學著女郎的樣子,挺直了腰背。

  帳內,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

  巫然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到帳篷的角落,背對著她們坐下,將空間留給了主僕二人。

  他臉上那份運籌帷幄的自信緩緩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靜。

  言語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亦是最好的藥。


  他剛剛用這劑藥,穩住了自己最重要的「棋子」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不過是在用一個更大的棋局願景,去遮蓋眼下的絕望。

  釣魚?若是魚太大,被拖下水的,只會是釣魚人自己。

  剛剛他所用的,正是《祝由問心篇》中的「塑心」法門。以言為針,足以在短時間內重塑一個人的精神認知。方才對祖道重是「破心」,此刻對張彤雲主僕則是「塑」。一破一立,存乎一。

  然而,這對他自己以及兩位女子的精神消耗都極為巨大。

  而此刻,張彤雲只覺得眼皮重若千鈞,方才的豪情壯志迅速褪去,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便順著帳篷的立柱滑倒在地。

  「女郎!」玉映驚呼一聲,本想去扶,自己卻也是雙腿發軟,跟著跌坐在地C

  巫然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此刻只覺得眼前發黑,仿佛整個大腦的精力都被抽乾了。

  三人甚至連挪動身體的力氣都沒有了,冰冷堅硬的夯土地面,此刻卻像是最柔軟的溫床。

  誰也沒有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張彤雲與玉映便和衣而臥,沉沉睡去。

  巫然靠著帳壁,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但那股無可抗拒的困意最終還是吞噬了他,就在他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瞬。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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