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智士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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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智士之才

  巫然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壽』之一字,困於寸,意在殘喘,乃求生之名,非成事之名。」巫然指著那散亂的籌策,語氣變得無比鋒利,「此名,是你自己取的,對也不對?」

  「嗡」的聲,祖壽只覺得腦中空白。

  他給自己改名「祖壽」,正是為了忘卻過往,只求在這亂世中帶著兄弟們活下去,活得長久。這本是他內心最深的秘密,此刻卻被一個初見的「書童」一語道破!

  他握著環首刀的手猛然攥緊,骨節發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巫然見他神情,心中再定三分,不等他反應,步步緊逼:「卦象顯示,龍困於淵,是因為失其「道』。」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在揭示某種天命,「北伐之路,是為「道』,承繼父志,亦是為「道」。你的命格里,本該有一條頂天立地的大道』,如今卻被這苟活的壽』字所掩。你棄了你的道』,對不對?!」

  「道」字出口,祖壽如遭雷擊,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他本名,祖道重!

  「道」之一字,正是父親對他的期許,希望他能承繼自己未竟的北伐大道!

  這這人怎麼可能知道!這絕非卜筮,這是鬼神之術!

  帳內的親衛們也察覺到了大帥的異常,一個個面露驚駭之色,看著巫然的眼神從不屑變成了恐懼。

  巫然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語氣陡然轉為沉重:「光有道』還不夠!

  這條光復故土的道路,是何其「重』大的責任!這份責任,如山一般壓在英雄之後的肩上。你如今逃避的,不只是你的道』,更是這份重』任!」

  「道」與「重」!

  兩個字如兩柄重錘,徹底砸碎了祖壽所有的心理防線。他偽裝成「流民帥祖壽」的堅硬外殼寸寸龜裂,露出了裡面那個名為「祖道重」的、痛苦而狼狽的靈魂。

  他忘不了父親臨終前的囑託,忘不了范陽祖氏的榮光,更忘不了自己一路南逃,眼睜睜看著故土淪喪的無力。

  「你——你——」祖壽指著巫然,嘴唇哆嗦著,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憤怒、驚恐、羞愧——種種情緒交織,讓他幾欲瘋狂。

  「閉嘴!」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從他喉嚨里擠出,他猛地將手中的環首刀插在面前的木案上,刀身嗡鳴不休。

  「你究竟是誰?!」

  這一聲爆喝,再無半分輕視,只剩下被看穿所有秘密後的驚懼與色厲內荏。

  整個大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張彤雲和玉映早已驚得目瞪口呆,她們看著這個男人,只覺得他身上籠罩著一層無法言喻的神秘光環。他僅僅憑著幾句話,就讓這個殺氣騰騰的匪首幾近崩潰。

  巫然迎著祖壽那幾平要吃人的目光,終於緩緩地、深深地躬下身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自稱「在下」,而是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陳郡謝書童,巫然,拜見祖道重將軍。」

  這一聲「將軍」,如天雷般劈開了祖壽身上那層偽裝,他身體劇震,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巫然,仿佛要將他整個人看穿。

  帳內的空氣凝固了。良久,祖壽揮了揮,聲沙啞:「都出去。」

  親衛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順手將帳簾嚴嚴實實地放下。

  帳內只剩下四人和一豆昏黃的燈火。祖道重頹然坐回椅上。

  他拿起案上的酒囊,猛灌了一口,才啞聲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不是卜筮,祖道重很清楚。卜筮可以窺見吉凶,卻道不出如此精準的姓名。

  「將軍忘了,在下是謝家書童,有機會接觸一些南渡士人留下的文書。」巫然不卑不亢地解釋道,「范陽祖,一門忠烈,祖豫州「聞雞起舞』、「中流擊楫』之壯舉,天下誰人不曉?文書中記載石虎為虐,祖氏幾近滅門,豫州公僅留下一幼子,名道重。

  在下只是大膽猜測,將軍嘯聚淮南,心心念念不忘北望,又給自己取名單字壽』,有苟全性命於亂世之意,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英雄氣。故而一試,不想竟言中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信息來源,又恰到好處地捧了對方一把。將神鬼莫測的「天機」,拉回到了有跡可循的「智謀」層面。


  這反而讓祖道重更加高看巫然一眼。若真是鬼神之說,他心中只有畏懼。可若是憑著蛛絲馬跡便能推演出真相,這才是真正可怕的智士之才!

  念及此,祖道重眼中的驚懼緩緩褪去,轉而被一種敬畏的神色所取代。他知道,在這樣的智士面前,任何偽裝都已無用。

  巫然要的,正是這一瞬間的破綻。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將軍之心病,不在外,而在內。你忘不了范陽祖氏的榮光,更忘不了故土淪喪的無力!所以你給自己改名祖壽』,不過是自欺欺人,用苟活來懲罰那個名為道重』的靈魂!」

  這番話如同一柄尖刀,精準地剖開了祖道重最不願觸碰的膿瘡。這正是《祝由問心篇》的精髓,以言為針,直刺心魔!

  「住口!」祖道重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雙目赤紅,「你懂什麼!我父兄浴血奮戰,換來的是什麼?是朝中那些膏梁豎子的掣肘!是糧草不濟!是他們坐看我北地將士淪為孤軍!」

  他激動地咆哮著,仿佛要將多年的怨氣盡數噴薄而出:「北伐?靠他們?他們只會清談、內鬥,視我等為草芥!只要那些膏梁豎子還在一天,北伐就永遠不可能成功!」

  「所以呢?」巫然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他的咆哮,「將軍就打算在這淮水之南,當一輩子流民帥,看著北方形勢糜爛,看著胡人鐵蹄踏遍故土?然後告訴自己,這不是你的錯,是那些高門士族的錯?」

  他的話語愈發銳利:「祖豫州中流擊楫』,誓要收復中原,可曾指望過別人?」

  「求人不如求己!」巫然聲如洪鐘,「征西大將軍桓溫已然光復洛陽!石虎死後,胡羯內亂,北方大地已成無主之地!此等天賜良機,千載難逢!

  將軍手握精兵,身負血仇,正該趁此良機,重拾你的「道,,扛起你的重』,不是在此怨天尤,坐視這不世之功被他取!」

  「道」與「重」!

  這兩個字,如同兩柄重錘,狠狠砸在祖道重的心上。他身體一僵,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憤怒與怨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團被重新點燃且名為「雄心」的火焰。

  是啊!父親的遺志!家族的血仇!故土的淪喪!

  這些年,他用「祖壽」這個名字麻痹自己,以為只要活下去就好。可午夜夢回,他哪一夜不曾夢見那片被胡塵籠罩的家鄉?

  「求人不如求己—.」祖道重喃喃自語,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他猛地大步走到巫然面前,雙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說得對!天命,要自己去爭!」祖道重虎目含淚,「我祖道重,不能讓父親蒙羞!」

  他盯著巫然,眼神狂熱得像是在看一件絕世珍寶:「好一個謝家書童!屈居下,為人奴僕,實在是暴殄天物!巫然,你這樣的人,不該做誰的書童!跟著我干,待我重整旗鼓,恢復祖氏榮光,你便是我麾下第一謀主,封侯拜將,亦非難事!」

  巫然看著眼前這位被自己幾句話「治好」心病、重燃鬥志的流民帥,心中卻沒有半分欣喜。

  他原本只想用心理戰術穩住對方,保全張彤雲玉映和自己,然後找機會脫身。

  誰曾想,藥下得太猛,直接把一個頹廢的病人,變成了一個要拉著醫生一起上戰場的狂熱戰士。

  巫然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這下,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躬身道:「將軍厚愛,在下愧不敢當。謝家於我有恩,不敢生有二心。」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名親衛在簾外低聲道:「大帥。」

  「進來。」

  親衛入內,快步走到祖道重身邊,壓低聲音耳語了幾句。巫然眼尖,瞥見那親衛的目光不時掃向被安置在角落、驚魂未定的張彤雲主僕。

  聽完匯報,祖道重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欣賞之中,多了一抹難以言喻的狠厲。他揮退親衛,目光再次落在巫然身上,緩緩開口,語氣卻已不復剛才的熱切。

  「吳郡張氏,江東四大姓之一。那位女郎,竟是如此士族高門之後。」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巫然,「你救了她,想必是奇貨可居,想憑此向謝家或是張家邀功,換一個出身前程吧?」

  巫然中一凜,知道對不知從何處探得了張彤雲的身份,他正欲開口,卻被祖道重抬手打斷。

  「你不必解釋。我懂。」祖道重站起身,在大帳內踱步,「你以為你忠心耿耿,謝家就會把你當自己?你以為你救了張家女郎,他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

  別傻了!在他們眼裡,你永遠都只是一個會些奇技淫巧的奴僕!他們用你,賞你,卻永遠不會信你,敬你!」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你想改變命運,靠他們施捨是沒用的。路,得自己走出來!現在,我就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徹底告別過去的機會。」

  他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我要你,納份投名狀』。」

  「投名狀」三字一出,巫然便知絕無好事。

  果然,祖道重的手指向了角落裡的張彤雲,嘴角咧開一個戲謔的笑容:「今夜,外面的那個營帳,就是你們的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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