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巫家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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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巫家之術

  巫然為謝尚施針餵藥後,並未立刻休息。

  他立於廊下,腦中卻在構建一幅遠超這個時代的治療藍圖。

  五石散,於晉人而言是玄妙的「仙藥」,但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種包裹著虛幻快感的「鎏金之毒」。其藥性霸道,燃燒氣血以換取一時的亢奮,本質上是對生命本源的殘酷透支。宗周巫季傳承的醫道,精於經絡氣血,能精準打擊這種「毒」,但這僅僅是「治標真正的根治,必須是一套環環相扣的完整方略。

  首先,是雷霆萬鈞的「破」。他必須以砭石與虎狼之藥,強行疏通被藥毒瘀滯的經絡,將積蓄在五臟六腑的沉疴如刮骨療毒般剝離。此法兇險,卻是斬斷病根的唯一途徑。

  毒素既去,緊隨其後的便是溫潤的「立」。此時謝尚的身體便如被洗劫一空的府庫,

  急需填補。這便要回歸巫季醫道的精髓,以溫和的湯藥固本培元,調和失衡的陰陽,為生命的復甦奠定基石。

  然而,這兩步僅僅是修復了軀殼。最關鍵的,也是真正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是對「

  心癮」的「養」與「戒」。

  身體的虧空易補,精神的依賴難除。這已超出了傳統醫術的範疇。他將借用後世營養學的理念,通過精細的飲食調理,補充那些修復臟器功能所必需的、卻為時人所不知的關鍵元素。

  更要以《祝由問心篇》為殼,內藏後世的心理干預之術,重塑謝尚的意志,讓他從精神的根源上,徹底斬斷對藥石的虛幻貪戀。

  這一整套「破而後立,養戒並舉」的方案,將宗周古樸宏大的系統觀,與後世精準入微的知識體系完美結合。前者把握方向,後者填充細節,這才是他,在這個時代真正無可替代的價值。

  就在他沉思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夏侯司馬!不好了!」一名甲冑在身的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臉上滿是驚惶之色,聲音都變了調,「軍營—軍營里的馬出事了!」

  剛在內間守著謝尚的謝玄聞聲立刻沖了出來,厲聲喝道:「慌張什麼!說清楚!」

  夏侯弘也從門外快步趕來,沉聲問道:「哪裡的馬?出了何事?」

  那親兵喘著粗氣,急道:「就是—就是征西大將軍北伐,斬獲的那批關中良馬!養在南大營的,不知為何,突然倒下去了七八匹,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什麼?!」夏侯弘與謝玄同時臉色大變。

  這批關中駿馬,絕非尋常牲畜!

  自永嘉南渡,衣冠失陷北方,戰馬一直是東晉軍隊的軟肋。前月,征西大將軍桓溫二次北伐,勢如破竹,一舉收復故都洛陽,天下震動!這數百匹關中良馬,便是那場輝煌勝利的戰利品!

  然而,朝中對北伐之事反應消極,遲遲不肯增兵移都,以致洛陽成果難以鞏固。桓溫震怒之下,矛頭隱隱指向建康。而他最信任的謀主郗超此刻就在壽陽,明為送馬到後方,

  實為逼迫謝尚表態,出兵支援鞏固洛陽防線。

  如今謝尚病重,這批戰馬又在他地頭上出了事,一旦大批死亡,消息傳到桓溫耳中,

  無異於火上澆油!屆時,桓溫正好借題發揮,治謝家一個「怠於軍務,動搖國本」之罪,

  後果不堪設想!

  夏侯弘當機立斷:「玄公子,此事重大,我必須立刻去南大營!你留在此處照看鎮西將軍!」

  「不!我跟你一起去!」謝玄一口回絕。阿尚叔父病重,他作為謝家子弟,必須在此刻挺身而出,若能解決馬疫,也是大功一件,能穩住謝家在軍中的聲望。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夏侯弘略一思忖,也覺得有謝家嫡系子弟在場更好說話,便點了點頭。

  兩人正欲動身,一個平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且慢。」

  謝玄猛地回頭,只見巫然不知何時已走到他們身後,神情淡然。

  他剛要呵斥,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咽了回去。腦海中瞬間閃過兩個畫面:一個是官道上,巫然如蒼鷹般躍出,制住驚馬的神技;另一個是方才,叔父謝尚在巫然砭石施術後,

  那幾乎肉眼可見好轉的氣色。

  謝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還懂醫馬?


  巫然並未在意他語氣中的尖銳,而是直接越過他,看向心急如焚的夏侯弘:「夏侯司馬,發病的馬匹是否集中一處?今日草料飲水,與別處可有不同?馬糞顏色如何,可有腥臭?」

  一連串的問題,精準而專業,瞬間將慌亂的夏侯弘問得一愣,他哪會關注這些細節,

  只能訥訥道:「來人—並未細說。」

  「敵情不明,如何出兵?」巫然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馬匹暴斃,無外乎疫病、中毒。若不查明源頭,今夜倒下七八匹,明日便是幾十上百匹。屆時,就算鎮西將軍安然無恙,這失察之責,誰來承擔?」

  謝玄心中一凜,他明白巫然所言非虛。桓溫的謀主郗超就在壽陽,此事若處理不當,

  被他抓住把柄,對病中的叔父和整個謝家都是一場災難。

  「你懂獸醫之術?」謝玄再次進行確認,他想到了巫然在路上幫張氏女郎醫馬以及醫兔,語氣中的敵意已消散大半,轉為一種不得不正視的凝重。

  「醫道同源,活物之理相通。」巫然的回答簡潔而自信,「巫家之術,本就不分人畜。」

  夏侯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轉向謝鐵:「鐵石公!」

  謝鐵早已對巫然信服,他重重一拍謝玄的肩膀,沉聲道:「幼度!聽巫先生的!此非意氣用事之時,救回一匹馬,就是為我謝家立一分功!」

  謝玄胸口起伏,眼神複雜地盯著眼前這個仿佛無所不能的家奴。他深吸一口氣,驕傲讓他無法低頭,但理智卻告訴他這是唯一的選擇。

  「—跟上。」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隨即補充道,

  「若只是誇誇其談,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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