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盛德絕倫郗嘉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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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病已去其半,接下來,便是驅除侵入骨髓的藥石之毒。」

  巫然整理了一下衣襟。他轉向夏侯弘,

  「煩請夏侯司馬,備筆墨、烈酒、一盆清水,以及數塊乾淨的布巾。」

  夏侯弘不敢怠慢,立刻親自去辦。

  片刻後,東西備齊。巫然看也不看謝玄鐵青的臉,徑直走到案前,提筆蘸墨。他下筆極快,一張藥方一揮而就,上面字跡如龍飛鳳舞,卻又清晰可辨。

  「此方,以黃連、犀角清熱解毒,以茯苓、遠志安神固本。速去按方抓藥,以三碗水煎至一碗,待我施術後,便給鎮西將軍服下。」

  他將藥方遞給夏侯弘,語氣沉穩。

  夏侯弘接過藥方,如獲至寶,立刻交給親信去辦。

  巫然則在清水中淨了手,又取過烈酒,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布包里,倒出數枚形狀各異、打磨得極為光滑的黑色石片。

  正是他在宗周時代,巫季賴以成名的砭石。他用沾了烈酒的布巾,將每一枚砭石都仔細擦拭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榻前,對謝鐵道:「鐵石公,還請與玄公子、夏侯司馬一同,為將軍寬衣。」

  三人手忙腳亂地解開謝尚的中衣,露出他那皮包骨頭、遍布暗紅斑痕的胸膛。

  巫然深吸一口氣,雙目微閉,腦海中浮現出人體經絡穴位的圖像。下一刻,他猛然睜眼,眼中精光一閃。

  只見他右手捏著一枚尖頭的砭石,沒有絲毫猶豫,快、准、狠地刺向謝尚胸口的膻中穴!

  「你!」謝玄驚呼出聲,正欲上前,卻被謝鐵死死拉住。

  巫然充耳不聞,手指翻飛,一枚枚砭石或刺、或劃、或按、或壓,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精準地落在謝尚眉心、四肢的各個大穴之上。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古樸而神秘的韻律,讓旁觀的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隨著砭石的施用,謝尚原本毫無反應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呻吟。更令人震驚的是,他皮膚上那些暗紅色的斑痕,顏色竟開始變淡,一縷縷幾乎肉眼可見的黑色熱氣,順著砭石刺入之處絲絲縷縷地溢出,消散在空氣中,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燥臭。

  一炷香後,巫然收手,額頭上已是密布汗珠。

  再看榻上的謝尚,雖然依舊枯瘦,但皮膚上的紅斑已褪去大半,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竟是沉沉地睡了過去。那是一種安詳的沉睡,而非此前的昏迷不醒。

  夏侯弘顫抖著伸出手,搭在謝尚的脈搏上,片刻後,他臉上露出狂喜之色,激動地對謝鐵喊道:「鐵石!脈象!脈象雖弱,卻已平穩有力!比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天佑我謝家!天佑我謝家!」謝鐵老淚縱橫,轉身對著巫然,竟要屈膝下拜,「巫先生,不,恩公!請受鄙人一拜!」

  巫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鐵石公使不得。鎮西將軍之病,非一日之功。今日只是穩住了病情,後續還需湯藥調理。」

  謝玄呆立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切,從阿尚叔父吐血的暴怒,到巫然施術的震驚,再到叔父轉危為安的狂喜與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腦中一片空白。

  與壽陽城中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治相隔千里,會稽東山下的謝家莊園,卻籠罩在另一重截然不同的憂慮之中。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謝安便步履匆匆地來到了謝道韞的書房。

  「道韞,」謝安將一封信箋拍在案上,聲音里透著無奈,「你看,你六叔父還是去了。」

  謝道韞展開信,是六叔謝鐵的筆跡。信中言辭懇切,只說自己心憂兄長,必須親往壽陽一行,望家人勿念。

  「三叔父不必過慮,」謝道韞將信折好,語氣平靜地勸慰道,「六叔父性情剛烈,阿尚叔父病危,他若安坐家中,反是煎熬。去了,心反倒能安。」

  「他一人安危尚在其次!」謝安負手踱步,往日裡那份閒逸蕩然無存,「我更憂心的是另一則消息。桓溫那邊,派了人去壽陽。」

  謝道韞目光一凝:「誰?」

  「郗超。」謝安沉聲吐出這個名字。

  謝道韞的秀眉瞬間蹙起:「可是那位號稱『盛德絕倫郗嘉賓,江東獨步王文度』的郗超?」

  「正是此人。」謝安的臉色愈發凝重,


  「阿尚久滯壽陽,在桓溫看來,這與擁兵自重無異,正好給了他一個問罪的口實!如今他又派出這最鋒利的『匕首』,其心可知!此子深謀遠慮,行事不拘一格,讓我想起了前朝一人。」

  謝道韞抬眼問道:「何人?」

  謝安一字一頓地說道:「賈詡,賈文和。」

  賈詡賈文和!一個智計百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毒士之影,瞬間籠罩在書房之中。

  謝道韞靜靜地聽著,待他說完,才緩緩道:「三叔父,正因如此,我們才更不能自亂陣腳。我已經派了幼度和『解藥』過去,此刻我們能做的,唯有信任他們。您若亂了,那謝家,便真的亂了。」

  她口中的「解藥」自然指的是巫然。謝安想到那個神秘的家奴,又看了看侄女鎮定的眼神,心中稍安,長嘆一聲:「罷了,事已至此,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我只是來知會你一聲。」

  送走謝安,謝道韞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煩躁。她走到窗前,心中暗道:謝家這艘大船,外有驚濤駭浪,內里也並非一池靜水。

  她轉過身,對侍立一旁的綠珠吩咐道:「去,把春桃叫來。」

  綠珠心中一凜,不敢多問,立刻應聲而去。

  謝道韞端坐回案前,她特意讓謝玄去警告徐伯,而非自己出面,正是因為她深知這府中人情世故的複雜。

  徐伯是謝家老人,資格老,臉面大,由她一個未出閣的女郎去訓斥,難免落個「不敬老」的話柄,效果也未必好。但由謝玄這個嫡親的少主出面,便是名正言順的「主家規訓」,徐伯再不忿,也只能受著。

  至於春桃,是她院裡的人,自然該由她親自處置。

  不多時,春桃被帶了進來。

  她面色慘白,一進門便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如同篩糠,聲音裡帶著哭腔:「女郎饒命!奴婢知錯了!奴婢什麼都沒對外說,一個字都沒有!求女郎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饒了奴婢這條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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