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以言為針
夜幕下，壽陽城，鎮西將軍府。
沒有燈火通明，沒有甲士巡邏，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角落裡搖曳。
在司馬夏侯弘的引領下，謝玄、謝鐵和巫然一行人從側門悄然入府。繞過重重回廊，一股濃重壓抑的藥味混雜著某種奇異的薰香撲面而來，令人聞之欲嘔。
當他們被帶到謝尚的臥房前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榻上躺著的，早已不是那個牛渚吹笛、風流倜儻的謝仁祖。那是一個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老者，他的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他的呼吸微弱，唯有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的的嘶吼，證明他還活著。
「阿尚叔父……」謝玄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他從未見過阿尚叔父這般模樣。
謝鐵更是老淚縱橫，一個箭步衝到榻前，哽咽道：「仁祖！仁祖！我們來了！」
夏侯弘滿臉悲戚，對巫然拱手道：「這位......巫先生，仁祖的狀況……比信中所述，又惡化了三分。府中醫官皆束手無策，一切，就拜託巫先生了！」
巫然的目光冷靜地掃過謝尚的身體，又觀察了他狂亂卻無神的雙眼，心中瞭然。這已是五石散藥毒攻心，加上心神失守，油盡燈枯之兆。
他沉聲道：「鎮西將軍之病，毒入臟腑是其一，心火燎原是其二。心火不滅，藥石無功。」
「心火？」夏侯弘不解。
「正是。」巫然轉向眾人，語氣不容置喙，「我需與鎮西將軍獨處片刻，為其『開解』心結。在此期間，無論聽到什麼聲音，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謝玄立刻喝道：「荒唐！你要與我阿尚叔父獨處？萬一你心懷不軌……」
「幼度，住口！」謝鐵一把拉住他，雙眼通紅地看著巫然，「巫先生，只要能救仁祖，便是要某的性命也使得！一切全聽巫先生安排！」
夏侯弘也咬了咬牙，點頭道：「好！就依巫先生所言！」
房門被關上，房內只剩下巫然和榻上那個半死不活的謝尚。
巫然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靜立片刻，隨即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呵呵……我道是尋回傳國玉璽、威震一方的鎮西將軍是何等英雄人物，原來不過是個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敢認，只會拿『無後』當幌子的懦夫。」
這聲音不大，卻如鋼針般刺入謝尚渾噩的意識中。他原本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死死盯住巫然，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放……肆……你……是……何人……」
「我是誰不重要。」巫然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重要的是，你謝尚，陳郡謝氏的麒麟子，竟然會相信什麼婢女索命的無稽之談。你的功業，你的榮耀，你的家族，難道還比不過一個死去女人的怨念？那只是你為你自己的怯懦，尋的一個華麗又可悲的藉口！」
「你……胡說！」謝尚眼中燃起一絲怒火，這微弱的火焰竟讓他有了些許力氣。
「我胡說？」巫然的語氣愈發譏諷，「那你告訴我，你現在這副鬼樣子，是在做什麼？是在為你的無後而痛苦，還是在恐懼那個所謂的詛咒？真是那個婢女在索你的命嗎？
不！是你自己的心在索你自己的命！」巫然的語速陡然加快，「你不是怕死，你是怕自己死得窩囊！怕史書上寫，堂堂鎮西將軍謝尚，空有風流之名，卻無擔當之實，不是病死，不是戰死，而是被一個女鬼嚇死的！」
「你……你……」謝尚氣得渾身發抖。
巫然步步緊逼，聲音陡然拔高：「傳國玉璽是什麼？是國之重器，是天命所歸！你尋回它，是為謝家，更是為大晉立下了不世之功！這份功業，足以光耀千古，庇佑子孫！這才是你謝尚真正的『子嗣』，一個遠比任何血脈傳承都要輝煌的『子嗣』！」
「可你呢？你卻將這份天大的功勞視若無物，反而因為對一個女人的愧疚，因為一個未能出世的孩兒，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在中原浴血奮戰的謝家兒郎？對得起對你寄予厚望的安石公？對得起你親手尋回的傳國玉璽嗎？！」
「謝尚，你不是無後，你是自絕其後！你親手扼殺了自己最偉大的『孩子』，你的功業與榮耀！」
這一連串的誅心之言，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謝尚的心防上。他腦中那根關於「無後」和「詛咒」的執念之弦，被巫然用更宏大的「功業」、「家族」、「青史」等概念，強行拉扯、扭曲，最終……
「哇！」謝尚猛地張開嘴，噴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腥臭難聞。那口血噴出後，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軟軟地倒回榻上。但他那雙一直被瘋狂與絕望充斥的眼睛，此刻竟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喘著粗氣，看著站在眼前的巫然，眼神複雜至極。「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微弱，卻無比清晰，「我……我謝尚……功在……社稷……何懼……區區……心魔……」
心結，已解。
巫然靜靜地看著他，知道最險的一關已經過去。他轉身，拉開房門。
房門被拉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汗味沖了出來，讓門外焦灼等待的三人齊齊後退一步。
謝玄見榻上嘴角淌血的叔父，一股怒火直衝頭頂，箭步上前一把揪住巫然的衣領，厲聲喝道：「豎子！你對我阿尚叔父做了什麼！」
「住手！」謝鐵和夏侯弘同時出聲喝止。
巫然面色平靜，任由謝玄抓著，目光卻看向榻上的謝尚，淡淡道：「我只是，為鎮西將軍拔除了心裡的毒刺。」
他的心中，想到之前穿越宗周時巫季在小樓中找到的那捲《祝由問心篇》。那上面記載的，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醫術，而是一種近乎於巫術的心理療法。其核心要義，便是「以情勝情，以言為針」。
對於謝尚這種心魔深種、執念成狂的病人，溫和的勸解早已無用。唯有用更強烈、更宏大的意念，如同一柄重錘，強行擊碎他固有的執念，才能為後續的治療打開一道門縫。
方才那番誅心之言，看似大逆不道，實則是巫然根據《祝由問心篇》施展的險招，以「功業青史」之念，破其「無後詛咒」之魔。賭的，就是謝尚心中那份身為名將、身為謝氏子孫的最後驕傲。
顯然，他賭贏了。
「胡言亂語！」謝玄哪裡肯信，手上力道更增。
「幼度，放開他！」謝鐵一把將謝玄推開，他雖也驚疑不定，但看著榻上謝尚雖然吐血，但臉上那股癲狂之氣竟消散了不少，呼吸也似乎平穩了一些，心中頓時燃起萬丈希望。
他對著巫然，聲音顫抖地問道：「巫先生，仁祖他……」
沒有燈火通明，沒有甲士巡邏，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角落裡搖曳。
在司馬夏侯弘的引領下，謝玄、謝鐵和巫然一行人從側門悄然入府。繞過重重回廊，一股濃重壓抑的藥味混雜著某種奇異的薰香撲面而來，令人聞之欲嘔。
當他們被帶到謝尚的臥房前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榻上躺著的，早已不是那個牛渚吹笛、風流倜儻的謝仁祖。那是一個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老者，他的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他的呼吸微弱，唯有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的的嘶吼，證明他還活著。
「阿尚叔父……」謝玄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他從未見過阿尚叔父這般模樣。
謝鐵更是老淚縱橫，一個箭步衝到榻前，哽咽道：「仁祖！仁祖！我們來了！」
夏侯弘滿臉悲戚，對巫然拱手道：「這位......巫先生，仁祖的狀況……比信中所述，又惡化了三分。府中醫官皆束手無策，一切，就拜託巫先生了！」
巫然的目光冷靜地掃過謝尚的身體，又觀察了他狂亂卻無神的雙眼，心中瞭然。這已是五石散藥毒攻心，加上心神失守，油盡燈枯之兆。
他沉聲道：「鎮西將軍之病，毒入臟腑是其一，心火燎原是其二。心火不滅，藥石無功。」
「心火？」夏侯弘不解。
「正是。」巫然轉向眾人，語氣不容置喙，「我需與鎮西將軍獨處片刻，為其『開解』心結。在此期間，無論聽到什麼聲音，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謝玄立刻喝道：「荒唐！你要與我阿尚叔父獨處？萬一你心懷不軌……」
「幼度，住口！」謝鐵一把拉住他，雙眼通紅地看著巫然，「巫先生，只要能救仁祖，便是要某的性命也使得！一切全聽巫先生安排！」
夏侯弘也咬了咬牙，點頭道：「好！就依巫先生所言！」
房門被關上，房內只剩下巫然和榻上那個半死不活的謝尚。
巫然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靜立片刻，隨即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
「呵呵……我道是尋回傳國玉璽、威震一方的鎮西將軍是何等英雄人物，原來不過是個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敢認，只會拿『無後』當幌子的懦夫。」
這聲音不大，卻如鋼針般刺入謝尚渾噩的意識中。他原本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死死盯住巫然，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放……肆……你……是……何人……」
「我是誰不重要。」巫然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重要的是，你謝尚，陳郡謝氏的麒麟子，竟然會相信什麼婢女索命的無稽之談。你的功業，你的榮耀，你的家族，難道還比不過一個死去女人的怨念？那只是你為你自己的怯懦，尋的一個華麗又可悲的藉口！」
「你……胡說！」謝尚眼中燃起一絲怒火，這微弱的火焰竟讓他有了些許力氣。
「我胡說？」巫然的語氣愈發譏諷，「那你告訴我，你現在這副鬼樣子，是在做什麼？是在為你的無後而痛苦，還是在恐懼那個所謂的詛咒？真是那個婢女在索你的命嗎？
不！是你自己的心在索你自己的命！」巫然的語速陡然加快，「你不是怕死，你是怕自己死得窩囊！怕史書上寫，堂堂鎮西將軍謝尚，空有風流之名，卻無擔當之實，不是病死，不是戰死，而是被一個女鬼嚇死的！」
「你……你……」謝尚氣得渾身發抖。
巫然步步緊逼，聲音陡然拔高：「傳國玉璽是什麼？是國之重器，是天命所歸！你尋回它，是為謝家，更是為大晉立下了不世之功！這份功業，足以光耀千古，庇佑子孫！這才是你謝尚真正的『子嗣』，一個遠比任何血脈傳承都要輝煌的『子嗣』！」
「可你呢？你卻將這份天大的功勞視若無物，反而因為對一個女人的愧疚，因為一個未能出世的孩兒，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在中原浴血奮戰的謝家兒郎？對得起對你寄予厚望的安石公？對得起你親手尋回的傳國玉璽嗎？！」
「謝尚，你不是無後，你是自絕其後！你親手扼殺了自己最偉大的『孩子』，你的功業與榮耀！」
這一連串的誅心之言，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謝尚的心防上。他腦中那根關於「無後」和「詛咒」的執念之弦，被巫然用更宏大的「功業」、「家族」、「青史」等概念，強行拉扯、扭曲，最終……
「哇！」謝尚猛地張開嘴，噴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腥臭難聞。那口血噴出後，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軟軟地倒回榻上。但他那雙一直被瘋狂與絕望充斥的眼睛，此刻竟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喘著粗氣，看著站在眼前的巫然，眼神複雜至極。「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微弱，卻無比清晰，「我……我謝尚……功在……社稷……何懼……區區……心魔……」
心結，已解。
巫然靜靜地看著他，知道最險的一關已經過去。他轉身，拉開房門。
房門被拉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汗味沖了出來，讓門外焦灼等待的三人齊齊後退一步。
謝玄見榻上嘴角淌血的叔父，一股怒火直衝頭頂，箭步上前一把揪住巫然的衣領，厲聲喝道：「豎子！你對我阿尚叔父做了什麼！」
「住手！」謝鐵和夏侯弘同時出聲喝止。
巫然面色平靜，任由謝玄抓著，目光卻看向榻上的謝尚，淡淡道：「我只是，為鎮西將軍拔除了心裡的毒刺。」
他的心中，想到之前穿越宗周時巫季在小樓中找到的那捲《祝由問心篇》。那上面記載的，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醫術，而是一種近乎於巫術的心理療法。其核心要義，便是「以情勝情，以言為針」。
對於謝尚這種心魔深種、執念成狂的病人，溫和的勸解早已無用。唯有用更強烈、更宏大的意念，如同一柄重錘，強行擊碎他固有的執念，才能為後續的治療打開一道門縫。
方才那番誅心之言，看似大逆不道，實則是巫然根據《祝由問心篇》施展的險招，以「功業青史」之念，破其「無後詛咒」之魔。賭的，就是謝尚心中那份身為名將、身為謝氏子孫的最後驕傲。
顯然，他賭贏了。
「胡言亂語！」謝玄哪裡肯信，手上力道更增。
「幼度，放開他！」謝鐵一把將謝玄推開，他雖也驚疑不定，但看著榻上謝尚雖然吐血，但臉上那股癲狂之氣竟消散了不少，呼吸也似乎平穩了一些，心中頓時燃起萬丈希望。
他對著巫然，聲音顫抖地問道：「巫先生，仁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