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無聲殺局
謝鐵驚魂未定，看清是謝玄後，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氣不打一處來：「阿羯！你……你想嚇死我啊！」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將謝玄拉到更隱蔽的暗處，低聲道：「小聲點，想把所有人都招來嗎？」
「六叔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謝玄語氣中滿是震驚與不解，「三叔父的明令，你……」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謝鐵嘆了口氣，神情有些疲憊，「你三叔父考慮的是大局，是怕阿尚【謝尚】病重的消息走漏，引得朝中政敵發難。我何嘗不知？可阿尚是我的兄長，我豈能安坐東山，眼睜睜看著他性命垂危？」
他指了指地上的藥包：「我扮作僕役，悄悄跟在你們後面，就是想找機會看看阿尚的病情。這藥包里是些健脾開胃的藥粉，想混在馬料里，讓馬匹更有腳力，明日好趕路，誰知差點被你當賊給抓了。」
謝玄一時語塞，心中五味雜陳。他理解六叔的擔憂，卻也惱火他的擅自行動。這不僅是違抗三叔父之令，更是將整個計劃置於風險之中。
謝鐵見他臉色變幻，話鋒一轉：「不過，這一路看來，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放心？」謝玄不解。
「嗯。」謝鐵的目光投向不遠處巫然的房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巫然確有不凡之處。白日裡驚馬之事，我躲在暗處看得分明。他出手之果決，非等閒之輩。更難得的是，事後他為那匹『黑騅』診治，手法之精妙，連我看了都自愧不如。有他在，阿尚的病，或許真有轉機。」
這番話，如火上澆油。
張玄的調侃，張彤雲的仰慕，如今再加上自己一向敬重的六叔如此的誇讚……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個家奴！
謝玄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冰冷：「六叔過譽了。他不過是懂些奇技淫巧罷了，上不得台面。」
謝鐵何等人物，立刻就察覺到了謝玄語氣中的敵意與不快。他皺了皺眉，正色道：「阿羯，收起你的世家子弟的傲氣！此行壽陽，救治阿尚是第一要務。這巫然是道韞親自挑選的人，必有其過人之處。你身為此次行動的主事，當善用其才，而非心懷芥蒂。記住，謝家的榮辱，繫於此行！」
被長輩如此訓斥，謝玄臉色更加難看，他只能將頭扭向一邊道：「知道了。」
謝鐵看著自己這個心高氣傲的侄子，心中暗自搖頭。他知道，有些心結，非三言兩語所能解開。
「此事，你知我知，切勿再讓第三人知道。路上，我便是你車隊裡一個不起眼的僕役，你莫要露出馬腳。」謝鐵叮囑道，「我先回去了。」
說罷，他撿起地上的藥包，拍了拍塵土，便一瘸一拐地融入了夜色之中，那背影，活脫脫一個勞累了一天的老僕。
謝玄獨自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風吹過，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一個巫然，已經夠讓他頭疼了。
現在，又多了一個不聽號令、還對他百般誇讚的六叔……
壽陽之行車馬轔轔，而在千里之外的會稽謝氏莊園，一場無聲的殺局正在展開。
夜色如墨，老主書徐伯佝僂著身子，悄無聲息地穿過庭院，來到了後院最偏僻的柴房。
「吱呀！」
木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朽木與霉味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柴房內，月光照亮了蜷縮在草堆里的身影。正是被關押在此的侍女春桃。
聽到聲響，春桃如受驚的兔子般抬起頭，當她看清來人是徐伯時，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希冀，隨即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
徐伯站在陰影里，那雙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瘮人。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春桃，」許久，徐伯的聲音才響起，沙啞而低沉，「你在女郎身邊，也有三四年了吧？」
春桃渾身一顫，低聲道：「是……是的，徐伯。」
「三四年了，」徐伯幽幽嘆了口氣，仿佛在追憶什麼，「謝家待你不薄，女郎更是將你視作心腹。吃穿用度，何曾短缺過你？」
「女郎……女郎的恩情，春桃沒齒難忘。」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不明白徐伯為何要在此時說這些。
徐伯緩緩踱步走到春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一種悲憫的冷酷：「既然沒齒難忘，便該知道，何為忠僕。」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女郎是何等金枝玉葉，她的清譽，比天還大。如今，因為你多嘴，外面已經有了風言風語。你讓女郎日後如何見人？讓謝家的臉面往哪裡擱？」
春桃猛地抬頭，急切地辯解：「不是的！徐伯！我什麼都沒說！是……是您讓我……」
「住口！」徐伯厲聲打斷她，眼中凶光一閃，「事到如今，追究誰的過錯已經沒有意義了。重要的是，如何彌補。春桃，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怎麼做，才能保全女郎的清譽，也給你自己留一個最後的體面。」
說著，他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取出了一樣東西，一截三尺長的白綾。
在慘白的月光下，那白綾泛著冷光，像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春桃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不……不！」她驚恐地向後挪動，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徐伯，你不能這樣！我沒有對不起女郎！我沒有！」
徐伯臉上一片猙獰與不耐：「蠢貨！你以為你還有選擇嗎？你活著，就是女郎清白上的一個污點！只有你死了，這件事才能徹底了結！女郎仁慈，下不了手，這個惡人，我來做！」
他逼近一步，將白綾丟在春桃腳邊，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自己動手，還能給你家人一筆撫恤，給你立個忠僕的牌子。若要我來幫你……哼，後山亂葬崗，多一具無名屍骨，誰又會在意？」
春桃渾身抖如篩糠，但極度的恐懼反而激發出了求生的本能。她猛然意識到一個關鍵點，徐伯口口聲聲為了女郎，可他這副做派，分明是怕自己把他指使監視的事情捅出去，是想殺人滅口！他怕的不是女郎聲譽受損，他怕的是他自己！
想到這裡，春桃眼中那幾乎熄滅的求生之火，重新燃起。她停止了顫抖，抬起頭，直視著徐伯那雙凶戾的眼睛。
「徐伯，」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決絕，「你說得對，我是謝家的奴婢，我的命，是主家的。」
徐伯以為她已屈服，冷哼一聲：「算你識相。」
「但是，」春桃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悽厲的冷笑，「要動手，也應該是女郎動手！我的命是女郎的，是殺是剮，都該由她來定。你算什麼東西？
一個主書，也敢越俎代庖，私下處置女郎的貼身侍婢？」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將謝玄拉到更隱蔽的暗處，低聲道：「小聲點，想把所有人都招來嗎？」
「六叔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謝玄語氣中滿是震驚與不解，「三叔父的明令，你……」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謝鐵嘆了口氣，神情有些疲憊，「你三叔父考慮的是大局，是怕阿尚【謝尚】病重的消息走漏，引得朝中政敵發難。我何嘗不知？可阿尚是我的兄長，我豈能安坐東山，眼睜睜看著他性命垂危？」
他指了指地上的藥包：「我扮作僕役，悄悄跟在你們後面，就是想找機會看看阿尚的病情。這藥包里是些健脾開胃的藥粉，想混在馬料里，讓馬匹更有腳力，明日好趕路，誰知差點被你當賊給抓了。」
謝玄一時語塞，心中五味雜陳。他理解六叔的擔憂，卻也惱火他的擅自行動。這不僅是違抗三叔父之令，更是將整個計劃置於風險之中。
謝鐵見他臉色變幻，話鋒一轉：「不過，這一路看來，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放心？」謝玄不解。
「嗯。」謝鐵的目光投向不遠處巫然的房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許，「巫然確有不凡之處。白日裡驚馬之事，我躲在暗處看得分明。他出手之果決，非等閒之輩。更難得的是，事後他為那匹『黑騅』診治，手法之精妙，連我看了都自愧不如。有他在，阿尚的病，或許真有轉機。」
這番話，如火上澆油。
張玄的調侃，張彤雲的仰慕，如今再加上自己一向敬重的六叔如此的誇讚……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個家奴！
謝玄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冰冷：「六叔過譽了。他不過是懂些奇技淫巧罷了，上不得台面。」
謝鐵何等人物，立刻就察覺到了謝玄語氣中的敵意與不快。他皺了皺眉，正色道：「阿羯，收起你的世家子弟的傲氣！此行壽陽，救治阿尚是第一要務。這巫然是道韞親自挑選的人，必有其過人之處。你身為此次行動的主事，當善用其才，而非心懷芥蒂。記住，謝家的榮辱，繫於此行！」
被長輩如此訓斥，謝玄臉色更加難看，他只能將頭扭向一邊道：「知道了。」
謝鐵看著自己這個心高氣傲的侄子，心中暗自搖頭。他知道，有些心結，非三言兩語所能解開。
「此事，你知我知，切勿再讓第三人知道。路上，我便是你車隊裡一個不起眼的僕役，你莫要露出馬腳。」謝鐵叮囑道，「我先回去了。」
說罷，他撿起地上的藥包，拍了拍塵土，便一瘸一拐地融入了夜色之中，那背影，活脫脫一個勞累了一天的老僕。
謝玄獨自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風吹過，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一個巫然，已經夠讓他頭疼了。
現在，又多了一個不聽號令、還對他百般誇讚的六叔……
壽陽之行車馬轔轔，而在千里之外的會稽謝氏莊園，一場無聲的殺局正在展開。
夜色如墨，老主書徐伯佝僂著身子，悄無聲息地穿過庭院，來到了後院最偏僻的柴房。
「吱呀！」
木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朽木與霉味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柴房內，月光照亮了蜷縮在草堆里的身影。正是被關押在此的侍女春桃。
聽到聲響，春桃如受驚的兔子般抬起頭，當她看清來人是徐伯時，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希冀，隨即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
徐伯站在陰影里，那雙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瘮人。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春桃，」許久，徐伯的聲音才響起，沙啞而低沉，「你在女郎身邊，也有三四年了吧？」
春桃渾身一顫，低聲道：「是……是的，徐伯。」
「三四年了，」徐伯幽幽嘆了口氣，仿佛在追憶什麼，「謝家待你不薄，女郎更是將你視作心腹。吃穿用度，何曾短缺過你？」
「女郎……女郎的恩情，春桃沒齒難忘。」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不明白徐伯為何要在此時說這些。
徐伯緩緩踱步走到春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中帶著一種悲憫的冷酷：「既然沒齒難忘，便該知道，何為忠僕。」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女郎是何等金枝玉葉，她的清譽，比天還大。如今，因為你多嘴，外面已經有了風言風語。你讓女郎日後如何見人？讓謝家的臉面往哪裡擱？」
春桃猛地抬頭，急切地辯解：「不是的！徐伯！我什麼都沒說！是……是您讓我……」
「住口！」徐伯厲聲打斷她，眼中凶光一閃，「事到如今，追究誰的過錯已經沒有意義了。重要的是，如何彌補。春桃，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怎麼做，才能保全女郎的清譽，也給你自己留一個最後的體面。」
說著，他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取出了一樣東西，一截三尺長的白綾。
在慘白的月光下，那白綾泛著冷光，像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春桃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不……不！」她驚恐地向後挪動，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徐伯，你不能這樣！我沒有對不起女郎！我沒有！」
徐伯臉上一片猙獰與不耐：「蠢貨！你以為你還有選擇嗎？你活著，就是女郎清白上的一個污點！只有你死了，這件事才能徹底了結！女郎仁慈，下不了手，這個惡人，我來做！」
他逼近一步，將白綾丟在春桃腳邊，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自己動手，還能給你家人一筆撫恤，給你立個忠僕的牌子。若要我來幫你……哼，後山亂葬崗，多一具無名屍骨，誰又會在意？」
春桃渾身抖如篩糠，但極度的恐懼反而激發出了求生的本能。她猛然意識到一個關鍵點，徐伯口口聲聲為了女郎，可他這副做派，分明是怕自己把他指使監視的事情捅出去，是想殺人滅口！他怕的不是女郎聲譽受損，他怕的是他自己！
想到這裡，春桃眼中那幾乎熄滅的求生之火，重新燃起。她停止了顫抖，抬起頭，直視著徐伯那雙凶戾的眼睛。
「徐伯，」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決絕，「你說得對，我是謝家的奴婢，我的命，是主家的。」
徐伯以為她已屈服，冷哼一聲：「算你識相。」
「但是，」春桃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悽厲的冷笑，「要動手，也應該是女郎動手！我的命是女郎的，是殺是剮，都該由她來定。你算什麼東西？
一個主書，也敢越俎代庖，私下處置女郎的貼身侍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