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高貴如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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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未亮,巫然悄然起身,借著巡夜更夫燈籠的餘光,進了謝家藏書閣。這裡是他被提拔為主書佐吏後的特權之地。

  他熟練地找到那幾卷《逸周書》殘卷,手指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一簡一簡地展開。他細細尋覓,希望能找到「巫馬氏」或「巫駒」留下的蛛絲馬跡。

  然而,並沒有找到。

  竹簡上關於康王之世的記載,依舊是那麼寥寥數語,絲毫不見一個憑空崛起的「巫馬氏」的影子。仿佛巫駒那三年的波瀾壯闊,只是歷史長河中一朵未能濺起水花的浪花。或許,「巫馬氏」的血脈最終還是融入了龐大的贏氏,湮沒無聞。

  巫然心中湧起一絲悵然,但旋即又被一處異常的記載所吸引。

  那是關於康王之子,周昭王的記述。

  「昭王十六年,南征,涉漢,不利,王師多喪,王引軍還。」

  「還」?

  巫然瞳孔驟縮。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穿越前所知的歷史,昭王南征的結局是「天大陰晦,雉兔皆震,喪六師於漢,王道由是稍衰」,昭王本人更是溺死於漢水之中,成為天子之恥。

  可這卷書上,分明寫著他雖然打了敗仗,卻率領殘部「引軍還」!

  一瞬間,巫駒在鎬京的種種作為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他想起自己曾不止一次對元子【後來的昭王】進言,宗周派與成周派的內耗是動搖國本的根源,唯有彌合分歧,內安則外強。元子雖未完全採納,但顯然聽進去了幾分,在元子的斡旋下,兩大派系的爭鬥確有緩和,國力損耗減小。

  這個變數,或許最終就讓昭王南征雖敗,卻不至全軍覆沒、身死異鄉!

  「原來如此……」巫然喃喃自語,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南柯一夢」系統像一隻扇動翅膀的蝴蝶,通過改變關鍵節點的關鍵人物,從而在未來引發一場風暴,或改變一條河流的走向。

  歷史可以被修正,那麼命運,自然也可以!

  他小心翼翼地將竹簡歸位,心中的迷霧一掃而空。去壽陽治好謝尚,不僅是為了換取自由身,更是他在這東晉亂世中,扇出的第一下翅膀!

  他回到小屋,將母親的藥細心分包,又將自己為數不多的行囊打點妥當。那杆練習戈法的短矛被他用粗布細細包裹,藏在行囊最底層。

  正當他收拾行囊之時,門外一個黑影遲疑地晃了晃,壓低了聲音喚道:「巫……巫佐吏?」

  巫然眉峰一挑,聽出是北客中那個壯漢巫豹的聲音,他來做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拉開門,只見巫豹穿著一身短褐,侷促地搓著手。

  「豹兄弟,這麼早有事?」

  「俺……俺是來謝你的。」巫豹說著,從懷裡摸出兩個還帶著體溫的麥餅,「你給的藥太管用了,俺這幾天身上就有勁了。這是俺婆娘烙的,你路上吃。」

  巫然沒有推辭,接了過來,「舉手之勞,豹大哥不必客氣。」

  巫豹把麥餅塞給他,卻沒有立刻離開,反而湊近了些:「巫佐吏,俺……俺這幾天腦子不清醒,老是做夢,夢裡頭亂七八糟的。可你上次問俺家裡有沒有什麼傳下來的話……俺好像想起來一點了。」

  巫然心中一動,面上卻平靜如水:「哦?想起了什麼?」

  「鳳凰!」巫豹眼中放光,語氣卻又帶著不確定,「就是鳳凰!俺好像聽俺爺爺說過,說俺們家祖上……好像跟鳳凰有關係。說是什麼『鳳凰于飛』……後面就記不清了,亂得很,像是胡話。」

  巫然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緊緊盯著巫豹那張質樸的臉,試圖分辨出絲毫的偽裝。

  巫豹是真的因為自己對歷史的「修正」而喚醒了血脈深處的零星記憶,還是他察覺到自己的不同尋常,故意編造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來拉近關係,謀求好處?

  巫然的眼神深邃如井,他緩緩開口:「鳳凰是祥瑞之鳥,能夢到是好事。或許是預示著豹大哥將來要時來運轉了。」

  他避而不談其他,只將話題引向了吉兆。

  巫豹撓了撓頭,似乎也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荒誕,憨笑道:「許是吧,許是吧。俺就是覺得這事怪,跟你一說,心裡頭就敞亮了。行了,不耽誤你正事了,聽說你要去壽陽,一路保重!」

  說完,他不再逗留,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晨霧中。

  巫然握著尚有餘溫的麥餅,站在門口,久久未動。


  他無法確定巫豹的真假,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親手埋下的種子,跨越了近千年的時光,似乎真的在這片土地上,發出了微弱卻真實的迴響。

  而此刻,在莊園迴廊,老主書徐伯正躬身侍立,他看到謝玄走來,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連忙將腰彎得更低。

  「玄、玄公子。」

  謝玄沒有理會他的問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如冰。

  「徐伯,你是我謝家的老人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徐伯心頭一顫,乾笑道:「老奴侍奉謝家三代,自、自然是……」

  「既是老人,就該知道什麼叫『家聲』。」謝玄打斷了他,「謝氏門楣清譽,重於一切。有些閒言碎語,爛在肚子裡,是本分。若是管不住舌頭,傳了出去,敗壞的不僅是我阿姊的清譽,更是整個謝家的臉面。」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如冬日寒風:「我不管你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從今天起,關於我阿姊和……那個巫然的任何事,若再讓我從第三個人口中聽到半個字,休怪我謝玄不念舊情!」

  徐伯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在他看來,謝玄的言辭間,竟沒有絲毫為謝道韞辯解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默認和遮掩!

  一個驚悚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徐伯的心神:難道……難道他們之間真的有什麼?!而玄公子此來,是為了封口!

  是了!一定是這樣!否則玄公子為何不直接處置那巫然,反而要讓他去壽陽?這分明是給那家奴一個進身之階,好讓這段醜事將來能有個稍微體面的收場!

  一瞬間,徐伯只覺得天旋地轉,支撐了他一輩子的忠誠信念仿佛在崩塌,高貴如明月的女郎,竟會與一個卑賤的家奴有染!這是何等驚悚之事!

  謝玄見他面如死灰,以為自己的警告起了作用,冷哼一聲:「你好自為之。」

  說罷,他轉身離去,再沒有看徐伯一眼。

  徐伯倚著冰冷的廊柱,許久才穩住心神。

  玄公子的警告,是讓他封口。

  可……春桃那個賤婢!

  只要春桃還活著,這個秘密就隨時可能再次泄露。玄公子可以不在乎,甚至女郎自己也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在乎!

  謝家的清譽,絕不能毀在一個婢女手上!

  他渾濁的雙眼中,一抹殺機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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