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千里馬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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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嬴旁皋的書房。

  「宗主!我收回之前的話!」贏虎一進門就嚷嚷開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那巫駒,是個人才!他那套『三定之法』,我看不僅能用在病坊,用在我們整個馬廄,甚至用在軍伍之中都使得!」

  嬴旁皋放下手中的竹簡,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這位性如烈火的族弟。他從未見過贏虎如此推崇一個人。

  「哦?細說。」

  贏虎便手舞足蹈地將巫駒如何建立規矩、如何收服人心、如何不卑不亢地與自己交談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宗主,您是沒瞧見,那老圖,以前走路都恨不得把頭縮進脖子裡,現在挺胸抬頭,辦事井井有條,比誰都認真!巫駒那小子,沒許諾一個貝幣,沒動用半點威風,就讓那些老傢伙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這本事,我贏虎自愧不如!」

  嬴旁皋臉上的笑意愈發深了。他本以為巫禽送來的是一劑猛藥,能解病馬之急。誰知,來的竟是一張能經天緯地的宏圖,不僅要醫馬,更要為他重鑄整個王畿馬政的骨架!

  能讓贏虎這頭猛虎都低頭稱讚,甚至心生敬佩,這絕非尋常手段。

  他原本只想還巫家一份人情,如今看來,自己倒是撿到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阿虎,」嬴旁皋站起身,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銳光,「看來,我們都小看這位『少年神醫』了。」

  他走到窗邊,望著天邊那一輪明月,沉吟片刻,終於做出了決定。

  「明日清晨,我要親自去病坊看看。」

  「我要親眼見一見,這個能讓你贏虎都心服口服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王畿馬廄的病坊內,沒有想像中的污濁,反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巫駒正蹲在一匹康復期的駑馬前,仔細檢查著它的蹄子,神情專注。

  「你便是巫駒?」

  一個沉穩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巫駒動作未停,只是平靜地應道:「是。」

  他安撫好馬匹,這才起身,轉過身來。只見一位身著錦袍、氣度雍容的中年人正站在不遠處,目光如炬,審視著他。正是贏氏宗主,嬴旁皋。

  嬴旁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衣著樸素,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眸,竟讓他有種面對鎬京城卿士子弟的錯覺。

  「觀你言行舉止,條理分明,氣度從容,」嬴旁皋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倒不像是……」

  「贏子是想說,我不像個遂地野人?」巫駒坦然地接過了話頭,臉上沒有半分羞赧或自卑,反而帶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毫不避諱自己的出身,這份坦蕩,讓嬴旁皋心中的訝異化為了欣賞。

  「好!好一個不卑不亢!」嬴旁皋撫掌贊道,「阿虎說你非池中之物,我原先還有三分不信,今日一見,方知他所言不虛。」

  他不再繞圈子,直入主題:「我且問你,何為良馬?」

  這個問題,問過無數圉師、武將,得到的答案無非是體格高大、骨骼粗壯、皮毛油亮。

  巫駒卻搖了搖頭:「嬴子,世人皆以體高骨壯為準,以八尺為『龍』,七尺為『騋』,六尺為『馬』。此乃大謬。」

  「哦?」嬴旁皋興趣更濃,「謬在何處?」

  「馬之貴,在於能,而不在於形。」巫駒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一匹馬,空有其表,卻不能負重、不能致遠,與圈養的豕犬何異?嬴子,在我看來,真正的良馬,當以『日行』為量!」

  「日行為量?」嬴旁皋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精光一閃。

  「然也!」巫駒的眼神變得熾熱起來,「能日行千里者,縱使形銷骨立,亦是無價之寶!能日行八百里者,便是沙場之利器!以身高體型劃分馬匹,不過是愚人之見!」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嬴旁皋腦中炸響!

  他一生相馬,從未聽過如此系統而顛覆性的理論!是啊,評價一匹馬,最終不就是要看它能跑多快,能跑多遠嗎?身高體型,不過是外在的參考!

  「日行千里……日行千里……」嬴旁皋喃喃自語,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一扇全新的大門被打開。

  他猛地看向巫駒,眼神灼熱:「說得好!我正奉元子之命,欲往西陲之地,尋覓千里馬。巫駒,你可願隨我同去?若事成,我保你前程似錦!


  元子!

  巫駒心中微動,終於觸及到了這條線的核心。元子即是周室的太子,嬴旁皋,竟是元子的人。

  去西陲之地,固然是一條出路,但卻不是他想要的。

  巫駒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緩緩搖頭。

  「贏子,遠水難解近渴。」

  他的目光掃過馬廄里成百上千的馬匹,聲音不大,卻充滿了無窮的魔力。

  「為何要去西陲遍尋?我們為何不從這王畿馬廄的上萬匹凡馬之中,親手『造』出千里馬來?」

  「造出千里馬來?」

  嬴旁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震動。這近乎荒誕,千里馬,乃上天所賜,豈是人力可「造」?

  贏虎更是瞪大了眼睛,覺得這小子怕不是醫馬醫瘋了。

  唯有巫駒,神色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

  「贏子,千里馬並非天賜,而是璞玉。」巫駒不疾不徐地解釋道,「玉不琢,不成器。馬亦然。西陲之馬,或為良玉,但未經雕琢,與頑石無異。

  而王畿之馬,雖多為凡料,但其中必有未經發掘的美玉。我們所要做的,便是找到它,雕琢它,讓它綻放光華。」

  嬴旁皋聽得目瞪口呆,心神激盪。

  他一生相馬,更為了給酷愛寶馬的元子搜羅良駒,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贏氏一族榮耀的背後,是無數族人深入西陲,與兇悍的鬼方部族殊死搏殺,用鮮血和生命換回一匹匹駿馬。那是一場豪賭,每一次出征,都是九死一生,能帶著良馬活著回來的,十不存一。

  風險如此巨大,收穫卻極不穩定。鬼方的馬雖烈,卻野性難馴,真正能上戰陣、入王苑的,百中無一。這早已成了嬴旁皋,乃至整個贏氏最沉重的負擔。

  而現在,這個名叫巫駒的少年,竟說要在王畿馬廄這片「凡土」之上,親手「造」出千里馬?

  這想法何其荒誕,又何其……誘人!

  「你……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嬴旁皋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巫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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