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祈禳之禮
巫朔徹底怔住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父親的安排。原來，那不是偏愛，而是分工。
原來，自己肩負的不是一個正在衰亡的榮光，而是一個家族最根本的存續責任。
「可……旱災……」巫朔的聲音依然乾澀，但已沒了死志。
「兄長忘了我剛才說的嗎？天命即人心！」巫季的眼神亮得驚人，
「如今宗周大旱，百姓缺的不是雨，是活下去的希望！人心惶惶，才是最大的『凶兆』！我們要救的，不是天，是人心！」
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兄長的手。
「兄長，聽我一言。」
「首先，以你司巫之名，開巫家糧倉，救濟災民！讓所有人都知道，天神沒有拋棄他們，巫家與他們同在！此為『安人心』！」
「其次，我以醫道，在城中設廬，防疫治病。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我們要將瘟疫扼殺在搖籃里！此為『固人本』！」
「以及，」巫季微微一笑，「三日後，你我兄弟二人，一同登上雩祭台。不是行『焚巫之祭』，而是行『祈禳之禮』！
我們不獻祭生命，而是分發糧食、藥材，並向所有人宣告，巫家將帶領他們共渡難關！這，才是真正的『順天應人』！」
一番話，如雷霆貫耳，又如春風化雨，瞬間將巫朔心中所有的偏執、絕望、迷茫盡數掃空。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采飛揚、智計百出的弟弟，再看看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青銅印信，忽然明白了它的真正重量。
「我……我明白了……」巫朔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那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清明和堅定。
他反手緊緊握住巫季，鄭重地道：「季弟，你說得對。是我……執迷了。」
他將司巫印信小心翼翼地放回香案，仿佛完成了一場莊嚴的交接，隨即轉身，對著巫季深深一揖：「從今往後，巫家，你主外，我主內。我必不負父親所託，為巫家開枝散葉，延續宗祧！」
巫季連忙扶起他，兄弟二人相視一笑，所有的隔閡與爭執，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巫朔的行動力驚人。一旦擺脫了「天命」的枷鎖，他身為大宗嫡子的決斷與威嚴便顯露無疑。
他不再糾結於龜甲兆文，而是雷厲風行地召集府中所有管事，親自下令：「開倉！將府中存糧的三成，即刻運往雩祭台下！福伯，你親自督辦！」
他又看向巫季：「季弟，防疫之事，全權由你負責，需要任何人手、藥材，直接調用，不必問我！」
福伯在一旁看得老淚縱橫，他仿佛看到了老司巫在世時，兄弟齊心，家宅興旺的景象。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巫家，真正迎來了新生。
三日後，雩祭台上。
烈日當空，將夯土築成的高台烤得滾燙，台下黑壓壓的災民眼神混雜著期盼與麻木。
宗周大旱已久，土地龜裂，禾苗枯死，民間甚至已開始流傳「焚巫求雨」的絕望之言。他們是來看一場獻祭的，一場能換來甘霖的血腥儀式。
然而，當巫家兄弟登上高台時，人群中卻響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沒有三牲，沒有玉帛，更沒有作為祭品的活人。
只見司巫巫朔，身著最為隆重的玄端祭袍，頭戴委貌冠，神情肅穆，他身後跟著的，卻是只著一身素色麻衣的弟弟巫季。
巫季的身後，僕役們抬著的不是祭器，而是幾大筐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草藥，以及一袋袋沉甸甸的黍米。
「這是做什麼？祭品呢？」
「難道巫家要用草根和糧食來糊弄天神嗎？」
台下的竊竊私語彙成了一股不安的嗡鳴。一個因飢餓而眼窩深陷的壯漢終於忍不住，嘶啞地吼道：「司巫！天不開眼，正需重祭！您這是在藐視神明嗎？」
這一聲質問如火星落入乾草，瞬間點燃了眾人的焦躁。
巫朔面對著台下的洶湧，眼神卻異常平靜。他沒有理會質問，而是走到祭台中央的青銅鼎前，從侍者手中接過一尊陶罐，在萬眾矚目之下，將其中清冽的井水緩緩傾倒在滾燙的地面上。
「滋」的一聲，清水瞬間化為白汽，消散無蹤。
這個簡單的動作，像一個無聲的宣告，讓喧囂的場面為之一靜。
巫朔轉過身，洪亮的聲音藉助高台傳遍四方，帶著古樸的韻律，卻說著前所未有的話語：「皇天上帝，監我下民！今歲大旱，非天之怒，乃人之劫。天命靡常，唯德是輔！以生靈為牲，非德也；囤糧自保，非德也；坐視疫起，非德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驚愕的臉，聲音愈發鏗鏘有力：「故今日，我巫家不獻牛羊，不焚人牲！我獻，巫家三成存糧，以安萬民之腹！此為『敬天』！」
言罷，他猛地一揮手，台下早已準備好的巫家僕役立刻將一袋袋黍米分發下去，真實的糧食帶來的衝擊，遠勝過任何虛無的許諾。
騷動的人群出現了片刻的凝滯，隨即，是不可置信的驚喜。
此時，巫季上前一步，接過話頭。他的聲音不如兄長洪亮，卻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大旱之後，必有大疫。腹中飢餓是虎，病痛纏身是狼。光有糧食，人未必能活。諸位請看！」
他指向那些筐里的草藥，朗聲道：「此乃佩蘭、藿香、青蒿，皆是清熱解毒、防疫祛濕之良藥。
今日起，我巫家醫廬將晝夜開診，為眾人免費熬製防疫湯藥，診治病痛！此為『愛人』！」
巫季沒有空談理論，而是當場命人支起陶釜，點燃艾草熏蒸四周以驅趕蚊蠅，然後親手將草藥投入釜中，熬製湯藥。
那濃郁的藥香飄散開來，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驅散了人們心中對瘟疫的恐懼。
台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看著孩子乾裂的嘴唇和萎靡的神情，終於忍不住哭著跪倒在地，不是祈求虛無縹緲的神明，而是朝著台上那兩個身影，重重地叩首。
一個叩首，引來了無數個叩首。
這一刻，雩祭台上，兄弟二人並肩而立。巫朔的聲音莊嚴如洪鐘，誦讀著巫家對民眾的承諾，安撫著精神的惶恐；巫季則手持砭石，向民眾講解著簡單的防疫之法，守護著身體的安康。
一個代天言事，一個為民施醫。一個承接了「巫」之名，以責任穩固人心；一個開創了「醫」之道，用實效延續生命。
頭頂的烈日依舊毒辣，沒有一絲風，更沒有半點下雨的跡象。但台下每一個人的心中，那場名為絕望的「大旱」，卻仿佛被一場及時而至的甘霖，徹底澆熄了。
原來，自己肩負的不是一個正在衰亡的榮光，而是一個家族最根本的存續責任。
「可……旱災……」巫朔的聲音依然乾澀，但已沒了死志。
「兄長忘了我剛才說的嗎？天命即人心！」巫季的眼神亮得驚人，
「如今宗周大旱，百姓缺的不是雨，是活下去的希望！人心惶惶，才是最大的『凶兆』！我們要救的，不是天，是人心！」
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兄長的手。
「兄長，聽我一言。」
「首先，以你司巫之名，開巫家糧倉，救濟災民！讓所有人都知道，天神沒有拋棄他們，巫家與他們同在！此為『安人心』！」
「其次，我以醫道，在城中設廬，防疫治病。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我們要將瘟疫扼殺在搖籃里！此為『固人本』！」
「以及，」巫季微微一笑，「三日後，你我兄弟二人，一同登上雩祭台。不是行『焚巫之祭』，而是行『祈禳之禮』！
我們不獻祭生命，而是分發糧食、藥材，並向所有人宣告，巫家將帶領他們共渡難關！這，才是真正的『順天應人』！」
一番話，如雷霆貫耳，又如春風化雨，瞬間將巫朔心中所有的偏執、絕望、迷茫盡數掃空。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采飛揚、智計百出的弟弟，再看看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青銅印信，忽然明白了它的真正重量。
「我……我明白了……」巫朔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那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清明和堅定。
他反手緊緊握住巫季，鄭重地道：「季弟，你說得對。是我……執迷了。」
他將司巫印信小心翼翼地放回香案，仿佛完成了一場莊嚴的交接，隨即轉身，對著巫季深深一揖：「從今往後，巫家，你主外，我主內。我必不負父親所託，為巫家開枝散葉，延續宗祧！」
巫季連忙扶起他，兄弟二人相視一笑，所有的隔閡與爭執，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巫朔的行動力驚人。一旦擺脫了「天命」的枷鎖，他身為大宗嫡子的決斷與威嚴便顯露無疑。
他不再糾結於龜甲兆文，而是雷厲風行地召集府中所有管事，親自下令：「開倉！將府中存糧的三成，即刻運往雩祭台下！福伯，你親自督辦！」
他又看向巫季：「季弟，防疫之事，全權由你負責，需要任何人手、藥材，直接調用，不必問我！」
福伯在一旁看得老淚縱橫，他仿佛看到了老司巫在世時，兄弟齊心，家宅興旺的景象。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巫家，真正迎來了新生。
三日後，雩祭台上。
烈日當空，將夯土築成的高台烤得滾燙，台下黑壓壓的災民眼神混雜著期盼與麻木。
宗周大旱已久，土地龜裂，禾苗枯死，民間甚至已開始流傳「焚巫求雨」的絕望之言。他們是來看一場獻祭的，一場能換來甘霖的血腥儀式。
然而，當巫家兄弟登上高台時，人群中卻響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沒有三牲，沒有玉帛，更沒有作為祭品的活人。
只見司巫巫朔，身著最為隆重的玄端祭袍，頭戴委貌冠，神情肅穆，他身後跟著的，卻是只著一身素色麻衣的弟弟巫季。
巫季的身後，僕役們抬著的不是祭器，而是幾大筐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草藥，以及一袋袋沉甸甸的黍米。
「這是做什麼？祭品呢？」
「難道巫家要用草根和糧食來糊弄天神嗎？」
台下的竊竊私語彙成了一股不安的嗡鳴。一個因飢餓而眼窩深陷的壯漢終於忍不住，嘶啞地吼道：「司巫！天不開眼，正需重祭！您這是在藐視神明嗎？」
這一聲質問如火星落入乾草，瞬間點燃了眾人的焦躁。
巫朔面對著台下的洶湧，眼神卻異常平靜。他沒有理會質問，而是走到祭台中央的青銅鼎前，從侍者手中接過一尊陶罐，在萬眾矚目之下，將其中清冽的井水緩緩傾倒在滾燙的地面上。
「滋」的一聲，清水瞬間化為白汽，消散無蹤。
這個簡單的動作，像一個無聲的宣告，讓喧囂的場面為之一靜。
巫朔轉過身，洪亮的聲音藉助高台傳遍四方，帶著古樸的韻律，卻說著前所未有的話語：「皇天上帝，監我下民！今歲大旱，非天之怒，乃人之劫。天命靡常，唯德是輔！以生靈為牲，非德也；囤糧自保，非德也；坐視疫起，非德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驚愕的臉，聲音愈發鏗鏘有力：「故今日，我巫家不獻牛羊，不焚人牲！我獻，巫家三成存糧，以安萬民之腹！此為『敬天』！」
言罷，他猛地一揮手，台下早已準備好的巫家僕役立刻將一袋袋黍米分發下去，真實的糧食帶來的衝擊，遠勝過任何虛無的許諾。
騷動的人群出現了片刻的凝滯，隨即，是不可置信的驚喜。
此時，巫季上前一步，接過話頭。他的聲音不如兄長洪亮，卻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大旱之後，必有大疫。腹中飢餓是虎，病痛纏身是狼。光有糧食，人未必能活。諸位請看！」
他指向那些筐里的草藥，朗聲道：「此乃佩蘭、藿香、青蒿，皆是清熱解毒、防疫祛濕之良藥。
今日起，我巫家醫廬將晝夜開診，為眾人免費熬製防疫湯藥，診治病痛！此為『愛人』！」
巫季沒有空談理論，而是當場命人支起陶釜，點燃艾草熏蒸四周以驅趕蚊蠅，然後親手將草藥投入釜中，熬製湯藥。
那濃郁的藥香飄散開來，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驅散了人們心中對瘟疫的恐懼。
台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看著孩子乾裂的嘴唇和萎靡的神情，終於忍不住哭著跪倒在地，不是祈求虛無縹緲的神明，而是朝著台上那兩個身影，重重地叩首。
一個叩首，引來了無數個叩首。
這一刻，雩祭台上，兄弟二人並肩而立。巫朔的聲音莊嚴如洪鐘，誦讀著巫家對民眾的承諾，安撫著精神的惶恐；巫季則手持砭石，向民眾講解著簡單的防疫之法，守護著身體的安康。
一個代天言事，一個為民施醫。一個承接了「巫」之名，以責任穩固人心；一個開創了「醫」之道，用實效延續生命。
頭頂的烈日依舊毒辣，沒有一絲風，更沒有半點下雨的跡象。但台下每一個人的心中，那場名為絕望的「大旱」，卻仿佛被一場及時而至的甘霖，徹底澆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