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去中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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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名叫福伯的僕役端著一隻黑陶碗走了進來。他是巫家的老人,曾親眼見證過巫用在周公平叛時期的輝煌,也目睹了巫家此後的變遷。

  「福伯,」巫然,或者說巫季,撐著虛弱的身子坐起,接過藥碗,聲音還帶著少年的清亮,「我父親……他去世前,可有什麼話留下?」

  福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嘆了口氣:「老司巫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讓我們這些下人,好生輔佐大子。」

  大子也就是巫朔,他的嫡兄,如今的宗周司巫。記憶中,這是一個愚鈍且傲慢的蠢貨。父親巫用的智慧與謀略,他半分也未學到,只繼承了司巫的頭銜和一套僵化的祭祀流程。

  他放下藥碗,看著病榻上的少年,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季子,您是有大智慧的,可畢竟……唉。如今是成王親政之世,天下太平,禮樂大興。周公他老人家定下的規矩,如今都成了鐵律。老司巫在世時就常說,『天時變了』。」

  「天時變了?」巫季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是啊。」福伯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什麼禁忌,「周公他老人家,雖重用老司巫平定了三監之亂,但之後,便一直在削弱我們巫者的地位。他做的最大一件事,便是『醫巫分家』。」

  巫季心中劇震,一段塵封的記憶如閃電般划過腦海!這並非新政,而是他附身巫用時,親眼見證周公旦布下的長遠之棋!

  這是何其精準而又釜底抽薪的一招!在商代,巫醫不分家,巫者既能通神,也能治病,其權柄幾乎無所不包。而周公將「醫」從中剝離,設立專門的「醫師」官職,以草藥、砭石、針灸等「人道」之法治病救人。

  如此一來,巫者的職能便被大大削弱,只剩下占卜、祭祀等純粹的「神道」功能。其神秘性還在,但與國計民生息息相關的實用性,卻被斬去了一半。

  「老司巫是聰明人,」福伯繼續道,語氣中帶著敬佩,「他看懂了周公的心思,主動順從。將家傳的許多常用藥方都獻了出去,自己也韜光養晦,不再輕易卜問國事,只安心做個司祭之官。這才保全了我們巫家在鎬京的這份家業。可……」

  福伯看了一眼門外,面露憂色:「可大子他……一心只想恢復先祖巫仲、乃至於商代大巫的榮光,整日擺弄那些早已不合時宜的祭祀儀式,虛耗家財,還惹得上官不快。若非成王念及老司巫舊功,我們巫家的司巫之位,怕是早就保不住了。」

  巫季喝下苦澀的藥汁,心中卻是一片雪亮。

  他徹底明白了。

  時代變了,成王治下,是一個秩序井然、天下太平的盛世。在這樣的時代里,他所繼承的那些權謀韜略、戰爭技藝,幾乎毫無用武之地。而巫者的神權,更是在周公那一代就被套上了枷鎖,日漸式微。

  兄長巫朔愚蠢狂熱,沉溺於舊日榮光,抱著「巫」這艘正在沉沒的破船不放,註定是家族的掘墓人。而他自己,一個庶子,根本無法繼承司巫之職。

  那麼,系統送他來此,是為了什麼?

  難道,只是為了讓他體驗一個沒落貴族的平庸一生?

  不。

  巫季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大膽至極、卻又無比符合邏輯的念頭。

  「醫巫分家」……

  兄長巫朔選擇了「巫」,一條死路。

  那麼,另一條被周公扶持、方興未艾的路,也就是「醫」,又在何方?

  他的前身「巫用」,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他親歷了這場變革,會不明白其中的深意?他獻出藥方,是徹底的屈服,還是明哲保身的障眼法?

  一個真正的智者,在交出武器時,總會為自己留下最鋒利的那一柄。

  巫季瞬間悟了!

  巫用的真正遺產,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占卜之術,也不是留給嫡長子的司巫之位。而是那些在「醫巫分家」的大潮中,被他巧妙隱藏起來的、真正核心的、源自上古的巫醫之術!

  兄長繼承了「巫」的虛名,而他,巫季,要去找到「醫」的實利!

  在太平盛世,軍功難立,神權衰微,唯有醫道,上可入宮廷為王侯延年益壽,下可濟萬民活人無數,是積累聲望、財富與地位的最安穩、最紮實的道路!

  這才是系統為他指明的,在成王之世的破局之道!

  還有,他肩負著一個遠比重振家聲更嚴酷的使命,也就是存續!

  他不僅是歷史的親歷者,更是自身存在的奠基人!若巫氏在此間之世絕嗣,那東晉的巫然,是否會如從未存在的塵埃般,被因果律徹底抹去?


  在前世的網際網路行業,他深諳一個鐵律,任何將所有資源押注於單一伺服器的系統,也就是「中心化」的系統,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僵化,最終會脆弱不堪。真正的安全,在於「去中心化」!

  兄長巫朔,便是那唯一的、搖搖欲墜的支點。將家族的命運繫於他一人之身,無異於自取滅亡。

  去中心化!

  這並非僅僅是多生幾個子嗣那般簡單。而是要像高明的棋手,在天下這盤大棋上,落下互不相干卻又彼此呼應的棋子。例如一支行醫,一支入仕,一支從戎,一支行商,甚至一支遠走他國,落地生根。

  如此,無論哪個時代浪潮打來,總有一支能安然無恙,為血脈留下火種。

  而眼下,在這太平之世,『醫』,便是他落下的第一顆,也是最關鍵的一顆棋子!

  巫季眼底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掙扎著從病榻上站起,虛弱的身體晃了晃,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季子,您要去做什麼?身體要緊啊!」福伯連忙上前攙扶。

  巫季擺了擺手,推開他的攙扶,一字一句地說道:「福伯,去給我取一套乾淨的衣服來。」

  他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了庭院深處。那裡,有一座塵封已久的小樓,是父親巫用生前藏書與靜思的地方。自從巫用去世,兄長巫朔嫌其晦氣,便再無人踏足。

  那裡,一定藏著巫家真正的寶藏。

  這一世,他不問鬼神,不語怪力。

  他要以醫入道,重振家聲。他要讓「巫」這個姓氏,在周人的天下里,換一種方式,重新綻放出不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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