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該喝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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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道韞沒有再說什麼,只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那雙清冷的鳳眸深處,已是波瀾起伏,再難平靜。

  綠珠領著巫然退出書房,一路上,庭院深深,花影婆娑。

  方才書房內那令人窒息的氛圍已散,綠珠整個人都鬆快下來,膽子也大了幾分。

  她側過頭,偷偷打量著身旁這個看似尋常的家奴,想起他三言兩語便將那些驕兵悍將般的北客收拾得服服帖帖,又想起他面對女郎的詰問時,引經據典,綠珠的心就像被一根羽毛輕輕搔弄。

  「巫然,」她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少女的嬌憨,「你懂得真多,連我們女郎都說不過你。」

  巫然聞言,腳步未停,嘴角卻勾起一抹淡笑,

  「我的舌燦蓮花,不過是借先祖餘蔭。倒是綠珠姑娘,心細如髮,女郎一個眼神便知其意,這才是真正的玲瓏慧心。」

  這番話既謙遜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聽得綠珠臉頰一熱,心跳都快了幾分。

  她從未被府里哪個男子這般「正經」地誇讚過,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應,只得低下頭,小聲嗔道:「偏你話多!」

  兩人一路無話,氣氛卻在沉默中發酵出幾分異樣的甜意。

  到了巫然所住的偏院門口,綠珠兇巴巴地道,「到了,快進去吧,省得你阿母和阿妹擔心。」

  說罷,也不等巫然回話,便紅著臉,提著裙角小跑著離開了,背影在月下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巫然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恢復了往日的沉靜。

  當晚,巫家棲身的低矮偏房裡,燈火昏黃。

  飯桌上,除了平日的糙米飯和菜羹,竟多了一小陶碗冒著熱氣的肉糜。

  「阿兄,這是……」妹妹巫玉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

  巫然將碗推到母親和妹妹面前,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這是主書佐吏每月應得的份例,不僅有肉糜,以後還會有粟米。」

  母親看著碗裡的肉,眼圈泛紅,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話來。

  巫玉一邊小口吃著,一邊眉飛色舞地講述著今日聽來的見聞:「阿兄,現在莊園裡的人都說你是『文武雙全』!他們說你往倉曹院子一站,那些僕役大氣都不敢喘!」

  母親也是滿臉的欣慰與自豪,看著兒子沉穩的側臉,她仿佛想起了什麼,笑著說道:「我們巫家,祖上也是出過大人物的。你這股氣度,倒真有點先祖的風範。」

  巫然聞言,心中一動,夾了一筷子菜給母親,隨口問道:「娘,您之前不是說,只知道先祖是位大臣,具體也不清楚嗎?」

  「是啊,」母親陷入了回憶,眼神有些迷濛,「都是聽你父親說的,他也是聽你的太爺爺說的,傳了多少代,都模糊了。以前只記得是位重臣,可這兩日,不知怎的,我腦子裡總會多出些零碎的印象……」

  她頓了頓,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說道:「好像說,咱們那位先祖,不是尋常大臣。他是在宗周,輔佐天子的。他的身份……好像是『大巫』,能知天命,斷吉凶,是天子都十分器重的大人物呢!」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瞧我,盡說些神神道道的老話。」

  巫玉也跟著笑:「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啦!」

  唯有巫然,在聽到「宗周」、「天子」、「大巫」這幾個詞的瞬間,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頓。

  他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之前,母親的記憶是模糊的,只知是「大臣」。可在他經歷了西周巫用的「南柯一夢」後,母親的記憶,竟然也隨之變得清晰、具體了!

  宗周,天子,大巫!

  這不正是他所經歷的一切嗎?

  巫然的眼底,閃過一道雪亮的光芒。

  他猛然意識到,他的「南柯一夢」,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悄然地、一絲一縷地……修正著現實!

  夜深人靜,只聽見外間傳來一陣壓抑而痛苦的咳嗽聲。

  「咳……咳咳……」

  是母親。聽得巫然心頭一緊。

  母親的咳疾是早年在北方逃難時落下的病根,每逢換季便會加重,多年來無錢醫治,只能苦熬。

  巫然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雙眼圓睜,聽著斷斷續續的咳聲,更加毫無睡意。


  母親白日裡那些含糊不清的話語,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在他腦海中烙下清晰的字跡。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猛然竄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為,「南柯一夢」系統不過是一座可以隨意進出的歷史寶庫。他像個竊賊,潛入其中,將那些失傳的知識和技能打包帶回現實。

  篡改《逸周書》時,他曾沾沾自喜,認為那不過是自己利用系統漏洞,對一件「死物」進行的物理修正。

  但母親的記憶……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段傳承了千年的家族認知!這絕非死物!

  巫然猛地坐起,冷汗浸濕了後背。

  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每一次在夢境中的抉擇與行動,都不只是虛幻的經歷,而是化作了真實不虛的「歷史」,正逆著時光長河奔涌而上,重新沖刷、雕琢著現實!

  這發現帶來的不是狂喜,而是深入骨髓的大恐怖。

  這究竟是恩賜,還是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之前的每一次成功,都只是僥倖嗎?

  如果……如果在商周鼎革之際,他附身的巫仲沒能說服周公,被當場斬殺;如果在三監之亂中,巫用的謀劃有半分差池,身死族滅……

  那躺在東晉這張木床上的巫然,是否會像一縷從未存在過的青煙,悄然消散?

  他的存在,竟是建立在千年之前一次次驚心動魄的豪賭之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自己的身體都變得虛幻不實,仿佛隨時會在這恐怖的猜想中崩潰瓦解。

  他別無選擇,也無路可退。

  無論系統背後是何等存在,他都已被綁上了這輛瘋狂的戰車,只能向前,不斷向前,攫取更多的力量,直到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

  帶著這足以壓垮心神的重負,疲憊感終於如山崩海嘯般襲來,將他的意識拖入深沉的黑暗。

  熟悉的冰冷感再次包裹全身,仿佛靈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軀殼中強行拽出,投入那條無盡旋轉、通往未知過去的時光隧道。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新奇,而是被命運牢牢掌控的戰慄。

  當巫然的意識再度凝聚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細麻布的木榻上。

  周遭的環境已然大變。不再是東晉的茅舍,這是一間寬敞的屋子,屋角立著幾件樸素卻不失莊重的青銅器皿,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揮之不去的草藥味。

  他低頭,看到一雙少年的手,骨節分明,皮膚白皙,但顯得有些虛弱無力。

  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他叫巫季,年方十六,一個卑微的庶子。他的父親,正是他曾經的身份,三年前病逝的司巫巫用。記憶中,周公薨逝已有七年,天下盡歸親政的成王。

  此刻,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季子,該喝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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