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命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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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都,殘破的宮城之內,風中帶著塵土與乾涸血腥的氣息。曾經輝煌的殿宇已成斷壁殘垣,四處可見戰火的焦痕。

  巫用獨自一人,走在這座死亡之城的中心。他沒有帶任何護衛,隻身著那件象徵司巫身份的玄色麻袍。他的目的地,是鹿台的遺址,那裡,是紂王自焚之地,亦是如今武庚最後的據點。

  在一座尚算完整的偏殿內,他見到了武庚。

  這位大邑商最後的王孫,身著一件織有雲雷紋的華貴絲衣,雖已蒙塵,卻依舊難掩其上的精緻。

  他面容憔悴,眼眶深陷,但脊背挺得筆直,正獨自坐在一堆青銅禮器之間,仿佛在與他祖先的魂靈對飲。那些銅鼎、銅爵上斑駁的綠鏽,是數百年時光留下的印記。

  看到巫用進來,武庚並未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目光中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

  「周人的說客?還是來替周公卜問吉凶的巫者?」

  巫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行了一個標準的商禮,緩緩說道:「我名巫用,先父巫仲。今日前來,非為周人,亦非為大王,只為一事,『存祀』。」

  「存祀?」武庚發出一聲短促而沙啞的乾笑,笑聲里滿是譏諷,

  「國之將亡,何以為祀?我殷商的鬼神,怕是早已拋棄了我們。」

  「鬼神未棄,是時勢已改。」巫用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大王,您與我,皆是舊時代的遺民。

  在昔日,王權與神權一體,巫者代天宣言,君王以血為祭,此乃我等之榮耀。

  然周人尚德,以人之倫常,代鬼神之威嚴。此非人力可逆之天道流轉。」

  他直視著武庚的雙眼,一字一句,如同敲擊在古老銅鐘之上:

  「您在此堅守,為的是『復國』。但您比我更清楚,這已是鏡花水月。

  周公所忌憚的,並非您的兵馬,而是『大邑商』這個名號所承載的神權與人心。

  您若戰死,他便可名正言順地將殷商宗室斬草除根,徹底抹去這段歷史,讓後世只知有周,不知有商。

  屆時,成湯先王,將淪為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這才是真正的『亡國』。」

  這番話,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刃,精準地刺入了武庚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他握著酒爵的手,微微一顫。對於他們這個時代的貴族而言,宗廟斷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詛咒。

  巫用繼續施加壓力,他的話語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周公想要的是一個『理』,一個讓他能徹底剷除殷商影響的理由。您若玉碎,正中其下懷。可您若選擇瓦全呢?」

  「您若以『存祀』為由,獻城歸降。周公為彰其『仁德』,為安撫天下殷商遺民之心,必不敢絕您宗廟。

  他會把您遷往他處,給您一塊封地,讓您繼續以殷商後裔的身份,祭祀您的先祖。

  如此,『大邑商』雖亡,其『祀』猶存。成湯之血脈,不至於斷絕。」

  他向前一步,語氣變得懇切:「大王,您背負的,不應是您一人的榮辱生死,而是整個殷商六百年之祀。

  為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復國』之名,去換取宗廟的徹底斷絕,此為不智。為了先王的魂靈有所歸依,而承受一時的屈辱,此方為大孝。」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武庚低著頭,久久不語。巫然的話,解構了他所有的堅持,為他指明了一條唯一看似可行的、符合貴族邏輯的生路。

  他將一場關乎生死的投降,重新定義為一場關乎「孝道」與「宗祀」的崇高抉擇。

  這便是巫用的陽謀。

  半晌,武庚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眶裡,竟有了一絲清明。他看著巫用,點了點頭:「你說的……對。」

  巫用心中一松,以為事成。

  然而,武庚卻慢慢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拿起一柄沉重的青銅鉞。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見證了王朝興衰的禮器,最後落在了殿外那片血色的殘陽之上。

  「你說得都對。」他再次重複道,聲音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般的釋然,

  「為了宗祀,我的族人,可以降。我已下令,在我死後,他們當開城,向周公獻上降表,以求存續。」

  「那你……」巫用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武庚突然笑了,那笑容燦爛而決絕,帶著一種神性的光輝。

  「但我,不能降。」

  他高舉起手中的青銅鉞,聲如金石:「你我皆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我,是玄鳥的後裔。玄鳥,翱翔於九天之上,可死於雷霆,可殞於長空,卻絕不會收斂羽翼,落於塵埃,搖尾乞憐!」

  「我,是大邑商最後的王。我的國亡了,我便當與它一同殉葬。

  這,是我作為玄鳥之子的天命,也是我最後的榮耀!」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將手中的青銅鉞狠狠砸向身旁一尊巨大的四足方鼎!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仿佛是整個商王朝最後的哀鳴。

  那尊象徵著王權與神權的國之重器,竟被砸開了一道猙獰的裂口。

  武庚扔下銅鉞,轉身大步走出殿外,抽出腰間佩劍,對著外面殘存的親衛高聲呼喊:「殷商的勇士們,隨我赴死!」

  他被巫用說服了,接受了「存祀」的邏輯,並為他的族人安排了後路。

  但他本人,卻選擇用一種最壯烈、最符合他血脈源頭神話的方式,來為自己的人生,也為這個神權的時代,畫上一個血色的句號。

  巫用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武庚沖入殘陽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贏了,又好像輸了。

  他以周人的「德」與「禮」說服了武庚,武庚卻用商人最原始的「天命」與「血性」,給了他最終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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