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敲定
第190章 敲定
獸潮湧出後，石窟陷入平靜。
沙石引著方浪二人，沿蜿蜒石階繼續向下。
越走里走，人工開鑿痕跡越重。石壁平整，每隔一段就嵌著一枚散發白光的螢石，照得通道分明。
來到一處寬敞的洞室，這裡更像一座廳堂，中央擺著幾張石桌石凳，角落堆著些曬乾的草藥。
一名獨眼老者坐在石凳上，臉上皺紋如刀，僅存的那隻眼半眯著，落在手裡一本冊子上。此人氣息雄渾，赫然是鍊氣圓滿層次。
沙石上前一步，低聲道：「掌洞，人帶到了。」
老者抬起眼皮，獨眼掃過劉莽，定在方浪臉上。
「老夫穆桑。」他聲音沙啞，「劉莽救了沙石，便是鬼窟的朋友。」他頓了頓，繼續道，「他說————你想談生意？」
「穆桑掌洞。」方浪拱手，「並非在下，而是小符會。在下郎房，添為小符會外使，代表會中————」
穆桑擺擺手，打斷他：「誰談都一樣，你能出多少靈石？」
方浪略一沉吟：「既是生意，總得先看看貨。」
穆桑點點頭，朝沙石示意：「帶他們去皮倉。」
皮倉是相鄰的幾個大洞，裡頭碼著一捆捆處理過的獸皮，石灰與草藥的氣味刺鼻，防腐做得徹底。
沙石邊走邊指：「這是簍砂犬的————那邊是暴牙野豬————沙行蜥的在最里。」
方浪伸手摸了摸皮面。
沙民手法不算精緻，但處理得細緻，血腥氣洗得乾淨，髮根處也收拾利落，皮革之下的靈氣脈絡保存完整。
正查看時，一名年輕沙民修士疾步進來，湊到沙石耳邊低語幾句。
沙石臉色一沉，轉身就朝穆桑洞府趕。方浪心中一動，緊隨其後。
「掌洞，出事了。出去的覓食隊，撞上黑窟的人————」
穆桑獨眼中寒光一閃：「你帶幾個人去，好好教他們認認地盤。」
方浪忽然開口：「在下可否同去？」
他想親眼看看沙民如何衝突，更想瞧清楚這鬼窟的實力，這關乎日後生意能否做成。
沙石看向穆桑，穆桑停了一瞬，緩緩點頭：「讓他們跟著也無妨。」
一行人迅速離窟，這次未再蒙眼，從另一條隱秘岔道向上穿行。
鑽出洞口時，外面已是星斗滿天，寒風颳過沙丘，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沙石領著七八名手持法器的沙民修士，在沙地上疾行。方浪與劉莽跟在隊尾，身形沒入夜色。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前方隱約傳來獸吼。
爬上一座沙丘，下方景象豁然展開一兩股獸群隔著數百步對峙。
一邊是沙行蜥、暴牙野豬與簍砂犬混成的隊伍，另一邊則是數十頭灰褐色的沙狐，以及一些甲殼幽亮的尾針蠍。獸群皆躁動低吼，爪牙摩擦沙地，發出悉索響聲。
兩邊的修士各自聚攏，隔著獸群互相叫罵。
沙石等人從沙丘上疾沖而下，腳步聲驚動雙方。對面人群中，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抬頭望來，眼神變得兇狠。
沙石停下腳步，右手對著腰間皮鼓一拍，數頭簍砂犬猛然躥出，喉間發出」地威懾。
對面那疤臉漢子咧嘴一笑，抬手一揮，沙狐群頓時如灰雲般散開，尾針蠍窸窣爬動，尾鉤高高揚起，在月光下泛起淬毒般的暗藍光澤。
沙丘之上，方浪靜靜望著下方沙地，眼神更深。
沙丘下，吼罵聲驟然炸開。
「黑窟的雜種！搶到你爺爺頭上來了！」沙石身旁一個赤膊漢子雙目圓瞪。
「放你娘的屁！這沙溝歷來是我們的地界！越界的是你們！」對面一個修士立刻回罵。
話音未落，不知是誰先動了手。
一點赤紅火星陡然亮起，旋即脹成頭顱大小的火球，撕裂夜色砸了過去！緊接著，數道尖銳的嘯音破空，那是骨箭離弦的嘶吼！
「吼！」
「嗷！」
獸群幾乎的同時動了。
沙石這邊，沙行蜥粗壯的四肢揚起大起黃沙，與暴牙野豬匯成一道鋼鐵洪流，狠狠撞進迎面撲來的沙狐群中！
「咔嚓！」
悶響瞬間爆開，幾頭沖在最前的沙狐被撞飛，在半中扭曲了身形，落地時已沒了聲息。
沙狐群哀鳴著散開，卻並不退卻，反而化作一道道灰影，從側面靈巧地鑽入暴牙野豬腹下，尖牙利爪撕開相對柔軟的皮肉，鮮血頓時飛濺。
另一側，尾針蠍高舉尾鉤，巨鉗開合，試圖鉗斷簍砂犬的腿骨。簍砂犬則仗著數量圍撲，專挑甲殼關節處下口。
塵土混著血沫飛揚，月光被攪動的沙塵遮蔽，只剩下一雙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獸瞳。
撕咬、撲擊、翻滾————沒有章法，唯有最原始最野蠻的生存欲望在驅動一次次進攻。
兩邊的沙民也動了，他們並不直接沖向對方，而是遊走在獸群邊緣，手中的弩型法器不時射出淬毒短箭，或是甩出符紙，化作絢麗法術，干擾對方獸群。
不時有修士被妖獸撞翻，慘叫著滾倒在地，隨即被獸群淹沒。也有人被冷箭射中肩腿，悶哼著後退。
沙石低吼一聲，帶人對著側翼猛衝。他目光銳利，迅速鎖定對面一頭額生白毛的沙狐頭領，那畜生正帶著三四頭沙狐，專挑受傷的暴牙野豬咽喉下手。
他右手自後腰皮鞘中抽出一支短矛，矛身粗糙，頂端綁著尖銳骨刺。手臂肌肉繃緊，腰身一擰，短矛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線，自獸群中精準穿過！
「噗嗤！」
骨刺深深貫入白額沙狐的腰腹，幾乎透體而出。
沙狐發出一聲慘叫，踉蹌跌倒。周圍幾隻簍砂犬立刻而上，咬住其喉頸與四肢，瘋狂撕咬。
沙丘上，方浪與劉莽靜立，冷冷俯瞰著下方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沙石這邊獸群更強，黑窟那邊則更為靈活。
約莫一刻鐘後，黑窟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骨哨聲。
殘存的沙狐與尾針蠍聞聲，開始且戰且退，向後收縮。沙石呼喝著，以威懾性的驅趕代替追擊口沙地上，留下了二十餘具妖獸屍身，還有不少重傷的。這場衝突沒有贏家，兩敗俱傷。
沙民們開始打掃戰場，對重傷難愈的妖獸，乾脆利落地補上一刀。尚能站立的，則拖到一旁，包紮止血。最終，所有屍身被集中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丘。
這些是皮，是肉，更是貨。
直到沙石帶著濃重的血腥氣返回，方浪才開口：「剛才為何不追？」
黑窟敗象已顯，若是他指揮，斷不會放過這等擴大戰果的機會。
沙石抹了把臉上的血痂，悶聲道：「這是————規矩。」
方浪眉頭微蹙，不再多言。
返回地下石窟，重入穆桑那間洞室時，穆桑還未睡。
「看完了？」
方浪點頭，簡短道：「看完了，貨不錯。」
「那你說，能出多少靈石？」穆桑再次問道。
方浪沒有報價，反問道：「穆掌洞，像這樣一張完整的簍砂犬皮，你們拿到綠洲能換多少靈石？」
穆桑眼角皺紋動了動：「二十塊靈石。」
方浪心裡頓時有數了，對方對符師行當所知甚少，這是往高了虛報。
「穆掌洞說笑了。」方浪笑了笑，「那是空白符紙擺在店裡的價......從獸皮到符紙，需要專門的法器切割，需要符師反覆處理......時間和損耗可都不小。
穆桑獨眼盯著他，沉默了。
方浪繼續道：「依我看，一張品相完好的簍砂犬皮，作價十一塊靈石，暴牙野豬二十，沙行蜥四十二。如何？」
這個價格，比穆桑的報價幾乎腰斬。
穆桑終於開口了：「可以......但是我們不要靈石！」
「不要靈石？」
「對，必須用等價的物資。糧食、丹藥、祛煞丹、法器或符籙————甚至一些地下用得上的生活器具。」
他列舉得條理分明，顯然早有計較。
方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明白了！你們拿著靈石去採買，不僅麻煩，還容易被坐地起價————」他話鋒微轉，「不過，物資採買調配亦需人手與時間————」
穆桑臉部肌肉微微抽搐，顯然被說中要害。
「必須換成物資。」穆桑語氣柔了幾分，「價格————按你方才所報，再降一成。」
方浪聞言，神色一正，拱手道：「穆掌洞誤會了......在下並非刻意壓價，就按你說的辦。」
穆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沙民與外界交易，歷來是被壓價的一方，他主動降價反遭拒絕，倒是頭一遭。
「穆掌洞莫要多心。」方浪笑容坦然，「在下只想與貴窟————交個朋友。」
他心中自有盤算。
一張簍砂犬皮，足可裁出兩百張符紙，暴牙野豬皮能出近四百，沙行蜥皮更可達八百之數。即便算上煉製損耗，這價錢，比起從綠洲進貨，實惠太多。況且小符會做的是符籙生意，非符紙買賣，即便將符紙低價供給會中符師，其中利潤，依然可觀。
「成交。」穆桑不再多言，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掌。
方浪同樣伸手，兩隻手掌在半空中擊掌。
「穆掌洞，那便說定了！除了這十張樣皮，第一批先要五十張皮子......」方浪起身。
數個時辰後，方浪婉拒穆桑留飯的邀請，帶著十張簍砂犬皮，離開地下石窟。
他並非嫌棄沙民飯菜，以穆桑鍊氣圓滿掌洞的身份，待客絕不至於寒酸。
實在是時間緊迫，眼下小符會專職畫符的符師有四十餘人，依修為與所繪符籙品階，每人每日所需符紙十至二十張不等。
這十張皮子，最多支撐四五日之需。庫存告急，必須立刻趕回。
離開鬼哭岩，折返地面，天光已大亮。
劉莽終於忍不住開口：「郎道友，剛才為何不再壓壓價？他們分明更缺物資。」
方浪笑了笑。
他自然清楚，即便再壓一成，穆桑多半也會咬牙應下。但目睹了沙民窟洞中的景象與那場血淋淋的爭奪後，他改了主意。
沙民不過一些窮鬼，榨也榨不出幾兩油。
他只需解決原料來路，至於小符堂如何盈利，留給安少華頭疼吧。
但這些話不便對劉莽明言，略一思忖，解釋道：「壓價不難......但壓得太狠，如同竭澤而漁。他們會覺得我們與綠洲那些盤剝他們的店鋪並無區別，心中難免不忿。我們要的是穩定的貨源，不是一錘子買賣。眼下這價錢，我們有利可圖，他們也得實惠，雙贏才能長久。」
「還是外使想的周到！」劉莽恍然，順勢奉承一句。
「好了，咱們抓緊趕路......會裡怕是等急了。」
方浪辨認方位，袖中一道金光掠出，迎風便長，化作一艘流線型的金色小舟。
「浮空法器！」劉莽眼中閃過艷羨。
若非時間緊迫，方浪也不願動用此物，太過惹眼。再者，關外煞氣對法器侵蝕不小，頻繁使用損耗驚人，維修費用讓人肉疼，這也是為何關外行商多靠徒步或畜力的緣故。
金芒舟破空疾行，五日之後，鎮南關巍峨的輪廓已遙遙在望。
劉莽湊在舟舷邊，望著下方飛速倒退的沙丘，口中嘖嘖稱奇：「不愧是浮空法器，比來時竟省了一半時日————」
方浪在一處僻靜沙丘降下金芒舟，收起法器，對劉莽正色道：「此舟是我私藏之物————」
「屬下明白！今日從未見過什麼飛舟！」劉莽立刻接口。
方浪點點頭。
一艘浮空法器對他如今而言不算什麼，但低調些總無壞處。為此，他特意只帶劉莽返回，將梁度秋二人丟在流沙綠洲。
入關後，方浪先向安少華傳了一道訊息，這才朝其府邸行去。
「郎兄弟，你可算回來了！再晚幾日，老夫怕是要舍下臉皮，去百籙閣求勻些符紙應急了！」安少華親自將二人迎入廳中。
「安大哥莫急，先看看此物。」方浪取出獸皮，置於桌上。
他心中清楚，即便自己空手而回，安少華也必有門路解燃眉之急。
這十張，不過是讓眾人把把關，同時表明自己這趟差事辦得漂亮。
「質地尚可，手法粗糙......靈氣脈絡保存完好，存放應不超過一月。」安少華目光漸亮。
他浸淫符道多年，非方浪這個半吊子可比。
「可惜存放之處有些潮濕，邊緣略有僵硬————不過無傷大雅。」他很快指出優缺點，抬眼看向方浪，「多少錢？」
獸潮湧出後，石窟陷入平靜。
沙石引著方浪二人，沿蜿蜒石階繼續向下。
越走里走，人工開鑿痕跡越重。石壁平整，每隔一段就嵌著一枚散發白光的螢石，照得通道分明。
來到一處寬敞的洞室，這裡更像一座廳堂，中央擺著幾張石桌石凳，角落堆著些曬乾的草藥。
一名獨眼老者坐在石凳上，臉上皺紋如刀，僅存的那隻眼半眯著，落在手裡一本冊子上。此人氣息雄渾，赫然是鍊氣圓滿層次。
沙石上前一步，低聲道：「掌洞，人帶到了。」
老者抬起眼皮，獨眼掃過劉莽，定在方浪臉上。
「老夫穆桑。」他聲音沙啞，「劉莽救了沙石，便是鬼窟的朋友。」他頓了頓，繼續道，「他說————你想談生意？」
「穆桑掌洞。」方浪拱手，「並非在下，而是小符會。在下郎房，添為小符會外使，代表會中————」
穆桑擺擺手，打斷他：「誰談都一樣，你能出多少靈石？」
方浪略一沉吟：「既是生意，總得先看看貨。」
穆桑點點頭，朝沙石示意：「帶他們去皮倉。」
皮倉是相鄰的幾個大洞，裡頭碼著一捆捆處理過的獸皮，石灰與草藥的氣味刺鼻，防腐做得徹底。
沙石邊走邊指：「這是簍砂犬的————那邊是暴牙野豬————沙行蜥的在最里。」
方浪伸手摸了摸皮面。
沙民手法不算精緻，但處理得細緻，血腥氣洗得乾淨，髮根處也收拾利落，皮革之下的靈氣脈絡保存完整。
正查看時，一名年輕沙民修士疾步進來，湊到沙石耳邊低語幾句。
沙石臉色一沉，轉身就朝穆桑洞府趕。方浪心中一動，緊隨其後。
「掌洞，出事了。出去的覓食隊，撞上黑窟的人————」
穆桑獨眼中寒光一閃：「你帶幾個人去，好好教他們認認地盤。」
方浪忽然開口：「在下可否同去？」
他想親眼看看沙民如何衝突，更想瞧清楚這鬼窟的實力，這關乎日後生意能否做成。
沙石看向穆桑，穆桑停了一瞬，緩緩點頭：「讓他們跟著也無妨。」
一行人迅速離窟，這次未再蒙眼，從另一條隱秘岔道向上穿行。
鑽出洞口時，外面已是星斗滿天，寒風颳過沙丘，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沙石領著七八名手持法器的沙民修士，在沙地上疾行。方浪與劉莽跟在隊尾，身形沒入夜色。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前方隱約傳來獸吼。
爬上一座沙丘，下方景象豁然展開一兩股獸群隔著數百步對峙。
一邊是沙行蜥、暴牙野豬與簍砂犬混成的隊伍，另一邊則是數十頭灰褐色的沙狐，以及一些甲殼幽亮的尾針蠍。獸群皆躁動低吼，爪牙摩擦沙地，發出悉索響聲。
兩邊的修士各自聚攏，隔著獸群互相叫罵。
沙石等人從沙丘上疾沖而下，腳步聲驚動雙方。對面人群中，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抬頭望來，眼神變得兇狠。
沙石停下腳步，右手對著腰間皮鼓一拍，數頭簍砂犬猛然躥出，喉間發出」地威懾。
對面那疤臉漢子咧嘴一笑，抬手一揮，沙狐群頓時如灰雲般散開，尾針蠍窸窣爬動，尾鉤高高揚起，在月光下泛起淬毒般的暗藍光澤。
沙丘之上，方浪靜靜望著下方沙地，眼神更深。
沙丘下，吼罵聲驟然炸開。
「黑窟的雜種！搶到你爺爺頭上來了！」沙石身旁一個赤膊漢子雙目圓瞪。
「放你娘的屁！這沙溝歷來是我們的地界！越界的是你們！」對面一個修士立刻回罵。
話音未落，不知是誰先動了手。
一點赤紅火星陡然亮起，旋即脹成頭顱大小的火球，撕裂夜色砸了過去！緊接著，數道尖銳的嘯音破空，那是骨箭離弦的嘶吼！
「吼！」
「嗷！」
獸群幾乎的同時動了。
沙石這邊，沙行蜥粗壯的四肢揚起大起黃沙，與暴牙野豬匯成一道鋼鐵洪流，狠狠撞進迎面撲來的沙狐群中！
「咔嚓！」
悶響瞬間爆開，幾頭沖在最前的沙狐被撞飛，在半中扭曲了身形，落地時已沒了聲息。
沙狐群哀鳴著散開，卻並不退卻，反而化作一道道灰影，從側面靈巧地鑽入暴牙野豬腹下，尖牙利爪撕開相對柔軟的皮肉，鮮血頓時飛濺。
另一側，尾針蠍高舉尾鉤，巨鉗開合，試圖鉗斷簍砂犬的腿骨。簍砂犬則仗著數量圍撲，專挑甲殼關節處下口。
塵土混著血沫飛揚，月光被攪動的沙塵遮蔽，只剩下一雙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獸瞳。
撕咬、撲擊、翻滾————沒有章法，唯有最原始最野蠻的生存欲望在驅動一次次進攻。
兩邊的沙民也動了，他們並不直接沖向對方，而是遊走在獸群邊緣，手中的弩型法器不時射出淬毒短箭，或是甩出符紙，化作絢麗法術，干擾對方獸群。
不時有修士被妖獸撞翻，慘叫著滾倒在地，隨即被獸群淹沒。也有人被冷箭射中肩腿，悶哼著後退。
沙石低吼一聲，帶人對著側翼猛衝。他目光銳利，迅速鎖定對面一頭額生白毛的沙狐頭領，那畜生正帶著三四頭沙狐，專挑受傷的暴牙野豬咽喉下手。
他右手自後腰皮鞘中抽出一支短矛，矛身粗糙，頂端綁著尖銳骨刺。手臂肌肉繃緊，腰身一擰，短矛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線，自獸群中精準穿過！
「噗嗤！」
骨刺深深貫入白額沙狐的腰腹，幾乎透體而出。
沙狐發出一聲慘叫，踉蹌跌倒。周圍幾隻簍砂犬立刻而上，咬住其喉頸與四肢，瘋狂撕咬。
沙丘上，方浪與劉莽靜立，冷冷俯瞰著下方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沙石這邊獸群更強，黑窟那邊則更為靈活。
約莫一刻鐘後，黑窟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骨哨聲。
殘存的沙狐與尾針蠍聞聲，開始且戰且退，向後收縮。沙石呼喝著，以威懾性的驅趕代替追擊口沙地上，留下了二十餘具妖獸屍身，還有不少重傷的。這場衝突沒有贏家，兩敗俱傷。
沙民們開始打掃戰場，對重傷難愈的妖獸，乾脆利落地補上一刀。尚能站立的，則拖到一旁，包紮止血。最終，所有屍身被集中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丘。
這些是皮，是肉，更是貨。
直到沙石帶著濃重的血腥氣返回，方浪才開口：「剛才為何不追？」
黑窟敗象已顯，若是他指揮，斷不會放過這等擴大戰果的機會。
沙石抹了把臉上的血痂，悶聲道：「這是————規矩。」
方浪眉頭微蹙，不再多言。
返回地下石窟，重入穆桑那間洞室時，穆桑還未睡。
「看完了？」
方浪點頭，簡短道：「看完了，貨不錯。」
「那你說，能出多少靈石？」穆桑再次問道。
方浪沒有報價，反問道：「穆掌洞，像這樣一張完整的簍砂犬皮，你們拿到綠洲能換多少靈石？」
穆桑眼角皺紋動了動：「二十塊靈石。」
方浪心裡頓時有數了，對方對符師行當所知甚少，這是往高了虛報。
「穆掌洞說笑了。」方浪笑了笑，「那是空白符紙擺在店裡的價......從獸皮到符紙，需要專門的法器切割，需要符師反覆處理......時間和損耗可都不小。
穆桑獨眼盯著他，沉默了。
方浪繼續道：「依我看，一張品相完好的簍砂犬皮，作價十一塊靈石，暴牙野豬二十，沙行蜥四十二。如何？」
這個價格，比穆桑的報價幾乎腰斬。
穆桑終於開口了：「可以......但是我們不要靈石！」
「不要靈石？」
「對，必須用等價的物資。糧食、丹藥、祛煞丹、法器或符籙————甚至一些地下用得上的生活器具。」
他列舉得條理分明，顯然早有計較。
方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明白了！你們拿著靈石去採買，不僅麻煩，還容易被坐地起價————」他話鋒微轉，「不過，物資採買調配亦需人手與時間————」
穆桑臉部肌肉微微抽搐，顯然被說中要害。
「必須換成物資。」穆桑語氣柔了幾分，「價格————按你方才所報，再降一成。」
方浪聞言，神色一正，拱手道：「穆掌洞誤會了......在下並非刻意壓價，就按你說的辦。」
穆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沙民與外界交易，歷來是被壓價的一方，他主動降價反遭拒絕，倒是頭一遭。
「穆掌洞莫要多心。」方浪笑容坦然，「在下只想與貴窟————交個朋友。」
他心中自有盤算。
一張簍砂犬皮，足可裁出兩百張符紙，暴牙野豬皮能出近四百，沙行蜥皮更可達八百之數。即便算上煉製損耗，這價錢，比起從綠洲進貨，實惠太多。況且小符會做的是符籙生意，非符紙買賣，即便將符紙低價供給會中符師，其中利潤，依然可觀。
「成交。」穆桑不再多言，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掌。
方浪同樣伸手，兩隻手掌在半空中擊掌。
「穆掌洞，那便說定了！除了這十張樣皮，第一批先要五十張皮子......」方浪起身。
數個時辰後，方浪婉拒穆桑留飯的邀請，帶著十張簍砂犬皮，離開地下石窟。
他並非嫌棄沙民飯菜，以穆桑鍊氣圓滿掌洞的身份，待客絕不至於寒酸。
實在是時間緊迫，眼下小符會專職畫符的符師有四十餘人，依修為與所繪符籙品階，每人每日所需符紙十至二十張不等。
這十張皮子，最多支撐四五日之需。庫存告急，必須立刻趕回。
離開鬼哭岩，折返地面，天光已大亮。
劉莽終於忍不住開口：「郎道友，剛才為何不再壓壓價？他們分明更缺物資。」
方浪笑了笑。
他自然清楚，即便再壓一成，穆桑多半也會咬牙應下。但目睹了沙民窟洞中的景象與那場血淋淋的爭奪後，他改了主意。
沙民不過一些窮鬼，榨也榨不出幾兩油。
他只需解決原料來路，至於小符堂如何盈利，留給安少華頭疼吧。
但這些話不便對劉莽明言，略一思忖，解釋道：「壓價不難......但壓得太狠，如同竭澤而漁。他們會覺得我們與綠洲那些盤剝他們的店鋪並無區別，心中難免不忿。我們要的是穩定的貨源，不是一錘子買賣。眼下這價錢，我們有利可圖，他們也得實惠，雙贏才能長久。」
「還是外使想的周到！」劉莽恍然，順勢奉承一句。
「好了，咱們抓緊趕路......會裡怕是等急了。」
方浪辨認方位，袖中一道金光掠出，迎風便長，化作一艘流線型的金色小舟。
「浮空法器！」劉莽眼中閃過艷羨。
若非時間緊迫，方浪也不願動用此物，太過惹眼。再者，關外煞氣對法器侵蝕不小，頻繁使用損耗驚人，維修費用讓人肉疼，這也是為何關外行商多靠徒步或畜力的緣故。
金芒舟破空疾行，五日之後，鎮南關巍峨的輪廓已遙遙在望。
劉莽湊在舟舷邊，望著下方飛速倒退的沙丘，口中嘖嘖稱奇：「不愧是浮空法器，比來時竟省了一半時日————」
方浪在一處僻靜沙丘降下金芒舟，收起法器，對劉莽正色道：「此舟是我私藏之物————」
「屬下明白！今日從未見過什麼飛舟！」劉莽立刻接口。
方浪點點頭。
一艘浮空法器對他如今而言不算什麼，但低調些總無壞處。為此，他特意只帶劉莽返回，將梁度秋二人丟在流沙綠洲。
入關後，方浪先向安少華傳了一道訊息，這才朝其府邸行去。
「郎兄弟，你可算回來了！再晚幾日，老夫怕是要舍下臉皮，去百籙閣求勻些符紙應急了！」安少華親自將二人迎入廳中。
「安大哥莫急，先看看此物。」方浪取出獸皮，置於桌上。
他心中清楚，即便自己空手而回，安少華也必有門路解燃眉之急。
這十張，不過是讓眾人把把關，同時表明自己這趟差事辦得漂亮。
「質地尚可，手法粗糙......靈氣脈絡保存完好，存放應不超過一月。」安少華目光漸亮。
他浸淫符道多年，非方浪這個半吊子可比。
「可惜存放之處有些潮濕，邊緣略有僵硬————不過無傷大雅。」他很快指出優缺點，抬眼看向方浪，「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