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人
半年後。
臥房中。
方載身上法力微微波動，提升一個檔次。
「鍊氣二層。」
「果然，前日丹田中的法力積攢圓滿，今日便順利突破了，沒有什麼阻礙！」
「速度雖然慢了一點，但這些小境界，對我形成不了瓶頸，我能一路達到鍊氣巔峰。
而且到突破築基時，同樣可以提升幾成概率！」
「大道可期，大道可期啊！」
方載心中歡喜，仔細感受自身體魄，「法力反哺，精血稍稍增長一絲。」
「老方!」
院落外，陳真牽著兩匹靈駒，走了過來，喊道：「走了。」
這趟外出，除了是陪來壽回一趟鏡花縣，閣中還讓兩人，捎帶順路，完成一項任務。
沒法推諉。
否則按照方載的性子，能拒則拒。
所以借來了兩匹馬，似乎是靈獸和馬雜交而成，腳力非凡，可以日行達兩千里，乃至更遠。
小白體型太大，不會變小法術隨身同行。
方載將它安排在洞府中，這才走出了門。
隔壁周野聽到聲音，出來湊湊熱鬧，轉了轉眼珠子，笑著問道：
「方兄，陳兄，你們要遠行啊？」
「閣內一樁任務，慕副閣主差遣我倆取跑一趟。」
……
兩人和來壽夫妻匯合後，將那兩匹靈駒當作挽馬，拉起車廂，一路風馳電掣，甚至感覺不到顛簸。
不過數日，便抵達了目的地。
鏡花縣。
二十年前一場大疫，十室九空，如今早已恢復繁榮，人口滋長，猶勝往昔。
修界根基是在凡俗，沒有億兆百姓，何來修界繁華。
按照不成文的規矩，宗門世家，皆不可干涉人間事。
甚至凡俗遭災，通常還都組織人手、物力救濟。
今日正值節慶，家家戶戶張燈結彩。
傍晚時分，一行幾人進入縣城之後，耳邊頓時被喧鬧聲包裹。
商賈小販吆喝生意，雜技藝人噴火吐珠，遊客行人歡呼喝彩……煙火氣十足。
明顯能感覺到歡騰景象。
和在玉蘭谷時的整日清修，截然不同。
好在，前世方載是個宅男，到了今生，每日閉關吐納，亦不覺得枯燥。
可謂道心堅定。
「先找個客棧落腳罷。」
沿著長街閒逛一陣，來壽指了指街心一棟五層木樓，門前招風幡上書有『四方酒樓』幾個大字，驚訝說道：
「大哥，『四方』居然還沒倒閉？！」
「作為本縣最大的店，價格高昂，每晚皆有女郎奏樂起舞，打尖歇腳，點上倆菜，就得幾兩銀子。」
方載面露回憶之色，笑道：「我記得幼年時，咱們進城，一直夢想有朝一日，可以進去點上一桌，搓一頓吧？」
「那就它了！」
來壽笑著應和，一路到門前時，遇上一人，愈瞧愈覺眼熟，「小六子？！」
那名青年，頭戴斗笠，一襲黑衫，聞聲轉過身來，稍稍一愣，語氣平淡，「原來是你。」
老六？
方載雙眸閃過淡澤，早發現了此人，身具靈光，是名修士，而且境界不低，鍊氣中期。
聽到來壽呼喊，回過神來，稍一思索，便回憶起何許人也。
當初跟隨著他一起混跡江湖，又求仙問道的同村發小，共有三人。
其中之一死在途中。
來壽一直相伴左右。
剩下一人，即是這個王六，因為當初在山中遇到了一名老仙師，被其相中，招入門下，所以分道揚鑣。
仔細算來，一別十載。
卻不曾想，還能在這最初的起點相聚。
『可是，多年不見，故人還是那個故人麽？』
方載敏銳捕捉到了對方語氣中的冷淡疏離，微微皺眉，沒有上前搭話。
「哈哈，還真是小六啊！」
來壽不同，格外熱絡，一如當初，初入江湖，彼此相互扶持之時，勾肩搭背，興奮說道：
「你那麼早踏入仙途，如今修為極高了罷！
此番是大機緣，竟讓咱們在鏡花縣相遇，大哥今日也和我回來了。
走，走，進樓好好說說，近些年過得怎麼樣……」
「我現在是青松道人。」
或許是在修界摸爬滾打多年，養成謹慎性格，被人冒然近身，王六本能後退，躲了過去。
皺了皺眉，抬眼向後一瞥。
同樣早發現了牽著靈駒的倆修士，目光鎖定其中那個面容沉毅，氣質淵渟岳峙的穩重青年。
和十年前相比，既有變化，似乎又沒變化。
可能因為少年積威已久，不由讓他心中微虛。
不該如此。
風水輪流轉，這個大哥，當下已經不入他眼。
「方載。」
「沒想到你也踏入了仙途，只是這把年紀，尚於一層二層徘徊，莫非是雜靈根？」
修煉愈往後會愈難，通常而言，最晚是十來歲踏入仙途，到三十時，至少達到鍊氣中期。
否則的話，年紀大了，過了五六十歲，氣血下滑，愈難突破。
更別提築基了。
聞言，來壽臉上的笑容一凝，破口罵道：「姓王的！你什麼意思？
十年不見，大哥都不認了？！」
當初，能從瘟疫中活下來，是因方載沒有吝嗇自仙師手中求來的丹藥。
如今富貴，成了仙師，轉頭忘了恩義。
一旁陳真見狀，身子一緊，充滿戒備，右手暗暗掐指，隨時準備施展出新學的火球術，心中思忖，『淦！
來壽這臭脾氣，最見不得人說他大哥！
鍊氣中期，我和老方未必會是對手啊。』
方載情知不能再旁觀了，走上前來，拱了拱手，沒喊老六那麼親近，中規中矩說道：「王道友。
多年不見，當真是今非昔比。
老來性子一向如此，還望見諒。」
那倒不是怕了對方。
當下修煉不久，本該穩健經營，沒有必要徒惹是非。
「不入道途，終究非我輩中人，井底之蛙見明月，拎不清楚自身分量。」
王六語氣略顯輕慢，並不覺得和這大道無望之人，有何可相交的必要，「告辭。」
說罷，轉身離去。
……
半響，四方酒樓的包廂內。
「什麼東西，忘恩負義，娘的！
大哥，適才就該砍了他！」
來壽豪飲了一大口酒水，將碗摔在桌上，罵聲不止，「年幼之時，這小子的心思便是最多。
老趙被隔壁村的地主家傻兒子欺負，你領咱們找回場子打架，只有王六觀望，不敢下手，生怕會被報復……」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方載幫著倒了一碗酒水，心緒平靜，沒有什麼波瀾，「多年不見，感情早已淡了。
鍊氣中期，在尋仙閣，已是中堅、高層。
咱們要麼是武夫，要麼是一層二層小修，只是個小角色，不被看重，人之常情。
只是不知他怎麼會在這……」
「大哥，別人如此待咱，理所當然。」
來壽氣呼呼道：「可他是小六子，我就是看不慣那副樣子！」
因為曾經當兄弟了，愛之深，責之切。
「等我實力到了，我幫你教訓他！」
陳真站在同一戰壕，安慰一句，笑道：「來壽，別管那六不六了，喝酒，喝酒！
我們在這可不會逗留，將你送到，就該去郡城了。」
棠國放眼周遭諸國，也不算小，共有十州，每州下轄十個左右的郡，每個郡則囊括十餘縣。
這趟外出，閣中所分派的任務，是郡城的某座豪門宅邸，似乎變成凶宅，說是內有惡鬼。
因此找到尋仙閣的關係，尋求仙師前往剷除。
修界之中，存在鬼修，可那多是活人，真正的鬼怪之屬，在西北域，其實並不多見。
尤其是凡俗中，沒有藏陰納氣之所，按理來說，難以孕育出來鬼怪。
縱然是有，大概是才勉強凝聚成形。
危險程度極低。
甚至可以懷疑，是什麼人在背後搗鬼所為。
所以只派遣了兩人，順路瞧瞧。
「話說，老陳，庶務堂的人，讓你我去滅鬼，可是言語之中，又說探查有無異常。」
方載回憶起來那日，皺了皺眉，「說話有點支支吾吾。」
陳真抿了口酒，咂了咂嘴，「總之，小心一點。」
「不對勁就跑！」
方載笑了一聲，「對了，不知附近有沒有修士的交易場所？」
先前從王管事手中所得靈石，以及幾件雜貨，一直揣在懷中捂著。
尋仙閣雖然能交易，可這錢財來歷不明，輕易動用，難免會被有心人發現了端倪。
如今出了一趟遠門，得留些治病療傷的丹藥給來壽。
又要除妖滅鬼，最好是買一些防身用的東西，提升戰力。
陳真搖了搖頭，笑道：「老方，咱們都是踏入修行不久，也不是地頭蛇，哪裡了解這些？」
其實，世俗中的上層人物，多少知曉一點修仙渠道，比如說閣主出身的慕王府，乃是王侯勛貴之家。
中下層的普通百姓，那就只知道點修仙傳聞罷了。
「你們去郡城時，不是會有尋仙閣的分舵中人接頭？可以順路問問。」
來壽陷入沉吟，「對了，大哥，你記不記得，隔壁縣的北山，有座山谷，據說常年雲霧繚繞。
人走進去，便會迷失方向，不知不覺又走出來。
或許能去瞧瞧？」
「那是我們小時候了，如今過去一二十年……」
方載搖了搖頭，不報太大希望，「最近關注關注，城中有無道友經過。」
在這凡俗城鎮，遇到修士，彼此都能看出對方身上靈光，簡直不要太顯眼。
他都尋思，到哪可以尋到一門遮掩氣機的術法修煉。
來壽點了點頭，舉起酒碗，頗為傷感，「大哥，此次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從小到大，二十多年以來，兩人雖然異父異母，卻早勝似親生兄弟。
「是啊……」
方載同樣心生感慨，勉強寬慰，「尋仙閣你也知道在哪兒，可以前往。
我雖邁入修行，同樣可以幾年回來找你一趟。」
「大道路遠，人情尚在。」
……
數日之後，傍晚。
北山谷口，迷霧遮擋。
方載打聽過了消息，確認今日會有散修聚會，專門等到今天，才和陳真一路騎馬而來。
用靈眼術探查一遍，留下老陳接應，獨自一人走入谷內。
果然發現一些散修。
男女老少皆有，有的顯露真容，有的頭戴斗笠，冪籬遮面，實力多在鍊氣初期。
靈瘠之地，並非不能修煉，但是通常難以突破中期，除非不缺靈石。
方載好歹是由江湖出身，易容不是難事，穿上一襲肥大寬衣，完全瞧不出來是同一個人。
待在凡俗世界，這些散修，自知大道虛無縹緲，前途無望，所以選擇在附近郡縣享受人生。
大多彼此相識，見到了新面孔，難免多問一句。
「道友，如何稱呼？」
坐在首位的中年人，姓白，鍊氣中期，目光打量一番，拱手寒暄，確認方載沒有威脅，也沒驅離。
「稍等片刻，交易待會舉行。」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陸續又來一二十人落座。
交易方式簡單，各自說出自己所需何物，或者要售賣的東西。
「在下有塊玄冥寒玉，可以用於鎮壓火毒，對於清心靜氣，也有不小的效果……價高者得。」
「我有一株紫羅花，哪個道友有興趣？」
「最近某家煉了兩爐丹藥，壯陽散，可讓道友重振雄風，長春丹，對於凡人有延年益壽之效……」
「符籙，驗靈根的測靈符，平神靜氣的清心符……」
「下品金行法器，白虹劍，略有破損，四十靈石……」
受限於圈子的實力，沒有什麼高檔貨品，其中甚至不乏對凡人增益的藥物。
在俗世混，誰還沒有一個親戚朋友。
正如方載一般，此次前來，同樣是打算為來壽買上一些往後用得上的丹藥。
王管事的戰利品，本來就屬兩人平分，來壽不提，他這當大哥的，不能坦然受之。
此次分別，山高水長，不知何時再次相見，儘量要備齊全。
『來壽兒子來硯，長大之後，估計也得要一張測靈符，兩顆靈石。
療傷丹藥不可或缺，萬一受了重傷或者妻子難產，一粒便可恢復。
三瓶，一顆靈石……』
方載是第一次參與這等集會，頗為新奇，同時也對尋仙閣標價虛高，有了更深體會。
比如，測靈符，市面兩顆靈石，閣中卻要三顆的高價！
除了幫著來壽置辦丹藥，他為自己，買了兩張下品符籙，一張中品符籙。
共用掉了十二塊靈石。
下品是清心符，和火彈符，皆是為了對付惡鬼。
鬼怪一類，擅長侵入神識，所以凡俗武夫不能制之，清心符有安神守心之效。
中品則是張『爆炎符』，攻擊效果強於火彈，可比鍊氣中期，四層的攻擊了。
儲存下的靈石，全部消耗完畢。
好在。
王管事的那口鐵劍，本想之後陳真能用，可是特徵太過明顯，絕不能留手中。
即便被壓價到二十八顆靈石，依舊轉手賣了。
值得一提的是，有個面容方正的老者，在交易會快結束時，取出一株通體泛紅的大藥，說道：
「血靈參，雖不入階，但能恢復氣血，反哺一定精血。
價值不用我多說罷，懂得都懂。
若非在下急缺靈石，斷然不會輕易出售，一口價，三十二顆靈石！」
精血之藥？
此種靈參，功效有限，似乎只對鍊氣前期有點作用，可仍然是價格不菲。
方載捕捉到關鍵詞，數了數僅剩的錢財，猶豫再三，咬牙舉手，「我買下了！」
這涉及到他法力的秘密，所以值得拍下試試。
老者瞥了一眼，見對方的氣色不像曾經動用秘術，損耗過精血，也沒多問，點了點頭。
「我的靈石不夠，二十八顆之外，用丹藥來交易。」
「成交。」
這一下把從王管事手中得來的繳獲揮霍乾淨。
……
買賣結束。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方載已經施展起了輕功，沒有一點逗留，迅速出了山谷。
和守在外面的陳真匯合，騎馬趁夜遠去。
「這個新人，打哪來的。」
為首的白姓中年人嘴角一抽，一陣無語，「生怕咱們下手劫道一樣。」
……
兩人先回了趟鏡花縣，將東西交予了來壽，隨後馬不停蹄，前往郡城。
余府，深牆高院。
據說宅子鬧鬼，還死了兩個人，哪怕青天白日，走過此間，也會覺得陰冷森寒。
因此平日經過這兒的行人，多會選擇繞道，以至於正午時分，門可羅雀，街面冷清。
余員外一家嚇得不得不從這居住三五代的祖宅搬走，並且揚言重金相酬，聘請仙師除鬼。
可是陸陸續續來了兩撥道士和尚，全都束手無策。
因為他和慕王府是舊相識，有生意上的往來，所以線牽到了這兒。
有了修士前來。
「兩位仙師，祖宅是我曾祖請來風水先生測定，由此建造而成，所以某家富貴，綿延數代。
最近實在不知發生何種變故。
待在此府，總能不時聽到鬼哭狼吼之聲，大夏天的，陰森森的，還死過幾個人……」
余員外是個大肚便便的中年人，打量著遠道而來的兩名青年，氣質脫俗，牽著靈駒，跟著一條黃犬，心中仍然沒底，試探問道：
「不知有無把握？」
單論賣相，先前來的江湖騙子，沒有一個差的。
「員外不必憂慮，我等且先進去瞧瞧。」
方載早打聽清楚了消息，特意選擇青天白日前來，自忖沒有什麼危險。
推開院門，恍然有股涼意撲面而來。
後面的余員外，面色稍變，和旁邊的管家，同時向後，禮貌退了一步，「那啥。
勞煩兩位仙師。
余某不方便進門了，便在外舍等候！」
說罷，轉身匆匆離去，仿佛背後是被什麼追著。
「……」
臥房中。
方載身上法力微微波動，提升一個檔次。
「鍊氣二層。」
「果然，前日丹田中的法力積攢圓滿，今日便順利突破了，沒有什麼阻礙！」
「速度雖然慢了一點，但這些小境界，對我形成不了瓶頸，我能一路達到鍊氣巔峰。
而且到突破築基時，同樣可以提升幾成概率！」
「大道可期，大道可期啊！」
方載心中歡喜，仔細感受自身體魄，「法力反哺，精血稍稍增長一絲。」
「老方!」
院落外，陳真牽著兩匹靈駒，走了過來，喊道：「走了。」
這趟外出，除了是陪來壽回一趟鏡花縣，閣中還讓兩人，捎帶順路，完成一項任務。
沒法推諉。
否則按照方載的性子，能拒則拒。
所以借來了兩匹馬，似乎是靈獸和馬雜交而成，腳力非凡，可以日行達兩千里，乃至更遠。
小白體型太大，不會變小法術隨身同行。
方載將它安排在洞府中，這才走出了門。
隔壁周野聽到聲音，出來湊湊熱鬧，轉了轉眼珠子，笑著問道：
「方兄，陳兄，你們要遠行啊？」
「閣內一樁任務，慕副閣主差遣我倆取跑一趟。」
……
兩人和來壽夫妻匯合後，將那兩匹靈駒當作挽馬，拉起車廂，一路風馳電掣，甚至感覺不到顛簸。
不過數日，便抵達了目的地。
鏡花縣。
二十年前一場大疫，十室九空，如今早已恢復繁榮，人口滋長，猶勝往昔。
修界根基是在凡俗，沒有億兆百姓，何來修界繁華。
按照不成文的規矩，宗門世家，皆不可干涉人間事。
甚至凡俗遭災，通常還都組織人手、物力救濟。
今日正值節慶，家家戶戶張燈結彩。
傍晚時分，一行幾人進入縣城之後，耳邊頓時被喧鬧聲包裹。
商賈小販吆喝生意，雜技藝人噴火吐珠，遊客行人歡呼喝彩……煙火氣十足。
明顯能感覺到歡騰景象。
和在玉蘭谷時的整日清修，截然不同。
好在，前世方載是個宅男，到了今生，每日閉關吐納，亦不覺得枯燥。
可謂道心堅定。
「先找個客棧落腳罷。」
沿著長街閒逛一陣，來壽指了指街心一棟五層木樓，門前招風幡上書有『四方酒樓』幾個大字，驚訝說道：
「大哥，『四方』居然還沒倒閉？！」
「作為本縣最大的店，價格高昂，每晚皆有女郎奏樂起舞，打尖歇腳，點上倆菜，就得幾兩銀子。」
方載面露回憶之色，笑道：「我記得幼年時，咱們進城，一直夢想有朝一日，可以進去點上一桌，搓一頓吧？」
「那就它了！」
來壽笑著應和，一路到門前時，遇上一人，愈瞧愈覺眼熟，「小六子？！」
那名青年，頭戴斗笠，一襲黑衫，聞聲轉過身來，稍稍一愣，語氣平淡，「原來是你。」
老六？
方載雙眸閃過淡澤，早發現了此人，身具靈光，是名修士，而且境界不低，鍊氣中期。
聽到來壽呼喊，回過神來，稍一思索，便回憶起何許人也。
當初跟隨著他一起混跡江湖，又求仙問道的同村發小，共有三人。
其中之一死在途中。
來壽一直相伴左右。
剩下一人，即是這個王六，因為當初在山中遇到了一名老仙師，被其相中，招入門下，所以分道揚鑣。
仔細算來，一別十載。
卻不曾想，還能在這最初的起點相聚。
『可是，多年不見，故人還是那個故人麽？』
方載敏銳捕捉到了對方語氣中的冷淡疏離，微微皺眉，沒有上前搭話。
「哈哈，還真是小六啊！」
來壽不同，格外熱絡，一如當初，初入江湖，彼此相互扶持之時，勾肩搭背，興奮說道：
「你那麼早踏入仙途，如今修為極高了罷！
此番是大機緣，竟讓咱們在鏡花縣相遇，大哥今日也和我回來了。
走，走，進樓好好說說，近些年過得怎麼樣……」
「我現在是青松道人。」
或許是在修界摸爬滾打多年，養成謹慎性格，被人冒然近身，王六本能後退，躲了過去。
皺了皺眉，抬眼向後一瞥。
同樣早發現了牽著靈駒的倆修士，目光鎖定其中那個面容沉毅，氣質淵渟岳峙的穩重青年。
和十年前相比，既有變化，似乎又沒變化。
可能因為少年積威已久，不由讓他心中微虛。
不該如此。
風水輪流轉，這個大哥，當下已經不入他眼。
「方載。」
「沒想到你也踏入了仙途，只是這把年紀，尚於一層二層徘徊，莫非是雜靈根？」
修煉愈往後會愈難，通常而言，最晚是十來歲踏入仙途，到三十時，至少達到鍊氣中期。
否則的話，年紀大了，過了五六十歲，氣血下滑，愈難突破。
更別提築基了。
聞言，來壽臉上的笑容一凝，破口罵道：「姓王的！你什麼意思？
十年不見，大哥都不認了？！」
當初，能從瘟疫中活下來，是因方載沒有吝嗇自仙師手中求來的丹藥。
如今富貴，成了仙師，轉頭忘了恩義。
一旁陳真見狀，身子一緊，充滿戒備，右手暗暗掐指，隨時準備施展出新學的火球術，心中思忖，『淦！
來壽這臭脾氣，最見不得人說他大哥！
鍊氣中期，我和老方未必會是對手啊。』
方載情知不能再旁觀了，走上前來，拱了拱手，沒喊老六那麼親近，中規中矩說道：「王道友。
多年不見，當真是今非昔比。
老來性子一向如此，還望見諒。」
那倒不是怕了對方。
當下修煉不久，本該穩健經營，沒有必要徒惹是非。
「不入道途，終究非我輩中人，井底之蛙見明月，拎不清楚自身分量。」
王六語氣略顯輕慢，並不覺得和這大道無望之人，有何可相交的必要，「告辭。」
說罷，轉身離去。
……
半響，四方酒樓的包廂內。
「什麼東西，忘恩負義，娘的！
大哥，適才就該砍了他！」
來壽豪飲了一大口酒水，將碗摔在桌上，罵聲不止，「年幼之時，這小子的心思便是最多。
老趙被隔壁村的地主家傻兒子欺負，你領咱們找回場子打架，只有王六觀望，不敢下手，生怕會被報復……」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方載幫著倒了一碗酒水，心緒平靜，沒有什麼波瀾，「多年不見，感情早已淡了。
鍊氣中期，在尋仙閣，已是中堅、高層。
咱們要麼是武夫，要麼是一層二層小修，只是個小角色，不被看重，人之常情。
只是不知他怎麼會在這……」
「大哥，別人如此待咱，理所當然。」
來壽氣呼呼道：「可他是小六子，我就是看不慣那副樣子！」
因為曾經當兄弟了，愛之深，責之切。
「等我實力到了，我幫你教訓他！」
陳真站在同一戰壕，安慰一句，笑道：「來壽，別管那六不六了，喝酒，喝酒！
我們在這可不會逗留，將你送到，就該去郡城了。」
棠國放眼周遭諸國，也不算小，共有十州，每州下轄十個左右的郡，每個郡則囊括十餘縣。
這趟外出，閣中所分派的任務，是郡城的某座豪門宅邸，似乎變成凶宅，說是內有惡鬼。
因此找到尋仙閣的關係，尋求仙師前往剷除。
修界之中，存在鬼修，可那多是活人，真正的鬼怪之屬，在西北域，其實並不多見。
尤其是凡俗中，沒有藏陰納氣之所，按理來說，難以孕育出來鬼怪。
縱然是有，大概是才勉強凝聚成形。
危險程度極低。
甚至可以懷疑，是什麼人在背後搗鬼所為。
所以只派遣了兩人，順路瞧瞧。
「話說，老陳，庶務堂的人，讓你我去滅鬼，可是言語之中，又說探查有無異常。」
方載回憶起來那日，皺了皺眉，「說話有點支支吾吾。」
陳真抿了口酒，咂了咂嘴，「總之，小心一點。」
「不對勁就跑！」
方載笑了一聲，「對了，不知附近有沒有修士的交易場所？」
先前從王管事手中所得靈石，以及幾件雜貨，一直揣在懷中捂著。
尋仙閣雖然能交易，可這錢財來歷不明，輕易動用，難免會被有心人發現了端倪。
如今出了一趟遠門，得留些治病療傷的丹藥給來壽。
又要除妖滅鬼，最好是買一些防身用的東西，提升戰力。
陳真搖了搖頭，笑道：「老方，咱們都是踏入修行不久，也不是地頭蛇，哪裡了解這些？」
其實，世俗中的上層人物，多少知曉一點修仙渠道，比如說閣主出身的慕王府，乃是王侯勛貴之家。
中下層的普通百姓，那就只知道點修仙傳聞罷了。
「你們去郡城時，不是會有尋仙閣的分舵中人接頭？可以順路問問。」
來壽陷入沉吟，「對了，大哥，你記不記得，隔壁縣的北山，有座山谷，據說常年雲霧繚繞。
人走進去，便會迷失方向，不知不覺又走出來。
或許能去瞧瞧？」
「那是我們小時候了，如今過去一二十年……」
方載搖了搖頭，不報太大希望，「最近關注關注，城中有無道友經過。」
在這凡俗城鎮，遇到修士，彼此都能看出對方身上靈光，簡直不要太顯眼。
他都尋思，到哪可以尋到一門遮掩氣機的術法修煉。
來壽點了點頭，舉起酒碗，頗為傷感，「大哥，此次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從小到大，二十多年以來，兩人雖然異父異母，卻早勝似親生兄弟。
「是啊……」
方載同樣心生感慨，勉強寬慰，「尋仙閣你也知道在哪兒，可以前往。
我雖邁入修行，同樣可以幾年回來找你一趟。」
「大道路遠，人情尚在。」
……
數日之後，傍晚。
北山谷口，迷霧遮擋。
方載打聽過了消息，確認今日會有散修聚會，專門等到今天，才和陳真一路騎馬而來。
用靈眼術探查一遍，留下老陳接應，獨自一人走入谷內。
果然發現一些散修。
男女老少皆有，有的顯露真容，有的頭戴斗笠，冪籬遮面，實力多在鍊氣初期。
靈瘠之地，並非不能修煉，但是通常難以突破中期，除非不缺靈石。
方載好歹是由江湖出身，易容不是難事，穿上一襲肥大寬衣，完全瞧不出來是同一個人。
待在凡俗世界，這些散修，自知大道虛無縹緲，前途無望，所以選擇在附近郡縣享受人生。
大多彼此相識，見到了新面孔，難免多問一句。
「道友，如何稱呼？」
坐在首位的中年人，姓白，鍊氣中期，目光打量一番，拱手寒暄，確認方載沒有威脅，也沒驅離。
「稍等片刻，交易待會舉行。」
約莫一個時辰之後，陸續又來一二十人落座。
交易方式簡單，各自說出自己所需何物，或者要售賣的東西。
「在下有塊玄冥寒玉，可以用於鎮壓火毒，對於清心靜氣，也有不小的效果……價高者得。」
「我有一株紫羅花，哪個道友有興趣？」
「最近某家煉了兩爐丹藥，壯陽散，可讓道友重振雄風，長春丹，對於凡人有延年益壽之效……」
「符籙，驗靈根的測靈符，平神靜氣的清心符……」
「下品金行法器，白虹劍，略有破損，四十靈石……」
受限於圈子的實力，沒有什麼高檔貨品，其中甚至不乏對凡人增益的藥物。
在俗世混，誰還沒有一個親戚朋友。
正如方載一般，此次前來，同樣是打算為來壽買上一些往後用得上的丹藥。
王管事的戰利品，本來就屬兩人平分，來壽不提，他這當大哥的，不能坦然受之。
此次分別，山高水長，不知何時再次相見，儘量要備齊全。
『來壽兒子來硯，長大之後，估計也得要一張測靈符，兩顆靈石。
療傷丹藥不可或缺，萬一受了重傷或者妻子難產，一粒便可恢復。
三瓶，一顆靈石……』
方載是第一次參與這等集會，頗為新奇，同時也對尋仙閣標價虛高，有了更深體會。
比如，測靈符，市面兩顆靈石，閣中卻要三顆的高價！
除了幫著來壽置辦丹藥，他為自己，買了兩張下品符籙，一張中品符籙。
共用掉了十二塊靈石。
下品是清心符，和火彈符，皆是為了對付惡鬼。
鬼怪一類，擅長侵入神識，所以凡俗武夫不能制之，清心符有安神守心之效。
中品則是張『爆炎符』，攻擊效果強於火彈，可比鍊氣中期，四層的攻擊了。
儲存下的靈石，全部消耗完畢。
好在。
王管事的那口鐵劍，本想之後陳真能用，可是特徵太過明顯，絕不能留手中。
即便被壓價到二十八顆靈石，依舊轉手賣了。
值得一提的是，有個面容方正的老者，在交易會快結束時，取出一株通體泛紅的大藥，說道：
「血靈參，雖不入階，但能恢復氣血，反哺一定精血。
價值不用我多說罷，懂得都懂。
若非在下急缺靈石，斷然不會輕易出售，一口價，三十二顆靈石！」
精血之藥？
此種靈參，功效有限，似乎只對鍊氣前期有點作用，可仍然是價格不菲。
方載捕捉到關鍵詞，數了數僅剩的錢財，猶豫再三，咬牙舉手，「我買下了！」
這涉及到他法力的秘密，所以值得拍下試試。
老者瞥了一眼，見對方的氣色不像曾經動用秘術，損耗過精血，也沒多問，點了點頭。
「我的靈石不夠，二十八顆之外，用丹藥來交易。」
「成交。」
這一下把從王管事手中得來的繳獲揮霍乾淨。
……
買賣結束。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方載已經施展起了輕功，沒有一點逗留，迅速出了山谷。
和守在外面的陳真匯合，騎馬趁夜遠去。
「這個新人，打哪來的。」
為首的白姓中年人嘴角一抽，一陣無語，「生怕咱們下手劫道一樣。」
……
兩人先回了趟鏡花縣，將東西交予了來壽，隨後馬不停蹄，前往郡城。
余府，深牆高院。
據說宅子鬧鬼，還死了兩個人，哪怕青天白日，走過此間，也會覺得陰冷森寒。
因此平日經過這兒的行人，多會選擇繞道，以至於正午時分，門可羅雀，街面冷清。
余員外一家嚇得不得不從這居住三五代的祖宅搬走，並且揚言重金相酬，聘請仙師除鬼。
可是陸陸續續來了兩撥道士和尚，全都束手無策。
因為他和慕王府是舊相識，有生意上的往來，所以線牽到了這兒。
有了修士前來。
「兩位仙師，祖宅是我曾祖請來風水先生測定，由此建造而成，所以某家富貴，綿延數代。
最近實在不知發生何種變故。
待在此府，總能不時聽到鬼哭狼吼之聲，大夏天的，陰森森的，還死過幾個人……」
余員外是個大肚便便的中年人，打量著遠道而來的兩名青年，氣質脫俗，牽著靈駒，跟著一條黃犬，心中仍然沒底，試探問道：
「不知有無把握？」
單論賣相，先前來的江湖騙子，沒有一個差的。
「員外不必憂慮，我等且先進去瞧瞧。」
方載早打聽清楚了消息，特意選擇青天白日前來，自忖沒有什麼危險。
推開院門，恍然有股涼意撲面而來。
後面的余員外，面色稍變，和旁邊的管家，同時向後，禮貌退了一步，「那啥。
勞煩兩位仙師。
余某不方便進門了，便在外舍等候！」
說罷，轉身匆匆離去，仿佛背後是被什麼追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