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軒轅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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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青衫書生步入北莽龍庭,周遭的肅殺喧囂、甲士林立,似乎都成了他眼中一幅可堪玩味的浮世繪,未能讓他溫潤平和的眸子裡泛起絲毫波瀾。

  他步履從容,仿佛漫步在自家徽山的書院廊下。

  無人知曉,這看似寒酸文弱的書生袍服之下,蘊藏著何等決絕的意志與日漸磅礴的氣機。

  他正是徽山軒轅家裡那個曾被視為異類、只知讀書不習武的徽山長房嫡孫,軒轅敬城。

  自當年那場大雪坪變故,家族劇震,老祖軒轅大磐那如同烏雲壓頂般的威脅始終懸於心頭。

  他深知,縱有千般謀算,萬卷道理,在這武道為尊的世間,若自身無擎天之力,終究是鏡花水月,護不住想護之人,守不住該守之道。

  而契機,或許便在那位驚鴻一現、御劍逍遙的酒劍仙吳來離去之後。

  吳來的存在,仿佛為他推開了一扇窗,讓他窺見了武道之巔的另一種風景。

  他要鍛造劍道。

  他軒轅敬城對族中,對外界,只說是心慕學問,要往那天下文脈所鐘的上陰學宮再去潛修幾年,此舉合情合理,無人懷疑這位「書呆子」的初衷。

  然而,馬車出了徽山,並未向南。

  他悄然孤身一人,背起幾卷最珍視的聖賢書,負起那柄塵封多年、近日卻常於月下輕鳴的古劍,一路向北。

  過離陽邊關,入北莽荒原。

  他並非來遊歷,而是要以這北莽的萬里風霜、酷烈寒暑、以及無處不在的廝殺爭鬥為爐火,以自身為胚,鍛造武道!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礪萬般技。

  他走過牧民遷徙的草場,於深夜觀想星空浩瀚,氣機與蒼茫大地隱隱相合。

  他曾遇馬賊劫掠,不曾拔劍,只以一身精純罡氣震潰賊寇心膽。

  他曾在暴風雪中獨行三日,體悟天地之威,磨礪意志如鋼。

  一路北上,風餐露宿,他的氣息愈發內斂,肌膚卻隱隱透著玉質光澤,眼神溫潤深處,偶有精光流轉,如藏劍於匣,鋒芒不露,卻已漸露崢嶸。

  他來這北莽龍庭,並非為湊那洛陽挑戰拓跋菩薩的熱鬧。

  而是感知到此地風雲匯聚,龍虎交會,正是天地氣機最為劇烈動盪之處,於此等壓力之下砥礪心神,觀摩當世頂尖人物氣象,對他而言,勝過閉門苦修十年。

  「老祖…軒轅大磐…」

  軒轅敬城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無悲無喜,只有一片澄澈堅定的向武之心。「待我歸去,徽山之上,當有另一番道理可言。」

  他輕輕撫過腰間劍柄,指尖感受到那冰涼的觸感和內里蘊含的、與自己日益契合的劍意。

  抬頭望向龍庭深處那最為壓抑也最為強大的氣機源頭,緩步前行,身影漸漸融入這片異國的肅殺與風雲之中。

  軒轅敬城尋了一處不甚起眼的酒肆。這酒肆以粗大原木為柱,頂上覆蓋著厚實的毛氈,門口懸掛著一塊被風沙磨蝕得看不清字跡的木牌,充滿了北地特有的粗獷氣息。

  裡面人聲嘈雜,多是些挎刀佩劍、氣息彪悍的北莽武士,大聲吆喝著拼酒,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羊膻味和劣質酒水的辛辣。

  他尋了個靠里的僻靜角落坐下,並未在意周遭投來的些許好奇與審視目光。跑堂的是個臉上有著凍瘡疤痕的漢子,嗓門洪亮。

  「客官,來點啥?」

  軒轅敬城聲音溫和:「一壇刀子酒,一盤醬牛肉。」

  跑堂的聞言,詫異地又打量了這文弱書生一眼。刀子酒可是北莽最烈的一種燒刀子,入口如刀割喉,尋常南人聞著味都怕,這書生竟敢點一壇?

  「好……好嘞!」

  跑堂的雖疑惑,卻也不多問,很快便將一壇未開封的烈酒和一盤切得厚實、醬色濃郁的牛肉端了上來。

  軒轅敬城拍開泥封,一股極其嗆烈、宛如實質的酒氣猛地沖了出來,讓鄰桌几個漢子都忍不住側目。他面色如常,取過一隻粗陶大碗,正欲傾酒入碗。

  目光無意間掃過酒肆最角落的一個位置。

  只見那裡,一個落拓男子正翹著二郎腿,身子半倚著土牆,手裡提著一個碩大醒目的朱紅酒葫蘆,不是往嘴裡倒酒,而是……正對著碗裡倒豆子一般倒著花生米?

  他一邊倒,一邊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搖頭晃腦,愜意非凡。


  不是那本該在萬里之外,或許已在雲端俯瞰龍庭的酒劍仙吳來,又是誰?!

  軒轅敬城執酒罈的手猛地一頓,那烈酒險些潑灑出來。

  他溫潤平和的眸子裡,瞬間掀起滔天巨浪,瞳孔急劇收縮,臉上那古井無波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儘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吳來?!

  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是以這樣一種……近乎市井無賴的方式,出現在這北莽龍庭最底層、最嘈雜的酒肆里?

  按照軒轅敬城的推測,以吳來那御劍飛仙、近乎神魔的手段,此刻若非已在雲端之上與拓跋菩薩對峙,也早該在那龍庭最核心處攪動風雲,怎會如此不著調地窩在這等地方,還對著一碗花生米較勁?

  這與他想像中仙風道骨、睥睨世間的酒劍仙形象,落差實在太大,大到他這般心性修為,也一時失態。

  那角落裡的吳來似乎察覺到了這道過于震驚的目光,停下倒花生米的動作,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朝著軒轅敬城的方向瞥了一眼。

  四目相對。

  吳來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也沒料到會在此地遇見一個離陽熟人,尤其還是徽山軒轅家那個以讀書出名的讀書人。

  隨即,他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非但沒有被撞破的尷尬,反而舉起那裝滿花生米的碗,朝著軒轅敬城遙遙一晃,擠了擠眼,仿佛在說:「喲,巧了啊,書生也來喝酒?」

  軒轅敬城迅速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色恢復平靜,但內心深處卻已翻江倒海。

  他緩緩將酒罈放下,對著吳來的方向,隔著嘈雜的酒肆,微微頷首,執了一禮。

  心思急轉:酒劍仙在此,那即將到來的大戰,又將生出何等難以預料的變數?

  吳來見軒轅敬城認出自己,非但沒躲閃,反而咧嘴一笑,覺得更有趣了。

  他乾脆拎起那朱紅酒葫蘆和那半碗花生米,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在酒肆里一眾北莽漢子或詫異或警惕的目光中,徑直走到了軒轅敬城的桌旁,一屁股就在對面坐了下來,將那碗花生米「啪」地放在桌子中間。

  「嘿,我說瞧著面熟,原來是徽山上的那個讀書種子,」吳來毫不客氣地抓起幾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一雙看似醉眼朦朧的眸子卻清亮地打量著軒轅敬城,「軒轅敬城,對吧?不在你那徽山書院裡讀聖賢書,跑北莽這虎狼窩裡喝刀子酒?咋的,書里讀出黃金屋和顏如玉了,打算來這兒換點草原駿馬回去?」

  他話語調侃,帶著幾分玩世不恭。

  軒轅敬城面對這位實力堪比陸地神仙般的人物,神色依舊恭敬,卻也不卑不亢。

  他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先拿起酒罈,將吳來面前那隻空著的粗陶碗斟滿那烈性十足的刀子酒,酒液清冽,卻散發著割喉般的辛辣氣息。

  做完這一切,他才微微苦笑一聲,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感慨:「吳先生取笑了。敬城此番北上,實是因先生之故。」

  「哦?因為我?」

  吳來挑了挑眉,端起那碗刀子酒,放在鼻尖嗅了嗅,露出一副「這酒夠勁」的表情,隨即饒有興致地等待下文。

  軒轅敬城目光微垂,仿佛又看到了當日徽山附近那場驚天動地的短暫交鋒,語氣沉凝:「當日得見先生與那魔道洛陽凌空交手,雖只剎那,卻如驚雷貫耳,令敬城幡然醒悟。」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吳來:「世間武道,原可至斯境!御劍青冥,逍遙天地,方是男兒心中真正的江湖。與之相比,敬城往日枯坐書齋,皓首窮經,所執著於徽山一隅之得失,所困囿於家族內部之傾軋,未免……太過渺小,如同井底之蛙觀天。」

  他語氣頓了頓,似在回味那日震撼,也似在堅定自己的決心,繼續道:「故而,敬城明面上假借遊學上陰學宮之名,實則一路北上,入這北莽磨礪己身。往日所修,雜而不精,見先生之劍道,方知何謂純粹。敬城……欲改修劍道。」

  言罷,他輕輕撫過腰間那柄古樸長劍的劍鞘,眼神之中,再無半分書生意氣,唯有向劍之心,堅如磐石。

  吳來聽著,一邊小口抿著那烈酒,嘖了一聲:「嘖,這北莽的刀子酒,夠味!比離陽那軟綿綿的酒水帶勁多了!」

  他放下酒碗,這才看向軒轅敬城,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少了幾分戲謔:「就因為看了我打那一架,就敢孤身跑來北莽?還要改練劍?軒轅敬城,你這念頭轉得可比你這劍快多了。要知道,劍道一途,可不是讀幾本劍譜就能成的,苦得很,也……危險得很。」

  他話雖如此,但看著軒轅敬城那平靜眼神下蘊含的決意,倒是收起了幾分輕視。

  這讀書人,能夠讀書入天象,也的確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說想要鍛造劍道,說不定真的還可以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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