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殺羊煮湯得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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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

  一輛向北行進的馬車上,劉畿低聲輕吟著曹操的《苦寒行》。待劉畿誦罷,一旁應聲傳來一道滿是哀愁的聲音:

  「...果臝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戶。町畽鹿場,熠燿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劉畿聞聲,頓時翻了一個白眼,這唱的是苦寒行中所述《詩經·東山》,講的是在征戰在外的秦軍思念家鄉的故事:

  「庾侍中,初踏征途,這便想家了?」

  「離家多年,怎能不思?」

  「是啊,怎能不思?庾侍中出自潁川,潁川今歲雖遭兵禍,卻仍有南下苟且之機,而偌大并州,嗷嗷黎庶,不日盡落胡塵矣!」

  庾珉原本還想拐著彎地勸諫劉畿北上苦海無邊,早日回頭是岸,未曾想又被劉畿一句話給堵的說不出話來。

  南下,他庾珉仍可官居侍中,長享富貴還有機會與家人團圓。但并州,留下的只有殘垣斷壁與遍地荒屍。

  劉畿一行人還沒到并州界,路上就已經遇到無數屍首伏地,這些倒斃的屍首,生前又是誰的家人?

  前方,又有一具枯瘦的屍首隨著馬車行進漸漸靠近,劉畿看著路旁那不過成年田園犬大小的屍體,同樣的久久無言。

  直至那具屍首被曹德安排人手入土為安,劉畿這才幽幽唱道:

  「寂寞太康後,園廬但蒿藜。我里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淒...」

  一詩唱罷,劉畿復又指著庾珉幽幽說道:

  「你啊,還是吃的太飽了!你不餓上三日,怎知何謂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劉畿北上,有私心,有野心,此外劉畿也不乏有一顆濟世之心!既然有這機會,為什麼不拼了這條命試試看呢?

  庾珉呢,有私心,有忠心,也有一顆愛國心,但獨獨沒有在意過生民黎庶。

  而今,劉畿一詩點破黎庶生民之艱,庾珉再不好裝作視而不見,只得抬袖掩面,默默哀泣。生民之艱幾多難,士族貴子怎可知?

  當然了,劉畿雖然有濟世之心,但劉畿也不會刻意裝扮成大義凜然的模樣,反而該吃吃,該喝喝,一向厚待自己。

  就像此次出征,糧草、武器、車馬等物資,皆由溫縣提供,劉畿也是崽賣爺田心不疼,前鋒五百人的隊伍直接拉上七十輛馬車盡載吃食!

  「這年頭,再大的理想、目標,最後還是要落到吃喝二字。」

  說罷,劉畿復又拿起一旁吃了一半的狗腿繼續啃食起來。當年高祖愛狗,更愛吃狗肉。現在劉畿也愛上了老祖宗的愛好。牛羊難得啊!

  劉畿率領的前鋒軍,名為前鋒,但實際受大量車馬拖累,一天行進不了多少里。

  不過即使是這樣,溫縣距離太行陘口不過八十里,劉畿軍磨磨蹭蹭走了三天終是抵達太行陘第一關:碗口。

  當年秦國大將白起率軍經此地北上攻打趙軍,即是赫赫有名的長平之戰。

  三國時,曹操也是在此地始創苦寒行。至唐時,郭子儀在此建城,即後世有名的兵家要隘:碗子城。

  此時的碗口,雖未經郭子儀正式建城,但依舊留有昔日戰國時趙國始建遺留至今歷經歷代修葺的長城壁壘。

  碗口垣下,劉畿舉著望遠鏡看著前方的小城砸吧了兩下嘴:

  「這城牆起碼有三米高,好在小城殘破,方圓不大,留守的兵卒也不多。」

  「大哥,要不我帶人沖一陣?今晚城內造飯!」

  「誒呀!士兵的命不是命啊?沒事不要衝沖沖,先動腦子!」

  劉畿最討厭的就是死打硬沖。現在劉畿的嫡系就這麼點人,打光了誰還聽劉畿的?

  強令郭令率部攻城不是不行,不過那就等著郭令磨洋工吧。逼急了郭令保不准還有可能倒戈一擊。

  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劉畿才不會傻乎乎的用人命堆城池。尤其還是碗口這種一看就是為了阻擊敵軍,傳遞消息的小城。就更沒有必要攻打了。

  反正坐落在懸崖邊上的碗口城,城內估計連五十人都沒有。劉畿當即下令,在碗口城外一箭之地,埋鍋造飯,並當著碗口城戍兵的面殺羊燉湯!


  劉畿這一招堪稱絕殺!

  晉朝的兵社會地位比明朝的兵還差,明朝哪怕到了中後期,至少明面上准許軍戶子弟參與科舉考試,拋開經濟問題不談,起碼明面上還有機會。

  而晉朝世兵制下軍戶世襲,只要這輩子投胎是軍戶,那麼一家子世世代代都是軍戶,直至一姓一脈,徹底絕戶為止!不死不休,永無翻身之日。

  要不為什麼十六國及南北朝時佛家盛行?因為只要投胎錯誤,除非捨得一身剮,提起鋼刀,敢把皇帝拉下馬,否則今生徹底淪為牛馬。

  所以十六國及南北朝的統治者們需要和尚來勸勸快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今生放下屠刀當牛馬,來世立地成佛享富貴。

  至於來世到底如何,那等到來世再說!

  晉朝的兵上升通道被朝廷、世家聯手用制度徹底堵死,生活待遇上也幾與牲畜無異:

  普通小兵每日口糧不到二兩,一旦遭遇戰事,後勤即刻崩壞,常常「糧盡食馬,馬盡食殺」,至於殺什麼就不好深究了。

  除非遇到戰事,普通小兵還能混到一口肉渣吃,尋常情況下,都是糲食(粗糧)充飢,也只是充飢。

  除此之外,晉廷兵禍連結,戰火不斷,普通小兵最多一人發一把大刀,一桿長矛,剩下的行軍物資都需要自行籌備。貧寒者往往連雙鞋都沒有!

  普通軍戶們除了日常訓練與行軍作戰外,往往還要承擔相當繁重的勞役,包括繼承曹魏的軍屯,以及替將領辦事,充當家僕、奴隸!

  極致惡劣的待遇下,往往還有極致惡劣的薪酬。世兵制下,普通小兵軍餉幾乎被將領吃干抹淨,只留下些微口糧活命,縱有賞賜也往往被截留。

  士兵年老或傷殘後,軍籍仍在,不僅沒有絲毫保障,反而還需要從自家子弟中找來頂崗的人,否則會被視為「逃兵」治罪!

  在這等與春秋戰國時奴隸都相差無幾的生存環境下,劉畿只是在碗口城外擺上了一鍋羊湯,碗口城上的軍卒們見狀就紛紛忍不住吞咽口水。

  上一次吃肉是什麼時候?是上次守住河內,官人們高興,賞下來的些許肉渣?還是在某一個禁忌時刻,在叢林享受禁忌的肉食?

  碗口城內,有人養了一輩子羊卻一生都沒聞到過羊肉味。

  見羊肉的香氣已經吹入碗口城內,碗口城上下軍心動盪,劉畿趕忙趁熱打鐵,拿起一個木製的喇叭走到碗口城下:

  「城上的弟兄們聽著,我是朝廷派來勞軍的!都出來吃羊肉,喝羊湯咯!願意跟隨朝廷作戰者,賞糧百斤,安置家小!糧食在這,出來就給!」

  碗口城牆上的守軍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不敢想會碰上這樣的好事情。朝廷勞軍?朝廷什麼時候會慰勞大頭兵了?不都是慰勞校尉將軍的嗎?

  見城牆上的守軍面露懷疑、膽怯之色,劉畿當即向後走了幾步:

  「這鍋羊湯就在你們眼前,你們若是信我,便待湯煮好,將鍋一起帶回,吃好吃飽了,我再來和你們聊聊!」

  說罷,劉畿將手上的喇叭丟給侍立在一旁的親兵,帶著負責警戒的衛士一齊後退,直至又退了近百步,這才轉過頭盯著碗口小城的動靜。

  對一個飽受饑寒的人來說,羊湯泛起的油脂浪花是人生理上難以抵禦的。等到篝火將羊肉熬出肉香味,碗口城內戍守的士兵再也忍不住身體的悸動,紛紛提著破碗、殘陶乃至石塊,涌到翻著肉香味的鍋前。至於鍋里有毒什麼的,活著能夠吃上一口羊肉,喝上一碗羊湯,毒死了也值啊!

  很快,戍守碗口城的守軍,除了聽到動靜後就立馬北上報信的倒霉蛋外,其他總計三十二名守軍全部出城。圍繞著熬煮羊肉的鍋,大吃特吃!

  劉畿就在碗口守軍百步外靜靜看著,直到碗口守軍將大鍋里的羊湯喝的連汁都不剩,一個個都撐的癱軟在地上,劉畿這才帶著人緩緩而來。

  此時,吃飽喝足的守軍們也徹底對劉畿等人失去戒備之心。誰家好人要在殺人之前還送一碗羊湯飽腹的?

  看著或站、或坐、或躺著的身形枯瘦的碗口城守軍,劉畿沒有過多的停留,帶著持刀貫甲的衛士越過守軍步入碗口城。

  後續的整編工作自有曹德操心,劉畿犯不上跟那些砧板魚肉再多費口舌。

  越過碗口城,便是羊腸坂,羊腸坂後便是太行雄關:天井關。

  劉畿站在碗口城頭,看著遠方蜿蜒而去的道路,心頭也是豪情萬丈:我的萬里長征第一步,自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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