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領李秀芝去見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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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南鑼鼓巷的胡同在沉睡中甦醒。

  青石板路上,韋東毅推著那輛二八加重自行車。

  他刻意放緩了腳步,配合著身邊女孩略顯虛浮的步子。

  「秀芝,」韋東毅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新奇的親昵,「以後我就這麼叫你。」

  李秀芝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磨破的布鞋尖上,聲如蚊蚋:「嗯。」

  「包袱沉不沉?要不放車上吧?」韋東毅又問。

  李秀芝猶豫了一下:「不沉,我能拿。」

  「就算不沉,拿著也礙手啊!」韋東毅笑了笑,他停下來車,把她那個打著補丁的舊包袱捆在后座上。

  他側過頭,看著晨光勾勒出她清瘦卻難掩清秀的側臉輪廓:「我叫韋東毅。」

  李秀芝這才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我…我知道了。那我以後叫你…東毅哥?」帶著濃重川音的試探。

  「哥?」韋東毅失笑,聲音裡帶著溫和的調侃,「咱們以後是要做夫妻的,又不是認干兄妹。你就叫我東毅,聽著自在。」

  「東毅……」李秀芝喃喃重複了一遍,蒼白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連耳根都染上了顏色,趕緊又把頭埋得更低了。

  韋東毅的心頭莫名一軟,開始向她介紹即將融入的生活:「我家情況簡單些。我爸走得早,我媽前些日子也過世了。家裡最要緊的是我奶奶,她是四合院裡輩分最高的老祖宗,大家都敬著她。我還認了院裡的一大爺易中海和他老伴兒做乾爸乾媽,他們是頂頂實在的好人,你見了就知道了,他們肯定會喜歡你。」

  李秀芝安靜地聽著,微微點頭,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嗯,我以後會孝敬奶奶,敬重乾爸乾媽的。」

  韋東毅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了些:「不過,這四合院人多嘴雜,像個小社會。除了咱家親近的這幾口,其他住戶,你心裡得有個數,不必過分親近,面上過得去就行。」

  他斟酌著措辭,簡明扼要地勾勒出院裡眾生相:

  「前院的三大爺閻埠貴,教書先生,人稱『閻老西』,算盤珠子在心裡打得噼啪響,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八瓣花,最喜占小便宜,你跟他打交道,錢物上務必清楚。」

  「中院的何雨柱,軋鋼廠大廚,人送外號『傻柱』。廚藝沒得說,人也算仗義,可惜腦子不太轉彎,被中院賈家那個寡婦秦淮茹拿捏得死死的,心甘情願當冤大頭。」

  「賈家是孤兒寡母,婆婆賈張氏,潑辣蠻橫,一張嘴能攪得四鄰不安;兒媳婦秦淮茹,看著柔柔弱弱,心思卻不少,慣會哭窮訴苦,博人同情,院裡有名的『白蓮花』。她家那個半大小子棒梗,手腳不太乾淨,院裡丟點零碎吃食小物件,多半跟他脫不了干係。」

  「後院的二大爺劉海中,官迷心竅,在廠里當個小組長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本事不大,官威不小,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家裡倆小子沒少挨揍。」

  「還有個許大茂,是廠里的放映員,十足的陰險小人,見不得人好,最擅長背後捅刀子。不過他媳婦婁曉娥,出身不太好(資本家),但心地善良,沒啥壞心眼,是個可以來往的。」

  韋東毅一股腦兒說完,也沒指望李秀芝立刻就能記住這複雜的人際圖譜,只是希望她有個初步印象,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更重要的是,找個話題,驅散兩人間初識的陌生與尷尬。

  李秀芝一直側耳傾聽,偶爾輕輕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等韋東毅話音落下,她沉默了片刻,抬起頭,那雙清澈卻帶著旅途風霜的眼睛認真地看著韋東毅,用她那軟糯卻堅韌的川音說:

  「東毅,我曉得了。我那兒老話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不圖別的,只要你實誠待我,日子再難,我也跟你一塊兒過,不喊苦,不叫屈。」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韋東毅心底漾開層層漣漪,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沉甸甸的承諾感。

  「說啥傻話呢?」韋東毅心頭一熱,停下腳步,看著她,眼神異常認真,「跟了我,還能讓你吃苦?門兒都沒有!你等著瞧吧,好日子在後頭呢!」

  李秀芝被他篤定的樣子逗得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露出潔白細小的牙齒,眉眼彎彎,仿佛瞬間點亮了那張疲憊的臉龐。

  「我信你。」她輕聲說,臉頰的紅暈更深了。

  從最初的韋東毅單方面介紹,到現在的一問一答,幾句簡單的對話,彼此間那份無形的隔閡,竟在這清晨的胡同里,悄然融化了幾分。


  「你笑起來真好看,」韋東毅由衷地說,「以後就該多笑笑。」

  李秀芝羞澀地低下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著。

  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光彩,在她眼底悄然浮現。

  韋東毅看著她,心中默默地對某個未曾謀面的人念了一句:對不住了,許靈均兄弟,秀芝現在是我媳婦兒了。相信你命里自有你的緣分。

  ……

  當韋東毅帶著李秀芝再次踏進垂花門時,正撞上推著擦得鋥亮舊自行車、準備去上班的三大爺閻埠貴。

  閻埠貴一眼就看見了韋東毅和他身邊那個面生、衣著破舊卻難掩清秀的瘦小姑娘。

  他腳步一頓,眼鏡片後的眼睛像探照燈似的,飛快地在李秀芝身上掃了幾個來回,精明的臉上立刻堆起慣常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假笑:

  「喲,東毅,今兒個咋沒去廠里?這位女同志是……?」他拖著長腔,語氣里充滿了好奇和評估。

  韋東毅停下腳步,不著痕跡地側身,將李秀芝略顯緊張的身影擋在身後一些,臉上掛著坦然的笑容:「三大爺,給您介紹下,這是我對象,李秀芝。剛從街道辦開了介紹信,過兩天就去領證了。」

  「啥?!」閻埠貴的假笑瞬間凝固在臉上,眼珠子瞪得溜圓,差點從鏡片後面凸出來,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你……你對象?!領證?!東毅啊,你這……這什麼時候的事兒?昨兒個不還聽說你相親黃了嘛?這姑娘……這……」

  他腦子裡噼里啪啦的算盤珠子立刻響得震天響:辦喜事!擺酒席!這可是撈油水、打牙祭的好機會!

  他迅速壓下震驚,韋東毅娶誰不重要啊,重要的是要辦喜宴啊!

  他臉上重新堆滿熱切的笑容:

  「哎呀呀!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恭喜!

  這麼大的喜事,那是不是得熱熱鬧鬧辦幾桌?

  請請院裡的老老少少,大傢伙兒都沾沾喜氣?

  你放心,三大爺我幫你張羅,保管辦得風風光光!」

  他仿佛已經看到滿桌的雞鴨魚肉在向他招手。

  韋東毅對閻埠貴的心思門兒清,也不戳破,只是順著話頭笑道:「三大爺有心了!喜酒肯定少不了您的,到時候您可得來多喝幾杯!您就安心等著吧!」

  「那敢情好!必須的!必須的!」閻埠貴喜不自勝,仿佛已經聞到了酒肉的香氣。

  「那您先忙,我帶秀芝安頓安頓。」韋東毅禮貌地點頭,無視了從前院、中院悄悄探出的幾道好奇窺探的目光,領著李秀芝徑直穿過前院,走向自己位於中院的東耳房。

  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韋東毅將李秀芝的包袱解下來放在靠牆的小方桌上。

  小小的屋子收拾得還算整潔,桌椅床櫃,三十六條腿齊全,而且都是頂好的料子,透著城裡人都少見的華貴,不像是一個單身漢的房間。

  「你先在這兒歇會兒,別拘束,以後這就是咱家了。」韋東毅環顧了一下,指著金絲楠木的椅子,「坐這兒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你一定餓壞了。」

  說完,他轉身快步朝易家走去。

  「媽!早上的小米粥還有剩的嗎?」還沒進門,韋東毅的聲音就傳了進去。

  一大媽正在小廚房裡洗碗,聞聲趕緊擦著手走出來,臉上滿是詫異:

  「東毅?你咋回來了?不是該去廠里了嗎?粥還有小半鍋底呢,在灶上溫著。你沒吃飽嗎?」

  她看著兒子風風火火的樣子,一頭霧水。

  「不是我吃!」韋東毅說著已經進了廚房,麻利地拿起一個乾淨的大碗,揭開鍋蓋,將鍋里溫熱的、稠稠的小米粥盡數盛進碗裡,「盛給我媳婦吃!她在我屋裡呢!」

  「啥?你……你媳婦?!」一大媽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地上,眼睛瞪得老大,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你哪來的媳婦?昨兒個相親不是沒成嗎?東毅,你可別跟媽開玩笑!」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媽,千真萬確!人就在我屋裡坐著呢!我先給她送過去,一會兒就帶她過來給您和奶奶看看!」韋東毅端著滿滿一碗粥,顧不上多解釋,轉身就往外走。

  留下一大媽和聞聲從裡屋拄著拐杖挪出來的聾老太太,兩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茫然。

  ……


  東耳房內,李秀芝正侷促地坐在炕沿上,雙手絞著衣角,打量著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家」的地方。

  聽到腳步聲,她立刻抬起頭。

  韋東毅端著那碗熱氣騰騰、散發著穀物清香的小米粥走了進來:「秀芝,快趁熱吃,墊墊肚子。」他將碗遞到李秀芝面前。

  李秀芝雙手接過那沉甸甸、暖呼呼的粗瓷大碗,感受著透過碗壁傳來的溫度,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她看著碗裡金黃濃稠的粥,又看看韋東毅,眼神裡帶著一絲無措和羞赧。

  「快吃啊,涼了就不好了。」韋東毅催促道。

  李秀芝的臉頰又紅了紅,聲音細若蚊吟:「沒……沒筷子……」

  「哎喲!瞧我這腦子!」韋東毅一拍額頭,懊惱不已,「你等著,我這就去拿!」說著就要轉身。

  「別!不用麻煩了!」李秀芝連忙叫住他,像是怕他離開似的,趕緊從自己那個舊包袱的夾層里摸索著,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舊布仔細包裹著的、邊緣有些磨損的木勺,「我……我這裡有勺子。」

  韋東毅看著她珍視地拿出自用的勺子,這一幕有點似曾相識啊。

  他接過勺子:「等著,我去洗洗。」

  他快步走到院裡公用的水龍頭下,仔細沖洗乾淨勺子上的浮塵,然後回來遞給李秀芝。

  李秀芝接過洗得乾乾淨淨、還帶著水珠的木勺,沒有立刻吃,而是習慣性地、帶著一絲怯意和關切,把盛滿粥的碗往韋東毅面前推了推:「你……你吃嗎?」

  「我早上吃過了,吃得飽飽的!」韋東毅笑著拍拍肚子,「這是特意給你盛的,趕緊吃吧,別餓著了。」

  聽到他這樣說,李秀芝這才放下心來,用勺子舀起一勺溫熱的粥,小口小口地、珍惜無比地吃了起來。

  一碗普普通通的小米粥,在她口中卻仿佛是無上的美味。

  一碗粥下肚,她蒼白疲憊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恢復了些許血色,連眼神都亮了幾分。

  「吃飽了?」韋東毅看她放下空碗,問道。

  李秀芝點點頭。

  「那洗把臉,精神精神,」韋東毅說著,從牆角的臉盆架上拿起自己的搪瓷臉盆,「我帶你去見乾媽和奶奶。第一次見長輩,得乾乾淨淨、精精神神的。」

  他又去院裡接了半盆清水端進來。

  「嗯!」李秀芝輕聲應著,臉上浮現出緊張和鄭重。

  對她而言,見長輩是人生大事。

  看著水盆里自己憔悴的倒影,再看看身上那件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舊布衫,李秀芝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窘迫。

  她從包袱里翻找著,想找出一件稍微體面點的衣服,可翻來翻去,僅有的幾件都同樣破舊不堪,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別找了,穿我的吧。」

  韋東毅看出她的窘迫,走到自己的衣櫃前,打開翻了翻,挑出一件自己穿著已經有些緊身的半新藍色工裝襯衫,「可能有點大,你忍忍!袖子挽一挽先將就一下。等安頓好了,我帶你去扯幾尺布,做兩身合身的新衣裳!」

  李秀芝看著遞到眼前的、乾淨整潔的男式襯衫,再看看韋東毅真誠的眼神,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瀰漫上來。

  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接過那件帶著皂角清香的襯衫:「嗯!」

  韋東毅體貼地說:「那你換,我去門口守著。」說完就要轉身出去。

  「等一下!」李秀芝幾乎是脫口而出叫住了他。

  韋東毅回頭。

  只見她臉頰緋紅,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樸素的歸屬感,聲音雖低卻異常清晰:

  「我以後就是你的人了……你……你不用出去。把門關好就行……」

  說完,她飛快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韋東毅愣了一下,隨即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責任感。

  他依言將門仔細關好,背過身去。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

  片刻後,當兩人再次從東耳房出來時。

  李秀芝身上穿著明顯寬大的藍色工裝襯衫,袖子高高挽起,下擺幾乎蓋過膝蓋,兩根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雖然依舊清瘦,但洗去了風塵的臉龐清秀可人,眉宇間那股沉靜的韌勁兒更加凸顯。

  而韋東毅的臉上,除了年輕男子的精神氣,仿佛喝了酒一樣,也罕見地透著一抹淡淡的……醉紅。

  ……

  兩人走進易家堂屋時,一大媽和聾老太太早已正襟危坐,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當看到跟在韋東毅身後,穿著明顯不合身男裝卻難掩清秀、眼神清澈中帶著一絲怯意的李秀芝時,兩位老人的表情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老太太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把李秀芝打量了個遍。

  從她寬鬆的領口,挽了好幾道的袖口,到腳上那雙磨破的布鞋,再到她雖然緊張卻努力挺直的脊背,以及那雙帶著長途跋涉疲憊卻依舊乾淨清亮的眼睛。

  只看了不到半分鐘,老太太臉上那點刻意板起的嚴肅就繃不住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翹起,渾濁的老眼裡透出真切的歡喜和滿意:

  「哎喲喂!能行!這姑娘好!眉眼周正,身板挺直,眼神乾乾淨淨的,一看就是個本分、能吃苦、主意正的!」

  她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老太太拄著拐棍,在一大媽的攙扶下往前湊了兩步,幾乎貼到李秀芝跟前,越看越喜歡,布滿老年斑的手一把握住了李秀芝微涼的手,輕輕拍著,聲音放得又軟又慈祥:

  「閨女,別怕,跟奶奶說說,家是哪兒的呀?咋跟我們家東毅這愣小子遇上的?他是不是使了什麼花招把你騙來的?」

  說到後面,語氣裡帶上了點打趣的意味。

  李秀芝感受到老太太掌心傳來的粗糲卻無比溫暖的觸感,以及那份毫不作偽的善意和親近,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些許。

  她小聲地回答,軟糯的川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奶奶……我是四川江油那邊來的。家裡……遭了災,地里的莊稼都毀了,實在……實在活不下去了。爹娘沒辦法,讓我出來……尋條活路。我本來是要去內蒙敕勒川投奔遠房表叔的,誰知道……坐錯了火車,稀里糊塗就到了四九城……是街道辦的郭主任心善,收留了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以及一路上的辛酸。

  「唉,可憐見的……」老太太聽得直嘆氣,握著她的手更緊了。

  這時,韋東毅接過話頭,語氣坦然:「奶奶,媽,是這麼回事。今早我去上班,路過街道辦,正好碰上郭主任在安置逃荒來的老鄉。郭主任原本是想把秀芝介紹給柱子哥的,想著他年紀大了還沒個著落。但柱子哥……」

  他頓了頓,沒提傻柱嫌棄的話,只是說:

  「柱子哥大概覺得不太合適。當時我就在旁邊,一眼看到秀芝,就覺得……覺得她很好,很投我的緣。

  郭主任也著急安置,我就跟郭主任說,讓我把秀芝領回來吧!

  街道辦的介紹信都開好了,就在我這兒呢,改明兒選個好日子,我們就去把證領了!」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蓋著鮮紅印章的信箋晃了晃。

  「傻柱子!他懂個屁!」

  老太太一聽,立刻眉毛一豎,中氣十足地罵了一句,隨即又眉開眼笑地拍著李秀芝的手背:

  「這麼好的閨女,又懂事又本分,長得也俊俏,就算是四九城裡,打著燈籠也難找!

  傻柱子那是沒福氣!還是我孫兒有眼光!有主見!好!好得很!」

  她一連說了幾個「好」字,對韋東毅的選擇顯然滿意至極。

  李秀芝被老太太直白的誇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老太太那份毫不掩飾的喜愛像暖流一樣包裹著她。

  在老太太慈祥的引導下,她漸漸放開了些,操著軟糯的川音,低聲細語地回答著老太太關於家鄉風物、路上見聞的問話。

  一老一少,一個問得慈祥,一個答得溫順,竟有種奇異的和諧與溫情在小小的堂屋裡流淌。

  一大媽在一旁看著,起初的擔憂也漸漸化作了欣慰的笑意,手腳麻利地去倒水。

  聊著聊著,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

  她顫巍巍地鬆開李秀芝的手,用那雙布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摸索著從自己乾瘦的手腕上,褪下來一個用紅繩繫著的物件。


  她解開紅繩,露出一個通體溫潤、泛著柔和光澤、帶著歲月深厚包漿的玉鐲。

  那玉色純淨均勻,質地細膩油潤,一看就是傳承有序、價值不菲的老物件。

  「閨女,來!」

  老太太不由分說地再次拉過李秀芝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溫潤的玉鐲往她纖細的手腕上套:

  「拿著!這是奶奶給你的見面禮!

  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老輩兒傳下來的,就是個念想,也是個憑證!

  進了我韋家的門,就是我韋家的人!」

  李秀芝受寵若驚,手腕下意識地往回縮,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奶奶!這……這太貴重了!使不得!我不能要!這……這……」

  她看著那溫潤光華的玉鐲,只覺得燙手。

  「拿著!」老太太態度異常堅決,枯瘦的手此刻卻異常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穩穩地將那溫潤的玉鐲推過了李秀芝的手腕骨。

  冰涼的玉石瞬間被體溫焐熱,貼合在微涼的皮膚上。

  李秀芝慌亂無措地看向韋東毅,眼神裡帶著求助。

  韋東毅看著奶奶眼中那份純粹厚重的喜愛和認可,看著那象徵接納與傳承的玉鐲,心頭暖意翻湧。

  他對著李秀芝,鄭重地點了點頭:「秀芝,奶奶給的,是心意,是認可,更是把你當自家人的意思。收下吧,好好戴著,別辜負了奶奶的心意。」

  聽到韋東毅也這麼說,李秀芝這才不再推辭,只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觸摸著腕上那溫潤的玉鐲,眼圈瞬間就紅了,一層水汽迅速瀰漫上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慈祥的老太太,又看看韋東毅和一臉笑意的一大媽,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和感動湧上心頭。

  她對著老太太,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

  「奶奶!您是東毅的親奶奶,那您就是我李秀芝的親奶奶!

  以後您放心,東毅去上班了,我就過來陪著您,給您捶捶腿,陪您說說話,給您解悶兒!

  我一定好好孝順您!」

  「好!好!好!」老太太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笑得見牙不見眼,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盛開的菊花。

  她枯瘦的手緊緊回握著李秀芝的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是為漂泊的孫兒找到了最穩妥的港灣,那份滿足和喜悅溢於言表。

  這時,一直含笑看著這一幕的一大媽,也悄悄轉身回了裡屋。

  不一會兒,她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用紅紙仔細包好的長方形紙包走了出來,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和祝福。

  李秀芝摸著腕上溫潤的玉鐲,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接納與傳承,眼淚終究是沒忍住,順著清瘦的臉頰滾落下來,砸在不合身的衣襟上。

  那不是悲傷,是漂泊無依的心終於找到港灣的酸楚,是受盡冷眼後突遇暖陽的猝不及防的感動。

  「傻孩子,哭啥?這是喜事!」一大媽見狀,連忙上前,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替她抹去眼淚,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和心疼。

  她將那個厚厚實實的紅包塞進李秀芝手裡:

  「拿著!媽給的!不多,是媽的一點心意,扯證、扯布做新衣裳,都使得!

  以後啊,這兒就是你的家,咱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紅包入手,沉甸甸的,遠超出李秀芝的想像。

  這不僅僅是錢,是毫無保留的接納,是實實在在的支撐。

  李秀芝自然是不願收,但在一番極限拉扯後,還是含淚(這是感動的淚)收下了!

  她捧著紅包,淚水更是洶湧,哽咽著幾乎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對著老太太和一大媽深深鞠躬:「謝謝奶奶!謝謝媽!我……我……」

  「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奶奶該心疼了!」聾老太太樂呵呵地拍著炕沿,示意李秀芝坐到自己身邊。

  她看著李秀芝紅紅的眼眶和腕上那抹溫潤的玉色,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慈愛和更深遠的期盼。

  老太太拉著李秀芝的手,輕輕拍著,壓低了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對家族延續的熱切。

  湊近她耳邊,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充滿期待的語氣說道:

  「閨女啊,進了門,就是咱老韋家的人啦!


  奶奶老了,沒別的念想,就盼著能早點抱上重孫子!

  你和東毅都是好孩子,身體也好,可得加把勁兒!給咱家開枝散葉,多子多福!

  奶奶這把老骨頭,還等著給重孫子打長命鎖呢!」

  這話直白又熱切,帶著舊時代最樸素的期盼。

  李秀芝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熟透的蝦子,連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羞得抬不起頭,只能把臉埋在老太太瘦削卻溫暖的肩頭,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聲。

  這聲回應,帶著少女的羞澀,卻也透著一絲認命般的順從和對未來生活的朦朧憧憬。

  老太太的話,像一顆種子,悄然落進了她初初安定下來的心田。

  「哎!這就對嘍!」老太太心滿意足,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仿佛已經看到了重孫繞膝的熱鬧景象。

  韋東毅看著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

  他知道,李秀芝在這個家裡,算是徹底紮下根了。

  他看了看腕上的浪琴手錶,時針已經指向了八點半。

  「奶奶,媽,秀芝,」韋東毅開口,語氣帶著歉意,「我現在要去上班了,有點要緊事得跟科長說清楚。秀芝就麻煩你們照顧了,陪奶奶說說話,熟悉熟悉環境。」

  「去吧去吧!工作要緊!」老太太揮揮手,「秀芝在我這兒,你放一百個心!」

  一大媽也笑著點頭:「放心,還能餓著我兒媳婦不成!中午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李秀芝抬起頭,雖然臉上紅暈未消,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沉靜,她看著韋東毅,輕聲說:「你去忙吧,我陪著奶奶和媽。」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韋東毅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轉身匆匆出了門,跨上自行車,朝著軋鋼廠的方向疾馳而去。

  ……

  趕到軋鋼廠後勤部樓下時,已經快九點了。

  韋東毅停好自行車,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向董華文的辦公室。

  他得趕在科長帶他去機修廠之前,把這個「急轉彎」解釋清楚。

  科長辦公室的門開著一條縫。

  韋東毅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董華文中氣十足的聲音。

  韋東毅推門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董華文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抬頭見是他,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鋼筆:

  「喲,東毅?這麼晚才來?正好,我這兒剛忙完,咱這就出發去機修廠找劉峰?

  你小子,昨天那勁兒,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見丁醫生,今天倒挺沉得住氣嘛!」

  他打趣道,起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科長……」韋東毅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帶著一絲赧然,但更多的是坦蕩,「去機修廠……那個計劃,恐怕得取消了。」

  「嗯?取消?」董華文拿外套的動作頓住了,疑惑地轉過身,上下打量著韋東毅:

  「你小子搞什麼名堂?

  昨天在我家,那茶也喝了,酒也喝了,胸脯拍得震天響,讓我今天務必帶你去。

  這睡了一覺,主意就變了?逗你科長玩呢?」

  他語氣帶著點佯怒,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不解。

  「科長,您消消氣,聽我解釋。」韋東毅趕緊賠笑,組織著語言,「不是變卦,是……是情況有變。我……我找到合意的對象了!」

  「啥?!」董華文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聲音拔高了八度,比昨天在自家飯桌上聽到時還要震驚:

  「找到了?!誰?!什麼時候的事?!昨天相親不還黃了嗎?你小子該不會是半夜去搶了個媳婦吧?」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科長,您聽我說,」韋東毅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真實感,「就今天早上,我去上班的路上,路過街道辦……」

  他將偶遇郭主任安置逃荒人員、傻柱拒絕李秀芝、自己當機立斷領人、街道辦開具介紹信、帶李秀芝回家見長輩等一系列事情,簡明扼要卻又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重點突出了李秀芝的來歷(四川逃荒,坐錯火車)、自己的決斷(覺得投緣,直接領回)、以及家人的態度(奶奶和乾媽都非常滿意,已視如己出)。


  「……所以,科長,丁醫生那邊,真的非常抱歉,辜負了您一番美意。

  但我對秀芝是認真的,介紹信都開好了,就這兩天,挑個日子就去把證扯了!

  這喜酒,您可一定得來喝!」

  韋東毅最後說道,語氣誠懇,眼神坦蕩。

  董華文聽完,嘴巴微張著,半天沒合攏。

  他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韋東毅,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難以置信,逐漸轉變為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欣賞、感慨和一絲「年輕人真敢幹」的無奈笑意。

  「好小子!好小子!」董華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都跳了一下,他繞著辦公桌走了兩步,指著韋東毅:

  「你這效率……你這魄力……行!真行!

  我董華文活了大半輩子,頭回見著相親黃了不到一天,就直接從街道辦領個媳婦回來的!

  還是個逃荒來的姑娘!

  你小子……膽子夠肥!眼光也夠……獨特!」

  他一時找不到更合適的詞。

  「科長,秀芝她人真的很好,特別本分,特別能吃苦。」韋東毅連忙補充道,語氣帶著維護。

  「行了行了!」董華文擺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算看出來了,你小子主意比天大!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丁醫生那邊,我去跟劉峰解釋,反正還沒正式提,也不尷尬。

  至於你這位……李秀芝同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了些:

  「既然你決定了,家裡長輩也認可了,那就好好待人家!

  逃荒來的姑娘不容易,進了門,就是你的責任!

  以後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強!」

  「謝謝科長理解!」韋東毅鬆了口氣,由衷感謝:「喜酒您一定得來!您是媒人……呃,雖然不是丁醫生,但您昨天可是拍胸脯要幫我解決終身大事的,這杯謝媒酒,您跑不了!」

  他適時地開了個小玩笑。

  「哈哈哈!你小子!媒人明明是人家郭主任……行吧!反正這酒我喝定了!」

  董華文被逗樂了,爽朗大笑起來,「到時候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姑娘,能讓你小子這麼不管不顧!」

  就在這時,辦公室虛掩的門縫外,傳來一陣極力壓抑卻還是泄露出來的騷動和竊竊私語聲。

  顯然,科長辦公室里這場「爆炸性」的談話,早就穿透了不隔音的門,吸引了外面大辦公室里豎起耳朵偷聽的同事們。

  「聽見沒?聽見沒?韋幹事有媳婦了!」

  「聽這意思!昨天不是還說要科長帶去機修廠找那啥丁醫生嗎?」

  「逃荒來的?四川的?坐錯火車到四九城?」

  「直接從街道辦領回來的?介紹信都開了?!」

  「這速度……火箭都追不上啊!」

  「嘖嘖,不愧是韋幹事!辦事就是雷厲風行!」

  董華文和韋東毅對視一眼,都無奈地笑了。

  董華文故意板起臉,衝著門外提高聲音:「都聽夠了吧?聽夠了就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門外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但並未完全消失,顯然好奇心已經爆棚。

  韋東毅知道該出去了。他再次向董華文道謝:「科長,那……我先出去做事了?」

  「去吧去吧!」董華文揮揮手,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容,「出去接受『祝賀』吧,我看這幫小子都憋不住了。」

  韋東毅拉開辦公室門,剛邁出去一步,呼啦一下,採購三科的七八個同事,包括張勇、丁茜、鄭誠在內,瞬間就圍了上來,把他堵在了門口。

  一張張臉上都寫滿了八卦、驚奇和善意的調侃。

  「東毅!行啊你!不聲不響就把終身大事解決了?」鄭誠第一個捶了他肩膀一拳,擠眉弄眼。

  「韋幹事!快說說!嫂子長啥樣?是不是特漂亮?」一個年輕同事迫不及待地問。

  丁茜更是滿臉的不可思議:「東毅!你這……這也太神速了吧?昨天還單著,今天就……連證都快扯了?對象還是街道辦『發』的?你這經歷,夠寫本小說了!」


  「就是就是!韋幹事,你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昨天還說要去機修廠看姑娘呢!」另一個同事笑著起鬨。

  七嘴八舌,熱鬧非凡。

  韋東毅被圍在中間,臉上帶著無奈又幸福的笑容,連連拱手告饒:「各位哥哥姐姐,饒了我吧!情況特殊,情況特殊!」

  「饒了你?那可不行!」丁茜叉著腰,一副「債主」模樣,「這麼大的喜事,光嘴上說可不行!喜糖呢?前兩天的喜糖是慶祝你轉正,今天的喜糖,得是慶祝你告別單身,雙喜臨門!得加倍!」

  「對對對!喜糖!必須加倍!超級加倍!」

  「光喜糖不夠!得請客!喜酒!科長都答應去了,我們也不能落下!」

  「沒錯!韋幹事,喜酒什麼時候擺?我們可都等著沾喜氣呢!」

  「喜糖喜酒!一個都不能少!」

  同事們紛紛附和,辦公室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索要喜糖和預約喜酒的聲音此起彼伏。

  韋東毅被大家的熱情感染,心中最後一絲關於機修廠計劃的陰霾也徹底散去。

  他朗聲笑道:「好好好!都有!都有!喜糖管夠!喜酒管飽!等我扯了證,定了日子,第一個通知大家!到時候,誰不來誰就是看不起我韋東毅!」

  「好——!」

  「一言為定!」

  「韋幹事大氣!」

  在一片笑鬧和祝賀聲中,韋東毅感覺肩上的責任更重了,但心底涌動的,卻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充滿幹勁的暖流。

  他的生活,因為一個清晨的決斷,一個叫李秀芝的姑娘,徹底駛向了新的、充滿希望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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