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姑娘不少,但一個沒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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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的餘暉透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欞,在後院後罩房的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聾老太太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藤椅上,韋東毅拿過來一個小馬扎坐在她面前,正把媒婆上門、看照片的事細細講給她聽。

  「……奶,您是沒瞧見,王嬸拿來的那些照片,」韋東毅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嫌棄,聲音壓得低低的,「梳著大辮子小辮子的姑娘,模樣都挺……樸實的。我一個都沒瞧上眼,更不好意思拿來污您的眼。」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幫老太太把鬢角一絲銀髮捋到耳後。

  老太太布滿皺紋的臉上先是綻開一個欣慰的笑容,隨即又故意板起臉,伸出枯瘦卻有力的手指點了點韋東毅的額頭:「傻小子!這事兒你做得對!娶媳婦是頂頂要緊的大事,那是要過一輩子的!眼光可不能低了!就得找個看得順眼、瞧著舒坦的!將就?那是對自己個兒不負責!記住了沒?」

  她渾濁的眼睛裡閃著過來人的睿智和化不開的寵溺。

  「記住了,奶!您的話就是聖旨!」韋東毅笑著應承,彎下腰,「來,開飯了,我背您過去。」

  ……

  飯桌上,氣氛頗為融洽。

  王媒婆努力維持著矜持,只是目光在掃過桌上那盤油光鋥亮的紅燒肉時,喉頭會不自覺地微微滾動一下,泄露了內心的渴望。

  她畢竟上了年紀,面子功夫還是要做的,只是夾菜的速度明顯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嘴裡像抹了蜜,一個勁兒地誇讚韋東毅如何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前途無量,樂得一大媽合不攏嘴,筷子就沒停過,頻頻往王媒婆碗裡堆小山似的肉菜。

  一頓飯在表面上的賓主盡歡中結束。

  送王媒婆出門時,老太太和一大媽一直送到垂花門。

  王媒婆拍著乾癟的胸脯,信誓旦旦地向老太太和一大媽保證:「老祖宗,他一大媽,您二位把心放肚子裡!就沖東毅這人才,這條件,我王婆子就是跑斷腿,磨破嘴皮子,也必定給他尋摸一個頂頂拔尖兒的!要模樣有模樣,要文化有文化,還得是正經城裡戶口的黃花大閨女!包在我身上!」

  那架勢,仿佛韋東毅的終身幸福已盡在掌握。

  看著王媒婆的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暮色里,一大媽才扶著老太太轉身回屋。

  韋東毅挽起袖子,幫著把杯盤狼藉的飯桌收拾乾淨,碗筷洗涮歸置好,這才小心翼翼地背起已經有些睏倦的老太太,穩穩地送回後院她那間安靜的後罩房安歇。

  一夜時光在四合院特有的靜謐中悄然流逝。

  ……

  翌日清晨,韋東毅踏著上班的鈴聲走進採購三科辦公室。

  一股濃烈的菸草味混合著唾沫橫飛的喧囂撲面而來。

  張勇顯然是辦公室的中心,正被一群同事圍著,唾沫星子亂飛地講著什麼,激動得手舞足蹈。

  看到韋東毅進來,他眼睛一亮,像發現了新大陸,撥開人群就沖了過來,一把摟住韋東毅的肩膀。

  「哎喲!咱們的大功臣來了!來來來,快給大伙兒說說,前天晚上在雙塔山,你小子是怎麼……」張勇嗓門洪亮,帶著一股子江湖氣,迫不及待地想把韋東毅推向前台。

  韋東毅被他摟得渾身不自在,大夏天的,隔著薄薄的汗衫,兩個大男人皮膚貼著皮膚,汗津津的,他趕緊把張勇的胳膊扒拉開,無奈道:「勇哥,您就饒了我吧!」

  張勇哪肯罷休,他本就是干採購的,嘴皮子溜得很,加上前晚的經歷確實一波三折,驚險刺激,經他一渲染,更是添油加醋,聽得辦公室眾人一愣一愣的。

  很快,驚嘆聲和恭維聲就包圍了韋東毅。

  「行啊東毅!真沒看出來,膽兒這麼肥!」

  「這腦子轉得也太快了!換我,槍頂腦門上早尿褲子了!」

  「給咱三科長臉了!東毅,牛!」

  丁茜聽完張勇繪聲繪色的描述,眼睛都亮了,她放下手裡的文件,走到韋東毅身邊,用力拍了下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欣喜:「東毅!這事兒辦得漂亮!絕對是大功一件!你趕緊的,找個機會跟科長好好匯報匯報!我看啊,你轉正的事兒,穩了!說不定科長還能破例讓你下個月就轉正呢!」

  她篤定地補充道,「你是幹部編制,跟咱們工人不一樣,只要做出了實實在在的成績,得到科長認可,那三個月的實習期就是個形式!破格提前轉正完全有可能!」


  張勇也在一旁感慨地點頭:「丁姐說得在理!東毅,我看你這轉正是板上釘釘了!照你這本事,轉正了好好干,過不了兩年,咱三科那空著的副科長位置,保不齊就得叫你坐了!」

  他這話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

  辦公室里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

  剛才還在熱烈討論的同事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的羨慕和熱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羨慕、失落、不甘,甚至有一絲苦澀。

  剛才還喧囂的辦公室,一下子變得落針可聞,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菸聲,煙霧繚繞中,一張張臉孔都顯得有些落寞。

  韋東毅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種微妙的變化。

  他理解他們的心情。

  這年頭,雖說「工人老大哥」是光榮稱號,但誰心裡不明白?

  能當幹部,誰願意一輩子當工人?

  身份的鴻溝,在這個年代,幾乎是難以逾越的天塹。

  他作為這個「既得利益者」,此刻說什麼都顯得虛偽。

  安慰?那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會招來暗地裡的罵聲。

  他只能低下頭,默默地抽著自己的煙,避開那些複雜的目光。

  「行了行了!都耷拉著臉幹啥呢?」丁茜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尷尬的沉默,她叉著腰,目光掃過眾人,「人家東毅能有今天,那是人家寒窗苦讀十幾年,憑本事考上的中專!你們要是當年能考上個中專,現在不也坐在幹部辦公室了?在這兒傷春悲秋的,有用嗎?該幹嘛幹嘛去!」

  她的話帶著點潑辣,卻也點醒了眾人。

  是啊,羨慕嫉妒有什麼用?

  人家韋東毅是從農村一步步考上來的,吃過的苦不比誰少。

  現在人家憑本事和學歷當幹部,天經地義。

  眾人的眼神漸漸恢復了清明,那點彆扭的情緒很快被現實壓了下去。

  都是聰明人,既然事情無法改變,那最明智的選擇就是順勢而為。

  張勇剛才的話雖然刺耳,但也點明了一個事實:以韋東毅的學歷、能力以及這次立下的功勞,加上三科副科長位置空缺,他升上去幾乎是早晚的事。

  現在韋東毅還是同事,是後輩,搞好關係正當時。

  等他真成了領導,再想湊近乎,那可就難了。

  工人想轉干?難於登天!

  轉幹了想升職?更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與其在這裡無謂地酸澀,不如趁早投資未來。

  想通了這一點,辦公室的氣氛立刻又活絡起來。

  都是人精,剛才那點小尷尬仿佛從未發生。

  眾人重新圍攏過來,話題巧妙地轉向了輕鬆的方向,插科打諢,妙語連珠,笑聲很快再次充滿了整個辦公室,比之前更加熱烈。

  「喲!聊什麼呢這麼熱鬧?老遠就聽見你們笑!」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眾人齊刷刷回頭,只見科長董華文正笑吟吟地站在門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

  張勇反應最快,一個箭步上前,笑著解釋:「科長,沒啥大事兒,大伙兒講笑話呢,樂呵樂呵。」

  董華文點點頭,目光在韋東毅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正色道:「行,樂呵完了該幹活了。明天就是月底最後一天了,時間緊任務重!除了韋東毅和張勇留下,其他人,立刻、馬上,給我下鄉去!多跑點物資回來,廠里虧待不了你們,月底獎勵就靠你們了!」他大手一揮,頗有氣勢。

  科長令下,眾人不敢怠慢,紛紛抓起自己的背包、水壺,像退潮般迅速離開了辦公室。

  轉眼間,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韋東毅、張勇和董華文三人。

  「跟我來。」董華文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韋東毅和張勇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在科長辦公室舒適的沙發上落座,董華文開門見山:「張勇,你把前天去雙塔山的具體經過,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給我匯報一遍。特別是遇到紡織廠那幫人之後的情況,東毅是怎麼處理的,一點細節都不要漏。」

  張勇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

  他口才本就極好,此刻更是繪聲繪色,把一路的波折、物資的緊張、遭遇攔路時的劍拔弩張,以及韋東毅如何臨危不亂,抓住公社賣物資的漏洞,利用其內部矛盾,最終化險為夷、甚至反客為主的整個過程,描述得如同身臨其境。


  董華文聽得極其專注,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不時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落在韋東毅身上,嘴角的笑意就沒消失過。

  聽完張勇的匯報,董華文心中感慨萬千:膽識、機變、沉穩、手段……這小子簡直是塊天生干採購的好料!三科這次真是撿到寶了!

  他毫不吝嗇地表揚了兩人一番,尤其著重肯定了韋東毅的突出表現。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票證,遞給張勇:「喏,張勇,這是你那份,拿著。」

  張勇接過一看,是張嶄新的手錶票。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董華文:「科長,這……不是說好我們倆一人一張嗎?東毅那份呢?」

  董華文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指著韋東毅對張勇說:「你問他!這小子,整個一『狗窩裡存不住剩饅頭』的性子!昨天中午就猴急地跑來把他那份手錶票領走了!這會兒,新表估計都戴手上了吧?」他看向韋東毅,眼神裡帶著調侃。

  韋東毅被科長這麼一打趣,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窘迫,捲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手錶。

  張勇這才恍然大悟,目光立刻聚焦到韋東毅左手腕上那塊樣式明顯不同於國產上海表的腕錶上,好奇地問:「東毅,你這表……看著不像上海牌啊?」

  韋東毅頓時來了精神,剛才那點窘迫一掃而空,帶著點小得意抬起手腕晃了晃:「勇哥,好眼力!這是我昨天在信託商店買相機時順帶淘的。浪琴,瑞士名表!在國外,那都是大資本家、大老闆才戴的玩意兒!比咱國產的上海表,那不是一個檔次的!」他語氣裡帶著點顯擺。

  對於韋東毅買相機又買表,董華文和張勇倒沒太驚訝。

  董華文是昨天在辦公室外「不小心」聽到了韋東毅和丁茜關於「戀愛經費」的談話。

  張勇則是今天一早,就被丁茜這個大喇叭把韋東毅「身負兩百塊巨款準備相親」的消息廣播過了。

  董華文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你既然在信託商店買了舊錶,那你那張新的手錶票呢?不用了?」他可是知道手錶票在黑市上的價值。

  「哦,那個啊,」韋東毅一臉輕鬆,「我跟信託商店那個叫王二狗的售貨員換了。他那有不少膠捲,我尋思著相機都買了,膠捲是耗材,得多備點。就用手錶票跟他換了價值二十八塊錢的各種膠捲!柯達、公元、樂凱都有!」

  他笑嘻嘻地看向董華文,「科長,以後您要用相機,隨時吩咐!膠捲管夠!隨叫隨到!」

  董華文聽得嘴角直抽抽,恨鐵不成鋼地指著韋東毅:「你……你個敗家子!手錶票換膠捲?虧你想得出來!」

  一張手錶票在黑市能換的錢,可比那點膠捲值錢多了!

  這小子是真不懂行情還是真不在乎?

  三人又閒聊了幾句廠里的事和接下來的工作安排,韋東毅和張勇才告辭離開科長辦公室。

  回到大辦公室,只有丁茜一個人在,正無聊地翻著報紙。

  韋東毅走過去,敲了敲她的辦公桌:「丁姐,忙著呢?」

  丁茜抬起頭,見是韋東毅,放下報紙,好奇地問:「喲,東毅,找我有事?」

  「嗯,」韋東毅點點頭,「丁姐,你在宣傳科那邊有熟人嗎?關係不錯的。」

  丁茜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促狹地笑道:「熟啊!宣傳科那幾個大姐,跟我關係都好著呢!怎麼?看上咱們廠的廠花於海棠了?想讓姐幫你牽牽線?」

  她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韋東毅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傳聞中漂亮但頗有些傲氣的廣播員於海棠的形象,連忙搖頭,哭笑不得:「丁姐,你想哪去了!我昨天不是買了台照相機嘛。聽說咱們廠宣傳科有專門的暗房,設備齊全,能沖洗照片。我就琢磨著,要是能跟他們宣傳科的人搞好關係,以後拍完膠捲,不就能借用他們的暗房自己沖洗了?省事又省錢!」

  「呀!你真買相機了!」丁茜驚喜地站了起來,眼睛放光,「太好了!東毅,以後姐要是想拍個照,找你借相機,你可不能小氣啊!」她立刻打起了小算盤。

  「行!沒問題!」韋東毅爽快答應,但也提前打預防針,「不過丁姐,咱可說好了,相機可以借,但膠捲您得自己解決。這東西是消耗品,金貴著呢。還有,這事兒您可千萬先別往外說,廠里人這麼多,要是都知道了,我可招架不住。」

  他可不想自己的照相機成為全廠的免費照相工具。


  「放心放心!姐心裡有數!」丁茜拍著胸脯保證,臉上喜滋滋的,「走!姐這就帶你去宣傳科認認門,順便介紹幾個大姐給你認識,混個臉熟!」

  她風風火火地拉著韋東毅就走。

  宣傳科就在同一棟辦公樓,樓層不同而已。

  丁茜顯然熟門熟路,進去後就跟幾個年紀稍長的女同志熱絡地打起招呼,然後隆重地把韋東毅推到了前面。

  「姐妹們,給你們介紹個青年才俊!我們採購三科的韋東毅同志!經濟管理學校的高材生!馬上轉正的幹部!」丁茜的嗓門在辦公室里格外響亮。

  韋東毅連忙客氣地跟幾位大姐打招呼,做了自我介紹。

  他注意到那個被丁茜私下稱為「廠花」的廣播員於海棠並不在辦公室。

  宣傳科的幾位大姐顯然也聽說了韋東毅的「大名」,尤其是丁茜這個大喇叭昨天肯定沒少宣傳。

  此刻見到真人,又聽丁茜介紹得如此「隆重」,幾位大姐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呼啦一下就把韋東毅圍在了中間。

  「哎喲!這就是小韋同志啊!真精神!」

  「知識分子啊!還是幹部!有對象了沒?」

  「東毅同誌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啊?跟大姐們說說!」

  「就是就是!大姐們手裡好姑娘多著呢!」

  熱情撲面而來,韋東毅感覺自己像掉進了盤絲洞。

  丁茜站在一旁,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韋東毅硬著頭皮,又把他的擇偶標準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溫柔賢惠,樣貌端正,有文化更好,城市農村不限,但必須合眼緣。

  他話音剛落,一個叫劉敏的,看起來最熱心的大姐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小韋啊!你劉姐我住的院子裡就有個好姑娘!在麵包廠上班!那可是頂好的單位,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福利還好!人長得可漂亮了,白白淨淨的,大高個,得有一米六五往上!」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你懂得」的表情補充道,「而且啊,不像現在有些姑娘瘦得跟麻杆兒似的,風一吹就倒。這姑娘身體好!屁股大,一看就是能生養、能生兒子的好身板!怎麼樣?哪天抽空見見?」

  劉敏描繪的形象瞬間在韋東毅腦海中勾勒出一個骨架寬大、可能類似演員蔣欣那種體型的姑娘。

  這完全不符合他的審美。

  他連忙婉拒:「劉姐,謝謝您費心!不過……我更喜歡那種比較苗條、看著秀氣點的姑娘。您說的這位,可能不太適合我。」他儘量把話說得委婉。

  其他幾位大姐一看劉敏介紹的「黃了」,立刻躍躍欲試,七嘴八舌地就要開口推銷自己手裡的人選。

  韋東毅頭皮發麻,臉上趕緊堆起歉意的笑容,對著幾位熱情過度的大姐連連拱手作揖:「各位大姐,各位大姐!聽我說!先謝謝各位的好意了!實在是不巧,昨天我媽剛給我找了個媒婆,照片也看了些,約的就是這幾天見面相看。咱總得講個先來後到是吧?這樣,等我先見完這位媒婆介紹的姑娘,要是實在沒相中,我再厚著臉皮來求各位大姐幫忙,行不行?」

  丁茜看戲看得差不多了,也適時地站出來幫腔:「對對對!東毅這話在理!人家媒婆那頭都約好了,咱這邊再給介紹,萬一兩邊撞上,或者東毅跟那頭看對眼了,這邊介紹的姑娘多尷尬?是不是?等等,等等再說!」

  她的話給幾位大姐潑了盆冷水,也給了韋東毅一個台階下。

  幾位大姐雖然有點掃興,但想想丁茜說的也有道理,這才暫時按捺住做媒的熱情。

  韋東毅鬆了口氣,趕緊說明來意:「丁姐說得對。對了,幾位大姐,今天來其實還有個小忙想請教。咱們廠宣傳科的暗房,平時是誰在管理?我想著以後要是沖洗照片,得先跟管事的師傅打聲招呼。」

  「暗房啊?」劉敏接話道,「歸趙棟樑管著呢!那是個技術老把式。不過這會兒他不在辦公室,下車間拍生產素材去了。你要找他,得去車間碰碰運氣。」

  正主不在,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宣傳科。

  回到三科辦公室,張勇又不知跑哪裡去了,依舊只有丁茜一人。

  丁茜重新拿起報紙,韋東毅則覺得待在辦公室有些氣悶,便溜達出來。

  他推著自行車,慢悠悠地在龐大的廠區里閒逛。


  上萬人的紅星軋鋼廠,占地極廣。

  高爐聳立,煙囪噴吐著白煙,車間裡傳出巨大的機器轟鳴。

  原料場堆著小山似的礦石和煤,鐵軌縱橫交錯,運輸車輛穿梭不息。

  韋東毅邊走邊看,感受著這個時代工業脈搏的強勁跳動。

  他即將成為這裡正式的一員,一種微妙的歸屬感油然而生。

  逛著逛著,他忽然想起了運輸科的楊進才。

  那輛老吉普總讓他心裡不踏實,藝多不壓身,趁著今天有空,不如去運輸科轉轉,看看能不能跟楊師傅再學點修車的手藝。

  騎著車來到運輸科大院,今天的停車場依舊空曠。

  遠遠看見庫房那邊有幾個人影圍著一輛解放卡車忙活。

  韋東毅把車支好,走了過去。

  走近一看,卡車底盤下,傳動軸已經被卸了下來,放在一旁沾滿油污的地面上。

  一個穿著油漬麻花工作服的師傅正躺在一塊墊著破麻袋的木板上,半個身子探在車底忙活。

  旁邊圍著兩三個年輕的學徒在打下手。

  一個面生的年輕學徒看到韋東毅過來,警惕地問道:「同志,你找誰?有什麼事嗎?」

  韋東毅從兜里掏出牡丹煙,笑著給幾位年輕人都散了一支:「你好,我是採購三科的韋東毅。來找維修班的楊進才,楊班長。他在嗎?」

  話音剛落,車底下的動靜停了。

  只見一隻沾滿油泥的手伸出來,扒住車架邊緣,接著木板被用力一拉,一個身影從車底下滑了出來。

  那人坐起身,摘下滿是油污的勞保手套,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正是楊進才。

  「喲!韋幹部?什麼風把你吹我們運輸科這『油窩子』里來了?」楊進才接過韋東毅遞來的煙,就著韋東毅劃著名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打趣道,「該不會你們科那寶貝吉普又趴窩了吧?」

  他臉上帶著機油蹭的黑道子,笑容卻很爽朗。

  韋東毅被他一聲「韋幹部」叫得嗆了口煙,連連咳嗽。

  楊進才和幾個學徒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楊師傅,您可別寒磣我了!」韋東毅好不容易止住咳,苦笑道,「我這實習期還沒過呢,算哪門子幹部?等我真當上科長那天,您再這麼叫也不遲!車沒壞,好著呢。我就是……閒著也是閒著,想跟您再學點修車的手藝,藝多不壓身嘛!」

  楊進才上下打量了韋東毅一圈,目光落在他乾淨整潔的襯衫和褲子上,搖搖頭:「學手藝?你這身行頭可不行!這地方,蹭一下就是一片油。去,把廠里發的工服換上再來!」

  「工服?」韋東毅一愣,有些茫然,「咱們廠還發工服?什麼時候的事?」

  楊進才和幾個學徒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沒領?」楊進才驚訝地問,「進廠報到那天,後勤部沒讓你去領勞保用品?工作服、手套、肥皂、毛巾……一套呢!」

  韋東毅猛地一拍腦門:「哎喲!瞧我這記性!把這茬兒給忘了!」

  他這才想起來,剛報到時董華文直接把他領到辦公室就開始安排下鄉任務,後續這些瑣事根本沒人提醒他。

  再加上董華文那放羊式的管理,他自己也完全沒意識到要去領這些東西。

  楊進才和學徒們看著韋東毅恍然大悟又略帶尷尬的樣子,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年頭,進廠第一件事就是領勞保,居然還有人能忘?

  「得!楊師傅,您先忙著!我這就去後勤部領我的『戰袍』!馬上回來!」韋東毅尷尬地笑了笑,騎上自行車,一溜煙地朝後勤部倉庫的方向蹬去。

  初夏的風帶著工廠特有的鐵鏽和煤煙味,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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