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秦淮茹鎩羽而歸!韋東毅出任務收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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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院西廂房門口,賈張氏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的針線活早停了。

  她佝僂著背,一雙渾濁的三角眼透過老花鏡片,死死盯著那輛新車和車把上的帆布包,眼神陰鷙得像淬了毒的針。

  她嘴裡無聲地蠕動著,惡毒的詛咒仿佛隨時會噴薄而出。

  憑什麼?憑什麼易中海這老絕戶撿了這麼個便宜兒子?

  憑什麼這小子剛來就騎上了自行車?

  那包里鼓鼓囊囊的,肯定是從鄉下撈回來的好東西!

  秦淮茹那沒用的東西,守著傻柱那個飯盒就知足了?眼皮子忒淺!

  這韋東毅才是塊大肥肉!

  一個二十出頭、沒經過女人的毛頭小子,能有多大定力?

  只要秦淮茹肯豁出臉皮去貼……

  賈張氏越想越氣,越氣越恨,乾癟的手指死死捏著鞋底,仿佛那就是一大爺易中海的臉皮。

  易中海?呸!

  接濟點棒子麵就想抹平東旭那條命?

  做夢!

  她賈家吃他易家的,那是天經地義!

  遠遠不夠!

  這韋東毅,遲早也得變成她賈家的血袋子!

  她仿佛已經看到傻柱的飯盒和韋東毅的鄉下「土產」一起擺上自家飯桌的情景,心裡那口憋了許久的惡氣,竟詭異地順溜了一些,嘴角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令人發毛的冷笑。

  易家屋裡。

  一大媽見父子倆回來,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手腳麻利地接過易中海脫下的外衣掛好,又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棒子麵粥:「餓了吧,快吃吧。」

  她轉身又去拿窩頭,動作間滿是關切。

  聾老太太坐在靠里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看著這溫馨的一幕。

  韋東毅喝了一口粥,粗糙的玉米面喇著嗓子,窩頭也硬邦邦的沒什麼滋味。

  他放下碗,神色鄭重地看向父母:「爸,媽,有件事得跟您二老先打個底。」

  易中海和一大媽都停了筷子望向他。

  「往後我下鄉,可能會順帶手給自己家捎點東西,雞蛋啊,山貨啊,都有可能。」韋東毅聲音平穩,「跟外面,咱就說是公社幹部或者老鄉看咱實誠,硬塞的,推脫不過才收下的。東西呢,我會自己掏錢,但這話說出去總歸不太好聽。」

  他頓了頓,語氣更嚴肅幾分,「這些東西,咱自家留著吃用,千萬別轉手賣給任何人。要是街坊鄰居求到您二老頭上,想讓幫忙指帶點什麼,甭管是誰,一律推了,就說廠里管得嚴,不敢。」

  「自己順帶買點不打緊,真讓人捅上去,頂多挨頓批評教育,寫個檢查。」韋東毅看著父母驟然緊張起來的臉色,把後果點得更透,「可要是替外人帶東西,性質就變了,搞不好就得扣上個『投機倒把』的帽子,那麻煩可就大了!」

  「投機倒把」四個字像冰錐子,瞬間扎透了易中海夫婦那點樸素的認知。

  一大媽臉都白了,連連擺手:「不能!東毅你放心,媽懂!咱絕不干那糊塗事!誰來說也不行!」

  易中海更是重重放下筷子,斬釘截鐵:「對!廠里的一針一線咱都不沾,何況是這種犯原則的事!往後缺啥,爸給你淘換,歪門邪道的心思,一點都不能動!」

  一直笑眯眯看著的聾老太太,這時才慢悠悠地開了腔,聲音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我孫兒是個明白人。這口子,就得提前紮緊嘍。人情是人情,規矩是規矩。心裡有桿秤,腳底下才穩當。好,好!」

  她連說了兩個「好」字,滿是讚許。

  ……

  賈家屋裡,氣氛卻是另一番光景。

  昏黃的燈泡下,棒子麵粥的稀湯寡水映著幾張沒什麼油色的臉。

  秦淮茹剛放下碗,就被賈張氏一把拽進了裡屋。

  門帘子剛落下,賈張氏那壓低的、帶著急切和陰冷的聲音就噴到秦淮茹臉上:「看見沒?自行車!新嶄嶄的!車把上那包,鼓著呢!這韋東毅,就是座金山!你還磨蹭什麼?趕緊給我貼上去啊!」

  秦淮茹被她拽得一個趔趄,穩住身形,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她揉了揉被拽疼的胳膊,聲音透著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媽!您當我不想?可您也得看看有沒有門縫兒給我鑽啊!」


  她想起昨晚,自己瞅准韋東毅不在家的空檔,拿著塊抹布想去他屋裡「幫忙收拾收拾」,剛走到門口,就被一大媽堵了個正著。

  一大媽手裡也拿著抹布,眼神像兩把刷子,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目光里的警惕和疏離,冰碴子一樣。

  一大媽話都沒說,直接用身體擋在門前,那姿態,分明是防賊!

  秦淮茹當時臉上臊得通紅,只能訕訕地退回來。

  「您是沒看見一大媽那眼神!我昨晚就想去看看韋東毅屋裡有什麼活兒能搭把手,剛到他門口,一大媽就在裡面收拾呢!瞧見我,二話沒說,那臉拉得老長,防賊似的就把我攆出來了!好像我能把韋東毅吃了似的!」

  秦淮茹越說越覺得憋屈,「還有那老太太,別看她整天笑眯眯坐那兒,那雙眼睛毒著呢!有這兩尊門神守著,我連韋東毅的邊兒都摸不著!您讓我怎麼貼?」

  秦淮茹喘了口氣,看著賈張氏那副執迷不悟的樣子,心一橫,把話挑得更明:「媽,我看您還是趁早收了這心思吧!咱們能把傻柱那飯盒穩穩攥在手裡,一家子餓不著,已經是燒高香了!韋東毅這塊肉,它香,可它扎嘴,咱吃不著!硬往上湊,惹毛了易中海和老太太,再把傻柱這邊給攪和黃了,那才叫雞飛蛋打!」

  這一番話,像一盆兜頭的冰水,潑在賈張氏那顆被貪慾燒得滾燙的心上。

  她臉上的急切和興奮瞬間凝固,眼神里閃過一絲被點醒的茫然和隨之而來的不甘。

  賈張氏沉默了幾秒,肩膀似乎都塌下去一點,渾濁的眼睛裡翻騰著算計落空的懊惱和對聾老太太本能的忌憚。

  她咂摸了一下嘴,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認命般的恨恨:「…也是我…想左了。這小崽子,跟傻柱那缺心眼的不一樣。易中海兩口子這是把他當眼珠子護著,當親兒子養呢!後頭還有個老不死的老太太坐鎮…那老東西,眼毒心更毒,寡婦門前是非多,她能讓你近韋東毅的身才怪!」

  提到「老太太」,賈張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右邊肩膀那陳年的舊傷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在這四合院裡,她賈張氏撒潑打滾誰也不怵,唯獨對上聾老太太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裡就止不住地發虛,那是刻進骨頭裡的畏懼。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傻柱那特有的大嗓門。

  「喲,都圍著說什麼呢?東毅兄弟那自行車?」傻柱的聲音在院當間的水龍頭旁響起,他正把一個鋁飯盒塞給「聞傻起舞」的秦淮茹。

  聽見鄰居們議論韋東毅的新車,他渾不在意地一撇嘴,嗓門洪亮地扔出一個更大的炸彈:「嗐!一輛自行車有啥新鮮的?你們是沒瞧見!東毅兄弟還會開小汽車呢!今兒一大早,天還擦黑呢,我上班路過廠門口,嘿!就看見東毅兄弟開著他們科里那輛小吉普,『突突突』地冒著黑煙,下鄉採購去了!那架勢,威風!」

  傻柱的話,像在滾油鍋里潑進一瓢冷水,「滋啦」一聲,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鍋!

  「啥?小汽車?」

  「韋東毅會開車?」

  「我的老天爺!他才參加工作就開上小汽車了?」

  驚呼聲此起彼伏。

  連秦淮茹接過飯盒的手都僵在了半空,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傻柱。

  司機!這年頭,司機是什麼概念?

  那是技術活,是鐵飯碗,是能跟領導說得上話、前途無量的金疙瘩!

  韋東毅會開小汽車這事,簡直像在四合院平靜的水潭裡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掀起的巨浪瞬間淹沒了所有關於自行車的話題,牢牢霸占了全院八卦的頭把交椅!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羨慕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

  此刻,引發全院轟動的中心人物,正坐在易家溫暖的燈光下,對著桌上那碗棒子麵粥和半個雜合面窩頭髮愁。

  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窩頭粗糙剌嗓子,嚼在嘴裡,一股子生玉米面和麩皮的味兒直衝腦門。

  勉強咽下一口,胃裡就泛起一陣抗拒的酸澀。

  在幾十年後,人們追捧粗糧,說它健康。

  可那是因為後世的人肚子裡油水太足!

  擱在這六十年代,肚子裡本就空空蕩蕩,刮不出一星半點油花,再頓頓吃這玩意兒,嘴裡真是能淡出鳥來,任誰也說不出半個「好」字。


  韋東毅來自那個物資豐沛的時代,偶爾也吃點粗糧換換口味。

  可像現在這樣,一日三餐,頓頓如此,連著吃上一個禮拜,那點對「健康」的追求早被磨得渣都不剩,只剩下生理性的反胃。

  他放下硬邦邦的窩頭,思緒飄向了意識深處那個巨大的秘密——超市空間。

  裡面堆積如山的物資,米麵糧油,肉蛋奶蔬,應有盡有。

  可怎麼把它們安全、合理地拿出來,讓老太太、爸媽和自己都能吃上點順口的,卻成了眼下最大的難題。

  直接拿出來吃?只要不往外賣,關起門來自己消耗,似乎天經地義。

  可問題在於,這絕非韋東毅一人獨享那麼簡單。

  他想讓辛苦了一輩子的老太太嘗嘗真正的紅燒肉,想讓勤儉節約慣了的易中海夫婦也沾點油星。

  然而,這簡單的願望,操作起來卻處處是雷。

  就拿豬肉來說。

  這年頭老百姓吃的都是本土的黑毛豬,皮厚肉緊,膘也厚實。

  超市空間裡那些白條豬,皮薄肉嫩,脂肪層薄,顏色、口感截然不同。

  老太太他們吃了一輩子黑豬肉,嘴刁著呢!

  一口下去,准能嘗出不對勁。

  到時候怎麼解釋?說是新品種?鄉下收的稀罕物?

  這謊話得費多少唾沫去圓?

  圓不過去,被誤會成偷拿了軋鋼廠的東西,那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豬肉尚且如此麻煩,空間裡那些這個時代國內壓根沒有的東西——花花綠綠的包裝食品、進口的洋酒、巧克力、糖果、餅乾、水果,就更成了燙手山芋。

  一旦露了痕跡,被有心人瞧見,扣上個「私通外國」、「裡通外國」的罪名,那真是要吃槍子掉腦袋的!

  超市空間像個巨大的寶庫,可寶庫的大門卻被一把名叫「時代」的巨鎖牢牢鎖住。

  鑰匙雖有,卻得萬分小心,一點點試探著去開。

  好在,自己披著採購員這層皮。

  下鄉,深入地方,就有了相對自由的活動空間和相對合理的解釋渠道。

  這或許是唯一能稍微鬆動那把巨鎖的機會。

  慢慢來吧,總能找到縫隙,讓家裡的日子,一點點好過起來。

  韋東毅看著碗裡那黃乎乎的粥,胃裡一陣翻攪。

  這一個禮拜頓頓二合面、棒子麵,吃得他臉都快成菜色了。

  ……

  時間一晃,韋東毅在採購三科已干滿一周。

  日曆翻到星期六,這是他參加工作後的第一個周末。

  這年頭,普通工人可沒什麼周末雙休的概念。

  機器不能停,生產不能斷,想喘口氣?得打報告申請調休。

  不過採購三科是個例外。

  只要你能把每月那要命的採購指標扛回來,天天躺家裡睡大覺也沒人管你!

  只需每天一早去董華文那兒打張「外出採購」的條子,就能光明正大地「消失」。

  當然,韋東毅骨子裡還保留著後世對周末的慣性期待。

  他琢磨著,今天高低得給自己放個假。

  反正每月那兩百斤肉的指標,對他而言並非天塹。

  只要小心操作,利用好超市空間,完成指標的同時還能擁有大把自由支配的時間。

  這種「半自由」的狀態,足以支撐他安穩過渡到那個變革的年代。

  想想未來十幾年可能的悠閒,韋東毅心情難得地鬆快了些。

  然而,他這份對周末的憧憬,如同清晨草葉上的露珠,還沒來得及在晨光中閃耀,就被一陣急促粗暴的拍門聲砸得粉碎!

  「東毅!東毅!醒醒!快開門!」門外是張勇那標誌性的大嗓門,火急火燎,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別睡了!科長有急事,點名要你!十萬火急!」

  韋東毅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殘留的那點睡意瞬間跑光,趿拉著鞋衝到門口拉開插銷。

  晨風裹著張勇的身影猛地灌了進來。

  張勇滿頭大汗,一把抓住韋東毅的胳膊:「快!麻溜的!跟我走!科長辦公室,有緊急任務!野豬!霞雲嶺那邊下來野豬了!」


  「野豬?!」韋東毅心頭猛地一跳。

  在這個肉食極度匱乏的年代,野豬代表的不是後世的保護動物,而是活生生的、極其珍貴的肉源!

  他二話不說,抄起椅背上的外衣往身上一披,「走!」

  兩人衝出屋門,蹬上停在院裡的自行車,頂著微涼的晨風,朝著軋鋼廠方向猛蹬。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急促的「咯噔」聲。

  衝進採購三科辦公室,還沒喘勻氣,就見董華文像頭焦躁的困獸,正背著手在屋裡快速踱步。

  一見韋東毅,他眼中精光爆射,一個箭步衝過來,幾乎是拽著韋東毅的胳膊就往外拖:「東毅!快!跟我走!去霞雲嶺公社,大西溝村!」

  韋東毅被他拽得踉蹌一步,一邊疾步跟上一邊急問:「科長,大西溝?真有野豬?」

  「千真萬確!」董華文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剛接到的信兒!一群野豬昨兒夜裡從老林子躥下來禍害莊稼,被大西溝的民兵隊給圍了!超過百斤的就有三頭!這節骨眼上,肉就是命!消息捂不住,去晚了,豬毛都撈不著!」

  他腳步不停,嘴裡飛快地交代,「車鑰匙我拿了!你只管開!開穩當點,更要開快點!這趟要是能成,我親自給你請功!」

  「明白!」韋東毅精神一振,伸手接過董華文拋來的那把沾滿油污的粗獷鑰匙。

  兩人旋風般衝下樓。

  後勤部後院角落,那輛被董華文稱為「功勳」實則形同廢鐵拼湊的老爺吉普,正歪歪扭扭地趴在那裡。

  董華文手腳並用,把後斗里那些破麻袋、爛木板一股腦全掀了下去,為即將到來的「大貨」騰地方。

  韋東毅則麻利地鑽進駕駛室,鑰匙狠狠捅進那幾乎被油泥糊死的鑰匙孔,用力一擰!

  「突突突——哐啷!哐啷啷——!」

  一陣仿佛垂死巨獸掙扎般的恐怖轟鳴猛然炸響!

  整個車架子連同座位瘋狂地顫抖起來,灰塵簌簌落下。

  韋東毅咬緊牙關,憑著記憶掛擋,小心翼翼鬆開離合。

  「走!」董華文連滾帶爬地擠進副駕那個露出彈簧的破座位,大手一揮。

  韋東毅一腳將油門狠狠踩到底!

  老爺車發出一陣更加悽厲的咆哮和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屁股後面噴出滾滾濃煙,以一種隨時可能散架的驚悚姿態,猛地躥出了後勤部大院。

  清晨的四九城街道還算空曠。

  一出廠門,在董華文連聲的「快點!再快點!」催促下,韋東毅幾乎將油門踏板踩進了發動機艙。

  破車顫抖著、嘶吼著,指針艱難地指向了六十邁。

  整個車身像發了瘧疾般瘋狂抖動,擋風玻璃嗡嗡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解體。

  董華文卻還嫌慢,不停地拍著儀錶盤:「油門!踩到底!快啊!」

  韋東毅額頭青筋都繃了起來,腳底板死死抵住踏板,感覺小腿肌肉都在痙攣。

  速度艱難地攀升到七十邁,已是這堆破銅爛鐵的極限。

  城區的水泥路尚能忍受,只是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

  一出城區,駛上通往霞雲嶺的鄉間土路,噩夢才真正開始。

  坑窪、碎石、土包……韋東毅不得不將車速降到三十邁以下,否則車和人恐怕都得交代在半路。

  然而,董華文看著腕上的老上海表,急得眼珠子都紅了:「快!加速!五十!必須五十!搶的就是時間!」

  韋東毅只能咬牙,再次將油門踩死。

  車速勉強提到五十邁。

  車身劇烈地上下拋擲、左右搖擺,方向盤像通了電一樣瘋狂抖動,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酸脹。

  每一次顛簸,屁股都結結實實地砸在硬邦邦的座椅上,仿佛骨頭都要被顛碎。

  腦袋在駕駛室頂棚上磕了好幾下,眼前金星亂冒。

  董華文也好不到哪去,死死抓住頭頂那根搖搖欲墜的扶手,臉都顛白了。

  原本需要兩個多小時的路程,在這玩命的狂奔下,硬是被壓縮到了一個多小時。

  當大西溝村那低矮的土坯房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韋東毅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像被拆開重組了一遍,屁股更是麻木得沒了知覺。


  他踩下剎車,老爺車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顫抖著停了下來。

  兩人幾乎是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爬下車。

  雙腳沾地那一刻,韋東毅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董華文也扶著車門,大口喘著粗氣,臉色發青。

  但當他們的目光投向村口那片空場時,所有的痛苦和疲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衝散!

  三頭碩大的、鬃毛粗硬的野豬,旁邊還有幾頭小的,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像小山一樣堆在地上!

  周圍烏泱泱圍滿了村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和一種節日般的喧鬧。

  幾個精壯漢子正拿著殺豬刀,熱火朝天地給其中一頭野豬開膛破肚,鮮紅的肉塊被分割出來,排在案板上。

  顯然,村里正在分肉!

  「趕…趕上了!」董華文喘著粗氣,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韋東毅的肩膀。

  看這場面,另外兩頭大野豬,顯然還沒主兒!

  那輛噴著黑煙、造型怪異的小汽車進村,早已驚動了所有人。

  村民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帶著驚奇和打量。

  董華文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臉上瞬間切換成那種沉穩中帶著熱情的官方笑容,大步流星地朝人群中心走去

  。韋東毅定了定神,趕緊跟上。

  這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服、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分開人群迎了上來。

  他臉龐黝黑,帶著長年風吹日曬的痕跡,但眼神精明。

  離著還有幾步,他就笑著伸出了手。

  「哎呀呀!稀客!稀客!董科長!什麼風把您從四九城吹到咱這山溝溝里來了?」來人正是大西溝村的秦書記,聲音洪亮熱情,透著熟稔。

  董華文緊走兩步,一把握住秦書記的手,用力搖了搖,聲音同樣洪亮:「秦書記!好久不見!您這大西溝可是藏龍臥虎啊!這不,聽說咱村的民兵隊立了大功,為民除害,還搞到了這麼些『硬貨』?廠里領導知道了,都夸咱們農民兄弟有本事!我這是代表紅星軋鋼廠,特意來向咱大西溝的父老鄉親取經、學習來了!」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捧了村里,又點明了來意。

  秦書記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顯然很受用。

  他拉著董華文的手,轉身面向喧鬧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喊道:「鄉親們!靜一靜!都靜一靜!」

  人群的嘈雜聲漸漸平息,目光聚焦過來。

  「給大傢伙兒介紹一下!」秦書記聲音洪亮,帶著自豪,「這位,是四九城紅星軋鋼廠採購三科的董科長!那可是萬人大廠的重要領導!董科長是專程為了咱們逮住的這三頭野豬來的!」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繼續道:「咱大西溝,統共八十多戶,都是實誠的莊稼人!這野豬下山禍害莊稼,咱民兵隊豁出命去把它們逮住了,這是保衛咱自己的勞動果實!按說,這三頭豬,咱自己分了,一家也能落上幾斤肉,打打牙祭,解解饞!」

  「但是!」秦書記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激昂,「咱農民兄弟心裡有桿秤!咱知道,城裡的工人老大哥們,在車間裡為國家煉鋼造鐵,流大汗出大力,那也是在支援咱國家建設!他們的辛苦,不比咱少!他們也需要油水,需要力氣幹活!」

  「所以啊!」秦書記大手一揮,指向地上那兩頭捆著的野豬,「經過咱村集體商量決定!這三頭豬,留一頭,咱自己分分,嘗嘗鮮!另外這兩頭……」

  他聲音拔得更高,充滿感情,「咱就拿出來,支援城裡的工人兄弟!支援咱們的紅星軋鋼廠!讓工人兄弟們也吃上肉,更有勁兒搞生產,建設咱們的新中國!」

  「好!」

  「支援工人兄弟!」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叫好聲和掌聲。

  董華文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站到秦書記剛才的位置,對著所有村民,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掌聲和議論聲漸漸平息。

  「各位大西溝的父老鄉親!」董華文的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傳遍全場,「剛才秦書記的話,讓我,也讓我們紅星軋鋼廠上上下下幾千名工人兄弟,心裡頭滾燙!太感動了!」他臉上露出真摯的激動神色。

  「咱農民兄弟自己勒緊褲腰帶,辛辛苦苦種糧食,還要提防野豬禍害!好不容易逮住了害獸,心裡頭還惦記著城裡的工人兄弟,惦記著國家的工業建設!這是什麼樣的覺悟?這是真正的階級情誼!是工農一家親最生動的體現!」


  董華文的話語充滿了感染力,村民們都聽得頻頻點頭,臉上露出樸實的自豪。

  「但是!」董華文語氣陡然一轉,變得斬釘截鐵,「我們工人兄弟,也絕不能看著農民兄弟吃虧!更不能白拿農民兄弟用血汗換來的勞動果實!來之前,我們廠長再三叮囑我:『老董啊,大西溝的農民兄弟不容易!他們支援咱們,咱們絕不能讓他們吃虧!一定要按質論價,公平交易!』」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村民們:「所以,我董華文在這裡,代表紅星軋鋼廠,鄭重宣布:這兩頭野豬,我們軋鋼廠,按照市面上最好的、一等一的生豬價格,收購!一分錢,都不能少!」

  「嗡——!」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驚喜、激動、難以置信的表情在村民們臉上交織。

  野豬肉?這年頭雖然也稀罕!

  但膻味重,沒油水,嚼著還柴,價格向來比家養的肥豬低不少!

  董華文竟然按頂好的肥豬價收?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工人兄弟萬歲!」

  「軋鋼廠夠意思!」

  「董科長局氣!」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頓時引來一片熱烈的響應,歡呼聲浪幾乎要把小小的村莊掀翻。

  韋東毅站在董華文側後方,看著科長那慷慨激昂、揮灑自如的表演,心裡只剩下一個大寫的「服」字。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採購交易,經他這張嘴一說,硬是拔高到了「工農聯盟」、「階級情誼」的主義高度,把一樁買賣變成了充滿革命感情的雙向奔赴。

  這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隨時隨地能拔高立意的本事,韋東毅自嘆弗如。

  難怪人家能當科長!

  董華文再次雙手下壓,等歡呼聲平息,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好了,父老鄉親們!感謝的話不多說了!時間不早了,大家趕緊分肉!早點把肉拿回家,燉上!讓老婆孩子都解解饞!我們也得抓緊時間,把這兩頭豬拉回去,讓軋鋼廠的工人兄弟也嘗嘗鮮!就不耽誤大家了!」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秦書記顯然對董華文這番表態極為滿意,紅光滿面。

  他立刻指揮幾個壯小伙:「快!把這兩頭給董科長抬去過秤!手腳麻利點!」

  董華文則被秦書記不動聲色地拉到一邊。

  秦書記掏出煙,遞給董華文一支,自己也點上,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親熱:「董科長,你這覺悟,真是這個!」

  他翹了翹大拇指,「不過,這大老遠跑來,晌午飯都沒顧上吃吧?你看,這一頭豬分完,下水、豬頭啥的也剩不少,我讓人拾掇拾掇,燉一大鍋殺豬菜,咱哥倆整兩口?也算嘗嘗咱這山裡的野味?」

  董華文擺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和堅決:「秦書記,你的心意我領了!真不是駁你面子!實在是廠長那邊催得緊,等著肉下鍋呢!我得趕緊回去交差!下次!下次一定!」

  秦書記一聽,也不再強留,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更低:「那行,公事要緊!不過……」他朝旁邊努努嘴,「待會兒過完秤,那個豬頭,你帶上!這玩意兒滷好了,下酒可是一絕!算我們村一點心意!以後軋鋼廠要是有什麼糊紙盒、納鞋底之類的零散手工活計,還望董科長多想著點咱大西溝的鄉親們,給口飯吃!」

  董華文心領神會,笑著點點頭,拍了拍秦書記的胳膊:「秦書記放心!有合適的活計,包在我身上!肯定優先照顧咱們大西溝!」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這時,過秤的小伙跑過來匯報:「書記,董科長,兩頭豬,毛重一共三百八十六斤!」

  秦書記看向董華文。

  董華文心裡飛快算了一下:按生豬最高價三毛八一斤算,386斤就是一百四十六塊六毛八分。

  他爽快道:「零頭抹了,按一百四十六塊七算!秦書記,開張待收款的條子,蓋上咱們村的公章。這錢是公款,得走廠里財務,打到咱們村集體的帳戶上,流程您懂。」

  「懂!懂!」秦書記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鋼筆,唰唰寫好收條,又掏出個小木頭公章,哈了口氣,端端正正地蓋在金額落款處。

  他把條子遞給董華文。

  董華文接過來掃了一眼,確認無誤,隨手塞進自己挎包里,轉手又交給了韋東毅保管。

  秦書記這才把目光投向一直站在旁邊的韋東毅,臉上帶著和善的笑:「這位小同志,年紀輕輕,車開得可真穩當!這一路山道可不好走!」


  董華文立刻笑著介紹:「這是韋東毅,經濟管理學校畢業的高材生!剛分配到我手下,是棵好苗子!車就是他開來的,技術過硬!」

  秦書記一聽是什麼高材生,臉上的笑容更熱切了,連聲道:「喲!原來是知識分子!國家的棟樑之才!失敬失敬!歡迎韋同志以後常來我們大西溝!需要什麼山貨土產,儘管開口,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韋東毅趕緊微微躬身,態度謙遜:「秦書記您太客氣了!我就是個跑腿辦事的小採購員,一切都聽董科長和廠里的安排。以後有機會,一定多來向鄉親們學習!」

  他這謙遜得體的回答,讓董華文和秦書記都笑了起來,氣氛很是融洽。

  秦書記隨即朝旁邊一個蹲著抽菸的年輕後生招招手,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後生點點頭,快步跑開了。

  不一會兒,他抱著兩個鼓鼓囊囊、用舊麻袋片裹著的大包跑了回來,沉甸甸的。

  秦書記朝韋東毅停車的方向使了個眼色,年輕人會意,小跑過去,把兩個麻袋包塞進了吉普車後斗的角落裡。

  「這是……」韋東毅剛想問。

  董華文已經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發什麼愣?趕緊的,裝車!準備回去了!」他顯然知道那是什麼,但沒點破。

  這時,七八個壯小伙喊著號子,把那兩頭捆得結實、已經咽了氣的野豬抬了起來,「嘿呦嘿呦」地挪到吉普車旁。

  後斗里早已清空,眾人合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兩頭加起來小四百斤的「戰利品」塞進了後斗。

  麻繩縱橫交錯,捆得結結實實,防止路上顛簸掉落。

  就在這忙亂的裝車過程中,韋東毅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圍觀的人群。

  一張白皙清秀的臉龐在眾多被山風吹得黝黑粗糙的面孔中,顯得格外醒目。

  那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扎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碎花棉襖,正踮著腳尖,好奇又帶著點怯生生地朝吉普車這邊張望。

  她眉眼間,依稀能看到幾分秦淮茹的影子,卻又比秦淮茹多了幾分未經世事的純真和山野的鮮活氣。

  秦京茹!韋東毅腦海里瞬間跳出這個名字。

  秦淮茹那個在鄉下老家的堂妹!

  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

  不過眼下顯然不是看姑娘的時候。

  董華文已經坐進了副駕,拍著車門催促:「東毅!快上車!走了!」

  韋東毅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人群中那個清秀的身影,深吸一口氣,帶著一身疲憊和車斗里沉甸甸的收穫,鑽進了駕駛室。

  老爺車再次發出痛苦的嘶吼,噴吐著黑煙,顫抖著駛離了喧鬧的大西溝村,將那份未及細看的驚鴻一瞥,暫時留在了身後飛揚的塵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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